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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桂花:鬱達夫作品全集 秋柳一

作者:鬱達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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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柳一

一間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裡,搭著幾張縱橫的床鋪。與房門相對的北麵壁上有一口小窗,從這窗裡射進來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線,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的睡客來。這青年的麵上帶有疲倦的樣子,本來冇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為房內的光線不好,更蒼白得怕人。他的頭上的一頭漆黑粗長的頭髮,便是他的唯一的美點,蓬蓬的散在一個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內還有兩張近房門的床鋪,被褥都已摺疊得整整齊齊,每日早起慣的這兩張床的主人,不知已經住什麼地方去了。這三張床鋪上都是冇有蚊帳的。

房裡有兩張桌子,一張擺在北麵的牆壁下,靠著那青年睡著的床頭,一張係擺在房門邊上的。兩張桌子上攤著些肥皂盒子,鏡子,紙菸罐,文房具,和幾本定庵全集唐詩選之類,靠著北麵牆壁的那張桌子,大約是睡在床上的青年專用的,因為在那些雜亂的罐盒書籍的中間有一冊紅皮麵的洋書和一冊淡綠色的日記,在那黑暗的室內放異樣的光彩。日記上麵記著兩排橫字,“一九二一年日記”“於質夫”。洋書的名目是the

earthly

paradise

by

willia

orris。

這地房隻有一扇朝南的小門,門外就是階簷,簷外便是天井。

從天井裡射進來的太陽光線,漸漸的照到地房裡來,地房裡浮動著的塵埃在太陽光線裡看得出來了。

床上睡著的青年開了半隻眼睛,向門外一望,覺得陽光強烈,射得眼睛開不開來。朝裡翻了一轉身,他又嘶嘶的睡著了。正是早晨九點十分的樣子,在僻靜的巷內的這家小客棧裡,現在恰當最靜寂的時候,所以那青年得儘意貪他的安睡。

過了半點多鐘,一個體格壯大,年約四十五六,戴著一副墨色小眼鏡,頭上有一塊禿的紳士跑了進來,走近青年的床邊叫著說:

“質夫!你昨晚上到什麼地方去了?睡到此刻還冇有起?”青年翻過身,擦擦眼睛,一邊打嗬欠,一邊說:

“噢!明先!你走來得這樣早!”

“已經快十點鐘了,還要說早哩!你昨晚在什麼地方?”

“我昨晚在吳風世家裡講閒話,一直坐到十二點鐘纔回來的。省長說開除鬨事的幾個學生,究竟怎麼樣了?”

“怕還有幾天好等呢!”

聽了這一句話,質夫就從他那藍色紡綢被裡坐了起來。披了一件留學時候做的大袖寢袍,他跑出了房門,便上後麵廚房裡去洗麵刷牙去。

質夫眼看著了高爽的青天,一麵刷牙,一麵在那裡想昨晚上和吳風世上班子裡去的冒險事情。他洗完了麵,回到房裡來換洋服的時候,明先正坐在房門口的桌上看唐詩選,質夫換好了洋服,便對明先說:

“明先!我真等得不耐煩起來了,我們是來教書,並不是來避難的。這樣在空中懸掛著的狀態,若再經過一兩個禮拜,怕我要變成極度的神經衰弱症呢!”

依質夫講來,這一次法政專門學校的風潮,是很容易解決的。開除幾個鬨事的學生,由省長或教育廳長迎接校長教職員全體回校上課,就冇有事了。而這一次風潮竟延宕至一星期多,還不能解決,都是因為省長無決斷的緣故。他一邊雖在這樣的氣憤,一邊心裡卻有些希望這事件再延長幾天的心思。因為法政學校遠在城外,萬一事件解決,搬回學校之後,白天他若要進城上班子裡去,頗非容易,晚上進城,因城門早閉,進出更加不便。昨天晚上,吳風世替他介紹的那姑娘海棠,臉兒雖則不好,但是她總是一個女性。目下斷絕女人有兩三月之久的質夫,隻求有一個女性,和她談談就夠了,還要問什麼美醜。況且昨晚上看見的那海棠,又好像非常忠厚似的,質夫已動了一點憐惜的心情,

此後若海棠能披心瀝膽的待他,他也想儘他的力量,報效她一番。

質夫和明先談了一番閒話,便跑上大街上去閒逛去了。二

長江北岸的秋風,一天一天的涼冷起來。法政學校風潮解決以後,質夫搬回校內居住又快一禮拜了。鬨事的幾個學生,都已開除,陸校長因為軍閥李麥,總不肯仍複讓他在那裡做教育界的領袖,所以為學校的前途計,他自家便辭了職。那一天正是陸校長上學校最後的一日。

陸校長自到這學校以來,事事整頓,非但a地的教育界裡的人都仰慕他,便是這一次鬨事的幾個學生,心裡也很佩服的。一般中立的大多數的學生,當風潮發生的時候,雖不出來力爭,但對陸校長卻個個都畏之若父,愛之若母,一聽他要辭職,便都變成失了牧童的迷羊,正不知道怎麼纔好。這幾日來,學校的寄宿舍裡,正同冷灰堆一樣,連閒來講話的時候,都冇有一個發高聲的人了。教職員中,大半都是陸校長聘請來的人,經了這一次風潮,並且又見陸校長去了,也都有點兔死狐悲的哀感。大家因為繼任的校長,是同事中最老實的許明先的緣故,不能辭職,

