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鸞 第4o章舊事

不久之後，一名身著九品淺青色官服之人在內侍引導下進殿，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很年輕，看得出腳步匆忙，麵色卻意外地泰然自若。

張重稷路過唐大人時，向他微微一笑，唐關點頭示意，心頭略起疑惑，除卻樂遊原一麵之緣，想不起何時還與他有舊。

“微臣張重稷，拜見陛下。”張重稷振袖作揖，向殿前的皇帝行禮。

皇帝擺手讓他起身，旁邊的太子道：“張愛卿請起，如今翠華山妖亂正盛，李太常推舉你前去除妖，你可願為君分憂，為民除害？”

張重稷眼中閃過一道狂熱欣喜，“臣願意！”

散朝後，唐大人往國子監方向行去，張重稷跟在後麵又與他攀談，“太傅一片仁心，令重稷深為仰慕。”說的是唐關在朝上慷慨解囊救濟百姓之事。

唐大人負手回頭，看清他眼中的孺慕之情，好奇問道：“張博士與老夫可曾有舊？”

張重稷眼神落寞，“您不記得我了啊，二十年前您在曲江芙蓉園救下過一個孩子，您還有印象嗎？那個孩子就是我。”

唐關恍然大悟，當年他二十出頭，初入仕途，在門下省供職，雖不清閒也遠冇有後來忙碌，也會與朋友詩酒為樂，一次在芙蓉園偶遇一名渾身帶傷、失血昏迷的孩童，救下後在身邊養過幾天，常有下人告訴他這孩子行為古怪異常，他開始暗中觀察，結果不久之後這孩子消失無蹤、不知所向，他命人尋訪多日皆無訊息，許久之後才作罷，想不到時隔二十年，竟又見到了他。

唐關冇有探人隱秘的愛好，絕口不問張重稷當年為何不告而彆，想來自有緣由，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都長這麼大了。”緊接著一陣咳嗽。

“我給您的符咒冇有隨身佩戴嗎？”張重稷見他身上妖氣不減反增，身體也不大康健，擔憂問道。

“有友人疑心府中不乾淨，所以將你所贈符咒轉送於他了。”

唐大人隱去焚燒符咒之事，隨口編了藉口，接著歉意道：“將你所贈之物輕與他人，是老夫失禮了。”

“豈敢，待我回去另製符咒讓人送過來，您定要時刻佩戴纔好，過於濃重的妖氣經久不散，隻怕會招來其他不乾淨之物。”

唐關點頭應下，心想要再一遭辜負他的好意了。

回到國子監就聽到太學的孟博士已於昨夜病逝的訊息，唐關心頭蒙上一層陰翳，既是惋惜這位深有學識、才乾過人的下屬同僚，又是憂心自己的病況，胸口悶痛，咳嗽偶爾帶有血絲已非一兩日，怕自己也天不假年，留下一個可憐的心肝寶貝和三個撐不起家族門庭的兒子。

當天夜裡，周太醫再次上門為唐祭酒診病。

“咳嗽帶血的原因很多，下官判斷太傅的病症還是由之前的風寒引起的，不必過於憂心，下官再開幾貼藥先喝著，您平時要注意保暖，切勿過於勞累，也不要動怒。”

唐關微微點頭，“小女燙傷未愈，勞煩太醫再去看看。”

也不知小傢夥如何了，唐祭酒想念女兒，又恐見到她再生事端，隻讓清淮陪著太醫前去。

聽說爹爹派人來了，坐在桌邊玩小泥人的小妖怪馬上跳到床上假裝生氣，氣鼓鼓的。

等了一會兒，卻隻等來百靈，百靈進來哄著將她從床上拉起，“老爺請周太醫來為小姐瞧傷，過去讓太醫看看吧。”

“除了太醫還有誰來了？”小妖怪眼裡滿含希冀，眼巴巴問道。

“清淮也陪著來了。”

“哦。”

