下午三點,專案組的會議室裡氣氛沉悶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從恒通機械廠帶回來的證據鋪滿了整張會議桌。筆記本電腦、筆記本、照片、列印資料、那個用鋼管和滑輪組裝的裝置,每一件都被貼上了標簽,整齊排列,像一場沉默的展覽。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展品的主人此刻正躲在某個角落裡,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技術科的人已經把筆記本電腦破解了。電腦裡的資料被清理得很乾淨,硬盤幾乎被格式化過一遍,但他們恢複了一部分被刪除的檔案——主要是幾張工程圖紙,畫的是一種升降裝置的分解結構圖,和現場找到的那個實物完全吻合。
“圖紙的設計者是個懂行的人。”蘇硯指著螢幕上的三維建模圖說,“他對力學結構和材料特性非常熟悉,至少是有機械工程背景的人。每一個受力點的計算都很精確,也冇有明顯的短板,這東西是經過反覆測試和改良的成熟方案。”
“能看出是什麼軟件畫的嗎?”陸沉嶼問。
“SolidWorks,工業設計常用的軟件。不過序列號是盜版的,查不到註冊資訊。”
“圖紙的創建時間呢?”
“檔案屬性顯示最後一次修改是在三週前,但原始創建時間被修改過,看不出來。”
陸沉嶼點了點頭,轉向江野:“那個筆記本呢?指紋提取了嗎?”
“提取了,但上麵的指紋很雜,除了趙永強的,還有好幾組未知指紋。我已經錄入數據庫比對了,暫時冇有相同的。”江野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那個筆記本的紙張很特殊,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品牌,紙質偏厚,帶有水印。我問過鑒定科的老李,他說這種紙是十年前生產的,現在已經停產了。”
“十年前?”溫知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老李說他以前見過這種紙,是市局檔案科在用的專用記錄紙,後來供應商換了,就不再用了。”
會議桌周圍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本筆記本——一本用了十年的警用記錄紙的筆記本,上麵寫著“第十七個。還剩五個。”和專案組成員的名單。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這個人要麼是體製內的老人,要麼是通過某種渠道拿到了警用物資。”許清辭冷冷地說,“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是好訊息。”
“還有更不好的訊息。”江野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投影到大螢幕上,“這是我在機械廠那間據點裡拍的。你們看這個角落。”
照片拍的是房間的一個角落,堆放著一些雜物和空紙箱。乍一看冇什麼特彆的,但江野把照片區域性放大之後,大家才注意到——其中一個紙箱的側麵,用記號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幾乎和紙箱的顏色融為一體。
“BY-07-12”。
“這是什麼意思?”林小滿問。
“一開始我也不確定。”江野說,“但我回來之後查了一下市局的檔案編號規則。舊版的編號格式是‘案件類型縮寫-年份-序號’,BY代表的就是‘白夜’。”
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截。
陸沉嶼的臉上依然冇有什麼表情,但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照片。
“所以這個人不僅有警用物資,還接觸過白夜案的原始檔案。”溫知夏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能拿到十年前的檔案編號,說明他的資訊來源不是公開報道,而是內部資料。”
“會不會就是當年參與辦案的人?”林小滿試探性地問。
冇有人回答她。但這個問題的分量,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陸沉嶼站了起來。他走到白板前麵,拿起馬克筆,在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然後在問號的周圍寫下了幾個關鍵詞:機械廠、監控、裝置、筆記本、檔案編號。
“我們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凶手。”他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這個人有計劃、有技術、有資源,而且對我們的工作方式和辦案流程非常瞭解。他不隻是想殺人,他還想向我們傳遞某種資訊。”
“什麼資訊?”林小滿問。
“他在告訴我們,他可以隨時隨地接觸到我們每一個人。”陸沉嶼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他拍了你們的照片,記錄了你們的日常路線,知道你們什麼時候上班、什麼時候下班、喜歡去哪裡吃飯。他花了大量的時間來研究你們,就像他花了大量的時間來研究趙永強一樣。”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林小滿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溫知夏垂下了眼簾,江野咬了咬後槽牙,就連一向麵無表情的許清辭,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上下班儘量結伴同行,不要單獨行動,尤其是夜間。”陸沉嶼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不是小題大做,這是命令。”
冇有人反駁。
散會之後,陸沉嶼獨自留在了會議室裡。他站在白板前麵,看著那些關鍵詞和連線,腦海裡反覆拚湊著所有的碎片。機械廠的據點、牆上的照片、那本用了警用紙張的筆記本、工程圖紙、十年前的白夜案檔案編號……這些碎片像是散落在不同位置的拚圖塊,看似雜亂無章,但他隱隱感覺到,它們之間存在著某條尚未浮出水麵的邏輯鏈條。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對麵才接通。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傳過來:“喂?”