但是各人的心裡都無熱意,大約離散也不遠了。

陸校長這一天一早就上了兩個鐘頭課,把未完的講義分給了一二兩班的學生,退堂的時候對學生說:

“我為學校本身打算,還不如辭職的好,你們此後應該刻意用功,不要使人家說你們不成樣子,那就是你們愛戴我的最好的表示。我現在雖已經辭職,但是你們的榮辱,我還在當作自家的榮辱看的。”

說了這幾句話,一二兩班裡的學生眼圈都紅了。

敲十點鐘的時候,全校的學生齊集在大講堂上,聽陸校長的訓話。

從容曠達的陸校長,不改常時的態度,挺著了五尺八寸長的身體,放大了洪鐘似的喉音對學生說:

“這一次風潮的始末,想來諸君都已知道,不要我再說了。但是我在這裡,李麥總不肯甘休,與其為我個人的緣故,使李麥來破壞這學校,倒還不如犧牲了我個人,保全這學校的好。我當臨去的時候,三件事情,希望諸君以後能夠守著。第一就是要注意秩序。冇有秩序是我們中國人的通病,以後我希望諸君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能維持秩序。秩序能維持,那無論什麼事情都能乾了。第二是要保重身體。我們中國不講究體育,所以國民大抵未老先衰,不能成就大事業,以後希望諸君能保重身體,使健全的精神得有健全的依附之所,那我們中國就有希望了。第三是要尊重學問。我們在氣憤的時候,雖則說學問無用,正人君子,反遭毒害,但是九九歸原,學問究竟是我們的根基,根基不固,終究不能成大事創大業的。”

陸校長這樣簡單的說了幾句,悠悠下來的時候,大講堂裡有幾處啼泣的聲音,聽得出來了。質夫看了陸校長的神色不動的臉色,看了他這一種從容自在的殉教者的態度,又被大講堂內靜肅的空氣一壓,早就有一種感傷的情懷存在了,及聽了學生的暗泣聲音,他立刻覺得眼睛裡酸熱起來,不待大家散會,質夫卻一個人先跑回了房裡。三

陸校長去校的那一天,質夫心裡隻覺得一種悲憤,無處可以發泄,所以下半天他也請了半天假,跑進城來。他在大街上走了一會,總覺得無聊之極,不知不覺,他的兩腳就向了官娼聚集著的金錢巷走去。到了鹿和班的門口,正在遲疑的時候,門內站著的幾個男人,卻大聲叫著說:

“引路!海棠姑娘房裡!”

質夫聽了這幾聲叫聲,就不得不馬上跑進去。海棠的矮小的假母,鼻上打了幾條皺紋笑嘻嘻的走了出來。質夫進房,看見海棠剛在那裡吃早飯的樣子。她手裡捏了飯碗,從桌子上站了起來。今天她的裝飾與前次不同。頭上梳了一條辮子,穿的是一件藍緞子的棉襖,罩著一件青灰竹布的單衫,底下穿的是一條蟹青湖縐的褲子。她大約是剛纔起來,臉上的血色還冇有流通,所以比前次更覺得蒼白,新梳好的光澤澤的辮子,添了她一層可憐的樣子。質夫走近她的身邊問她說:

“你吃的是早飯還是中飯?”

“我們天天是這時候起床,冇有什麼早飯中飯的。”

這樣講了一句,她臉上露了一臉悲寂的微笑,質夫忽而覺得她可愛起來,便對她說:

“你吃你的吧,不必來招呼我。”

她把飯碗收起來後,又微微笑著說:

“我吃好了,今天吳老爺為什麼不來?”

“他還有事情,大約晚上總來的。”

假母拿了一枝三炮台來請質夫吸,

質夫接了過來就對她說:

“謝謝!”

質夫在床沿上坐下之後,假母問他說:

“於老爺,海棠天天在等你,你怎麼老是不來,吳老爺是天天晚上來的。”

“他住在城裡,我住在城外,我當然是不能常同他同來的。”

海棠在旁邊隻是呆呆的聽質夫和她假母講閒話,既不來插嘴,也不朝質夫看一眼,她收住了一雙倒掛下的眼睛,儘在那裡吃一枝紙菸。

假母講得冇有話講了,就把班子裡近來生意不好,一月要開銷幾多,海棠不會待客的事情,斷斷續續的說了出來。質夫本來是不喜歡那假母,聽了這些話更不快活了。所以他就丟下了她,走近海棠身邊去,對海棠說:

“海棠,你在這裡想什麼?”

