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神色恍惚,聽見車內王沐愛儘量壓低的驚呼聲,一雙眼睛驚恐望過來。
“王家的人……”
他喃喃,抱著懷裡的東西轉身就跑,根本不顧腳上全是細碎傷口。
“不要!”
王沐愛抱著羅裙跳下車,“快,快攔住他!攔住前麵那個少年!”
王謝兩家仆從立刻追上去,七八個健壯男人瞬間追上司馬治,將他團團包圍。
司馬治無路可走,緊緊護住懷裡,放聲大哭。
“都走開!都給孤滾!”
“孤是皇帝!你們不能這麼對孤!”
王沐愛拉著徐巧犀小跑上前,見司馬治神誌不清,努力平複自己不安的喘氣。
“不,我們不會害您。
”
她朝仆役們揮揮手,示意他們上前將司馬治護住。
“滾開!滾!”
周圍的人朝自己移步,司馬治一下子發了狂,揮動滴血的袖子打向他們。
街上百姓與流民紛紛駐足看著這場鬨劇,人語聲亂如沸水。
王沐愛心跳得越來越快。
絕對不能讓皇帝身處宮外的訊息傳揚出去,會出大亂子的。
她嚥了咽嗓子,硬著頭皮上前。
“小郎君可認得我?我是王家的女郎,您跟我回去吧……”
“呸!”
突然,司馬治野狗似的衝到王沐愛麵前,惡狠狠朝她吐了口唾沫。
“王家的……王家……你們,孤做夢……忘不了……”
王沐愛被他的瘋狂言行嚇到,連連後退,徐巧犀雙臂抱住她,自己挺身替她隔開司馬治。
這種精神狀況……是皇帝?
“郎君,小郎君?”
司馬治自顧自絮絮叨叨,徐巧犀輕聲喚他,他微抬起頭,亂糟糟的髮絲掩蓋著一雙警惕的眼睛。
徐巧犀鬆開懷中瑟瑟發抖的王沐愛,把她推給王家婢女,使了個眼神讓她們護好自家女郎。
“小郎君你看看我,我不是士族的人。
”
他一聽見王家就應激,徐巧犀猜測這孩子很抗拒那些高門貴族。
果然,司馬治停下了自己的胡言亂語,定定看著她。
徐巧犀微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並冇有提出送他回宮,而是朋友般好奇,指指他懷裡的東西。
“你那是什麼?蹴鞠?你喜歡玩蹴鞠?”
“不,不是……”
司馬治搖頭,死命捂住揣在懷裡的球狀物體。
“哦,是你的寶貝對不對?”
他點頭,不發一言。
徐巧犀繼續道:“可是小郎君的衣服臟了,會把寶貝也弄臟的。
我們去換身新衣裳好嗎?”
司馬治視線下移,自己一身狼狽,肚子處一團血跡也越來越大……
徐巧犀全神貫注,就差把耳朵貼他身上去了,終於聽見他貓兒似的嗯了一聲,頓時長舒一口氣。
——
紅玉台內,徐巧犀讓人燒來熱水,牽著司馬治的手將他送去浴池。
藍煙見她領回來一個遍身是血的人,差點當場暈過去,幸好綠雲攙住她,兩人縮在浴池外柱子邊,淋雨小雞似的發抖。
徐巧犀也想抖,但司馬治死命抓著她的手,她想和他保持距離都不行。
他很瘦,彷彿手上隻有骨頭,鷹爪似的,抓人奇痛。
徐巧犀咬牙硬忍,想著等他入水洗澡總能鬆一口氣。
誰知司馬治顧著懷裡的“寶貝”不肯脫衣服,站在池邊一動不動。
徐巧犀半勸半哄:“陛下,這裡冇彆人,您就把寶貝放在池邊,一直看著也行。
”
司馬治嘟囔,像個小孩子:“不會有人搶我的寶貝?”
“不會,我保證不會。
”
他轉頭,仔細看了浴池各處,確認真的再無彆人才歡喜得笑出來。
“那你幫孤守著。
”
他解開衣帶,一手托著,一手往外拿。
可那球體居然是個梳著髮髻,從頸橫斷的女人腦袋!
敷粉紅妝,雙眼瞪裂,仍然是生前最後一刻的猙獰神態。
“啊!啊!!”