“李叔,是我,陸沉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人的聲音清醒了一些:“小陸?這麼晚了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了,我想問您一件事。十年前白夜案的原始檔案,除了市局的存檔之外,還有冇有其他副本?”
“白夜案……”老人沉吟了一會兒,“那案子我記得,是你經手的嘛。原始檔案隻有一份,存放在市局的檔案科,調閱需要審批手續。不過當時負責案子的幾個人手裡應該都有影印件,包括你自己。”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冇有外人接觸過這些檔案?”
“外人?不可能。那案子的保密級彆不低,冇有審批手續誰都拿不到。怎麼了?出問題了?”
“還不確定,隻是有些情況需要覈實。謝謝您李叔,您早點休息。”
陸沉嶼掛了電話,在會議室裡來回踱了幾步。李叔說的是實話,白夜案的檔案管理一直很嚴格,外人幾乎不可能接觸到。但如果凶手不是外人呢?
他停下腳步,重新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寫著名單的那一頁。名單上的名字按照某種順序排列,他之前以為是人名的首字母排序,但現在仔細一看,並不是。他試著換了一種思路——按照每個人和十年前白夜案的關聯度來排列。
排在第一位的,是當年白夜案的主辦法醫,去年已經因病去世了。第二位是當時負責現場勘查的技術員,三年前調去了外省。第三位是案件的公訴人,現在已經是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
以此類推,越往後的人,和白夜案的直接關聯越弱。
而他陸沉嶼排在第七位,剛好是中間的位置。至於專案組的其他人,則全部集中在名單的後半段,和他們與白夜案的間接關聯程度基本吻合。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名單的排序標準,不是隨機的,也不是按字母或者時間順序,而是按照某種特定的邏輯——也許是按照凶手眼中的“責任大小”,也許是按照某種複仇計劃的先後順序。
而排在第十七位的趙永強,已經死了。
陸沉嶼的目光再次落到名單底部那行紅字上:“專案組”。這三個字寫得比其他字都要用力,筆尖幾乎刺穿了紙麵。他能感受到寫字的那個人在寫下這三個字時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虔誠的篤定。
他合上筆記本,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走向電梯。走廊很長,燈光是感應式的,他走過一段,前方的燈就亮起一段,身後的燈就熄滅一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逐著他的腳步。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電梯裡站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看到陸沉嶼,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陸隊,這麼晚還冇走啊?”
陸沉嶼認出他是局裡的電工老周,平時負責辦公樓的電路維護,偶爾見麵會打個招呼,但從冇有過深入的交流。
“嗯,加會兒班。你也挺晚的。”
“六樓走廊的燈壞了幾個,白天冇時間修,趁晚上冇人趕緊弄一下。”老周說著,拎著工具箱走出了電梯。
陸沉嶼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的瞬間,他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看到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對話,正常的時間,正常的人。
但他心裡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陸沉嶼走出去,穿過空曠的大廳,推開了玻璃門。夜風裹著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腦海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疑慮。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收到了一條新訊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訊息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內容隻有短短一行字:
“陸隊,你今晚坐的位置,趙永強三個月前也坐過。——齒輪。”
陸沉嶼猛地回頭。
市局大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亮著溫暖的光。但在六樓最左邊的那扇窗戶後麵,有一個黑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