亮晶晶的大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她以為爹爹會來看她的，昨晚那樣凶的撇下她就走了，今天還不來道歉，臭爹爹。

不來就不來，錯的分明是他，還總一副冇事人的樣子不想負責，不是自己搬出去住就是一個勁凶她。

他主動親親摸摸的時候，她也冇拒絕他啊，怎麼她想親他摸他，就一副不能容忍的樣子。

祈雲生氣了，不願意服軟去找他，每天待在自己的院子裡玩耍，花園都不去了，暗地裡卻期待爹爹能認輸，過來看她。

這樣過去七八日，都快過年了，他也還是冇來，祈雲更加賭氣，青羽就此蠱惑她，帶她出去玩。

兩個人到街上看普通百姓是如何準備年貨的，一開始小妖怪興致高昂，什麼都冇見過，看什麼都新鮮，如此閒逛過幾日，祈雲便慢慢失了興趣。

街頭到處都是人，四處摩肩接踵，吆喝聲遍地，熱鬨是熱鬨，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裡有過差點被人群擠扁的經曆，在經曆過帽子被擠掉，被過往行人踢來踢去，腰間掛的上好玉佩被人順走這些糟心事之後，小祈雲再也不想待在這裡了，吵著要回家。

“不想在這裡，我帶你去其他地方，也有其他在長安過冬的鳥兒，你不想去看看嗎？”

祈雲想了想，“那就去看看吧。”

青羽帶祈雲七扭八拐，停在長安東市一條暗巷之前，裡麵傳出的氣息令小妖怪焦躁不安，“不是說看鳥嗎？”

“就是這裡。”青羽率先踏入。巷子裡麵很空曠，冇有人，左右擺放著許多空置的鐵籠，籠網很密，籠子和地上黑糊糊的，直覺告訴祈雲那些都是乾涸的血跡。

走到深處，一隻很大的籠子裡卻關著隻褪了毛的麻雀，在裡麵瑟瑟發抖，小妖怪看到它，心底生出一絲熟悉親切的感覺。

祈雲打開鐵籠，將它捧在手心，用身體溫暖，它卻一直無法睜開眼睛。

“小凰主知道你剛出生時，是怎樣的嗎？”

祈雲搖頭，她能記住的最久遠的事，就是三四歲的時候，全部都跟爹爹有關。

“我們禽族皆是卵生，出生後還需在卵中度過一段時日，而鳳凰所需的孵化時間更長，你在三十年前就誕生了，一直在象魂嶺元極宮中被孵化，二十年前你被人盜走，象魂嶺一片大亂，老凰主率眾出來尋你卻意外隕落，你也就此流落人間，多虧幾隻妖力低微的小妖幫忙孵化，五年後你破殼而出，被你的養父抱走。”

輕輕撫摸手上老麻雀暗淡稀少的毛羽，祈雲傷心問道：“它幫忙孵過我，對嗎？”

“嗯，它與另外三隻小妖輪流孵化，其他的被拔光羽毛，已經死了。”

“可它們不是妖嗎？就算妖力低微，也是妖啊。”

“人中間也有能人，修為有成的禽族，哪怕是麻雀，也毛羽光鮮漂亮，他們專挑妖力淺的小妖屠殺。”

小祈雲難過不已，暗暗垂淚，許久之後才接著問道：“那我是鳥，又剛被孵化出來，為什麼我爹撿我的時候，我是個嬰兒的樣子？”

青羽苦笑，“怪我，當時我去看你，好奇你變成人的模樣，偷用妖力催化檢視，結果臨時有事，走得匆忙忘記撤回你身上的妖力，之後你便失竊了。”

“這麼說我要謝謝你。”小妖怪心想青羽要是冇有這樣做，她就遇不到爹爹了。

“謝什麼？你不怪我害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

“冇什麼。”

祈雲將老麻雀小心翼翼揣入懷中，想帶回家，青羽道：“長安靈力稀薄，它活不長久，不如送它去象魂嶺，你也一併回去看看，那裡纔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