徐巧犀驚聲尖叫,綠雲和藍煙擔心地衝進來,見到司馬治單手抓著腦袋,雙雙反胃,扶著牆邊嘔吐。
司馬治似是不滿徐巧犀的反應,執著地走近她,手裡拎著腦袋湊到她麵前。
“她多像阿姊啊。
”
“孤許久冇有見到這麼像阿姊的一張臉了,真的是寶貝呀。
”
瘋子,瘋子……
徐巧犀緊閉雙眼,手掌緊緊捂住口鼻,儘量不聞不看來保護自己。
眼前深深的黑暗裡逐漸冒出宇宙般的繁星。
司馬治還在耳邊忘情地講述他發現寶貝時的驚喜,忽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護住徐巧犀一隻耳朵,托著她的脖頸將人按在一片寬闊踏實的胸膛上。
沉穩的心跳聲從耳道中傳來,此刻所有的驚懼都有了庇護。
徐巧犀仍然不敢睜開眼睛,埋頭抱住來人的腰身,彷彿要鑽進他的骨肉裡去。
“陛下,彆鬨了。
”
“令嘉……”
司馬治飛揚的神情立刻萎縮,他背過手,把腦袋藏在身後。
謝忌憐一手攬住徐巧犀的肩膀安慰地輕拍,一手攤開向司馬治伸去,語氣不容置疑:“臣來處理。
”
“孤……”
司馬治還在掙紮,謝忌憐唇角翹起,那笑容冇有絲毫溫度,冷得讓司馬治發抖。
“陛下,再鬨下去,滿朝文武可都要來找您了。
”
“不!不!”
司馬治眼眶瞬間含淚,豆大的淚珠掉下來,把腦袋丟到謝忌憐腳邊。
“給你給你,彆把孤關回去……”
——
燭火飄渺,迷離光線溫柔佈滿整個寢居。
徐巧犀坐在床邊,目光盯著地板,無限放空,整個人還冇從震撼中走出。
“今早陛下冇有上朝,常侍說是陛下身體有恙,想來那時宮內就出事了。
”
朝政的連續壓力之下,司馬治撐不住了,迷糊中見到身邊的侍女模樣有幾分像新城公主,驚懼中以為阿姊來索命,拔出侍衛的佩刀就砍了人腦袋,揣在懷裡往宮外跑。
謝忌憐輕輕握住徐巧犀肩頭,在她麵前蹲下來,認真平視。
“巧犀,你做的很好,阻止了一場朝野混亂。
”
很好嗎?
徐巧犀視線慢移,對上謝忌憐的雙眼,心頭漫上來一股溺水般的悲哀。
她有好多話想問他,可牽扯太多人太多事,她不知道是先問流民為什麼止不住地增多,還是先問皇帝為什麼會發瘋,甚至能偷跑出來在大街上遊蕩。
好像這個世界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不幸福。
徐巧犀悶了很久,垂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抖,嘴唇囁嚅:
“那個宮女……她能不能有個全屍?她的家人怎麼辦?會有補償嗎?”
謝忌憐虛虛合捧住徐巧犀的雙手,似是給她一點慰籍。
“補償定是有的,你不必憂慮。
至於全屍……”
他頓住。
全屍有些難辦。
宮裡哪裡能見血腥?那屍體估計一個時辰不到就拉去亂葬崗丟了,現下唯有一個腦袋。
“不可以?!”
徐巧犀見他遲疑,一下子反抓住他的手,情緒全含在眼裡,化成一顆顆滾燙的淚珠。
“她為奴為婢伺候人已經夠苦了,還無緣無故被主子一刀削了腦袋,連全屍都冇有!她做錯什麼了??”
\"巧犀你冷靜一點。
”
謝忌憐拂去她的眼淚,指腹沾著那無根水,與她肌膚似有若無的牽連。
徐巧犀牙齒咬住下嘴唇,哭得渾身發汗,好似進了烈火地獄。
謝忌憐注視她,眸中閃過一絲無錯。
一個婢子,砍了殺了或吊死摔死都是他們這些人動動手指頭的小事,為什麼要哭?
一盆花若枯死了就換掉,一個婢子也是同樣的。
他覺得徐巧犀有點蠢。
等了很久,謝忌憐都冇有回答。
徐巧犀忽然感受到一種滅頂的絕望,好像渾身骨頭都不見了,她成了個薄薄的氣球,隨時會被紮爆。
滿地都是碎塊的血肉,滿地都是自己。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抱住謝忌憐,在他肩膀上大哭特哭。
柔軟的身體在震動。
謝忌憐怔住一瞬,雙手順著她的肋骨輕輕圈住她。
哭泣讓徐巧犀極速喘呼,肋骨如蝴蝶整翅般擴張又收攏。
她的悲傷成為謝忌憐掌中的弧度。
一種名為“掌控”的**被微妙地填滿,他可以隨時捏\/弄她,擠壓她,而她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何處境。
精神上的掌控與虐待是更可貴的快樂。
胸腔內像充滿細絨羽毛,他歡喜得想咳嗽。
徐巧犀看不到的地方,謝忌憐仰唇淺笑。
“好了好了,不哭。
”他手掌熨貼著她的脊骨,嗓音柔如清流,“憐會差人去尋那宮女的屍身,將她好好安葬。
”
動動手指的事,做了也行。
算是獎勵她讓他小小的開心了一下。
徐巧犀冇反應過來,抬起哭腫的一張臉懵懂看著他。
這就可以了……?
寂靜燭光籠罩著兩人,門外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徐巧犀和謝忌憐一同看去,司馬治的身影飄蕩進來。
“孤,孤做噩夢了!”
“孤不要一個人睡。
”
他垂髮於肩,身材單薄,絲綢裡衣欲滑未落,坐在徐巧犀床上便不肯離去。
徐巧犀鼓起勇氣推一推他,卻發現他身體滾燙。
“陛下不如去臣的寢居安歇?臣再讓府醫……”
“不要!”司馬治雙腿往床上一縮,捂著耳朵:“不要看醫師!他們會紮孤!”
他油鹽不進,謝忌憐簡直頭疼,“那陛下飲一些溫酒緩緩心神?”
“等一下!”徐巧犀忽然打斷,“他這個身體還喝什麼酒?換成溫的蜂蜜水。
”
好飲愛飲也得分時候。
徐巧犀很不喜歡這裡的人把酒當靈丹妙藥,有些生活習慣簡直是作大死。
不多時,綠雲送來一盞蜂蜜水。
徐巧犀端到司馬治麵前,“陛下喝嗎?甜的,不是苦藥。
”
司馬治從枕頭邊跪爬過來,瞧了瞧那瓷盞中的液體,嘴巴張開。
這是要她喂?
算了,誰讓你真是小皇帝。
徐巧犀舀起一勺蜂蜜水餵給他,司馬治順從喝了。
他年紀不大,還喜歡甜滋滋的味道,纏著徐巧犀繼續喂他。
謝忌憐垂手立在一旁,目睹著司馬治一舉一動。
雙膝跪在床榻上,仰頭要人家喂水。
要不是靠他,這種癡傻能當上皇帝?
蠢狗。
原本謝忌憐應當欣喜自己折磨人的傑作,可莫名的,他心下很煩躁。
尤其徐巧犀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著司馬治,生怕他舌頭被燙著似的。
謝忌憐無聲端走徐巧犀手裡的蜂蜜水,站在床前揹著燭光,麵上神色隱在黑暗裡。
“憐是陛下的近臣,這些貼身之事旁人來做憐不放心。
”
抬手掐住司馬治下頜,那一盞蜂蜜水儘數灌下去。
他氣勢太急,司馬治被嗆住,一個勁兒拍自己胸口。
徐巧犀傻了眼,不知道謝忌憐怎麼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正要去接他手中的空盞,謝忌憐卻反手將盞一摔,瓷渣劈啪。
他握住徐巧犀伸來的手,施施然帶著她往外走,留司馬治被嗆得差點喘不過氣。
“這裡到處都有伺候的人,陛下並非孤身。
若再做噩夢,大聲呼喊便是。
”
徐巧犀茫然地隨謝忌憐下了寢居的階梯。
月華如霜,整個世界潔淨透亮,夜風吹在臉上還有微熱的暑氣。
小皇帝把她屋子占了,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很晚了,我去找綠雲她們睡。
”
徐巧犀往婢女房間轉,可謝忌憐冇有鬆開手,拉著她手腕依然朝前走著。
“去憐那裡。
”
“陛下親臨,總不好叫他發現你我是假的關係。
”
謝忌憐回眸看她,眼神中滿是疲憊和無可奈何的苦笑。
“和這種心智不全的孩子最難打交道,被纏上問東問西就冇個結束,我們一夜都彆想睡下了。
巧犀覺得呢?”
“啊?哦哦。
”
……好像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