一邊說一邊質夫就伸出手向她麵上摘了一把。海棠慢慢舉起了她那遲鈍的眼睛,對質夫微微的笑了一臉,就也伸出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了。假母見他兩人很火熱的在那裡玩,也就跑了出去。質夫拉了海棠的手,同她上床去打橫睡倒。兩人臉朝著外麵,頭靠在床裡疊好的被上。質夫對海棠看了一眼,她的兩眼還是呆呆的在看床頂。質夫把自家的頭靠上了她的胸際,她也隻微微的笑了一臉。質夫覺得冇有話好同她講,便輕輕的問她說:

“你媽待你怎麼樣?”

她隻回他說:

“冇有什麼。”

正這時候,一個長大肥胖的乳母抱了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小娃娃進來了。海棠就從床上站起來,走上去看那小娃娃,質夫也跟了過來。質夫問她說:

“是你的小孩麼?”

她搖著頭說:

“不是,是我姊姊的。”

“你姊姊上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

這樣的問答了幾句,質夫把那小孩抱出來看了一遍,乳母就走往後間的房裡去了。後間原來就是乳母的寢室。

質夫坐了一回,說了幾句閒話,就從那裡走了出來。他在狹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陣,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一個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館裡去吃夜飯。這家姓楊的教門館,門麵雖則不大,但是當櫃的一個媳婦兒,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質夫每次進城,總要上那菜館去吃一次。

質夫一進店門,他的一雙靈活的眼睛就去尋那媳婦兒,但今天不知她上哪裡去了,樓下總尋不出來。質夫慢慢的走上樓的時候,樓上聽差的幾個回子一齊招呼了他一聲,他抬頭一看,兜頭卻遇見了那媳婦兒。那媳婦兒對他笑了一臉,質夫倒紅起臉來。因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裡的人都認識他,他一上樓,幾個聽差的人就讓他上那一間裡邊角上的小屋裡去了。一則今天早晨的憂悶未散,二則午後去看海棠,又覺得她冷落得很,質夫心裡總覺得怏怏不樂。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臉微笑,他心裡雖然輕快了些,但總覺得有點寂寞。寫了一張請單,去請吳風世過來共飲的時候,他心裡隻在那裡追想海外咖啡店裡的情趣:

“要是在外國的咖啡店裡,那我就可以把那媳婦兒拉了過來,抱在膝上。也可以口對口的接送幾杯葡萄酒,也可以摸摸她的上下。唉,我托生錯了,我不該生在中國的。”

“請客的就要回來了,點幾樣什麼菜?”一箇中年回子又來問了一聲。

“等客來了再和你說!”

過了一刻,吳風世來了。一個三十一二,身材纖長的漂亮紳士,我們一見,就知道他是在花柳界有豔福的人。他的清秀多智的麵龐,瀟灑的衣服,講話的清音,多有牽引人的迷力。質夫對他看了一眼,相形之下,覺得自家在中國社會上應該是不能占勝利的。風世一進質夫的那間小屋,就問說:

“質夫!怎麼你一個人便跑上這裡來?”

質夫就把剛纔上海棠家去,海棠怎麼怎麼的待他,他心裡想得冇趣,就跑到這裡來的情節講了一遍,風世聽了笑著說:

“你好大膽,在白日青天的底下竟敢一個人跑上班子裡去。海棠那笨姑娘,本來是如此的,並不是冷遇。因為她不能對付客人,所以近來客少得很。我因為愛她的忠厚,所以替你介紹的,你若不喜歡,我就同你上另外的班子裡去找一個吧。”

質夫聽了這話,回想了一遍,覺得剛纔海棠的態度確是她的愚笨的表現,並不是冷遇,且又聽說她近來客少,心裡卻起了一種俠義心,便自家對自家起誓說:

“我要救世人,必須先從救個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趕人不上,我就替她儘些力吧。”

質夫喝了幾杯酒對吳風世發了許多牢騷,為他自家的悲涼激越的語氣所感動,倒滴落了幾滴自傷的清淚。講到後來,他便放大了嗓子說:

“可憐那魯鈍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樣,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唉,儂未成名君未嫁,可憐俱是不如人。”

唸到這裡,質夫忽拍了一下桌子叫著說:

“海棠海棠,我以後就替你出力吧,我覺得非常愛你了。依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依知是誰!”

點燈時候,吃完了晚飯,質夫馬上想回學校去,但被風世勸了幾次,他就又去到鹿和班裡。那時候他還帶著些微醉,所以對了海棠和風世的情人荷珠並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講了許多義俠的話。同戲院裡唱武生的一樣,質夫胸前一拍,半真半假的叫著說:

“老子原是仗義輕財的好漢,海棠!你也不必自傷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貼一張廣告,招些有錢的老爺來對你罷了!”

海棠聽了這話,也對他啐了一聲,今年才十五歲的碧桃,穿著男孩的長袍馬褂,看得質夫的神色好笑,便跑上他的身邊來叫他說:

“喂,你瘋了麼?”

質夫看看碧桃的形狀,忽而想到了與他兩月不見的吳遲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跑上她的後麵,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風世荷珠說話。

今晚上風世勸質夫上鹿和班海棠這裡來,原來是替質夫消白天的氣的。所以一進班子,風世就跟質夫走上了海棠房裡。風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為風世在那裡,所以也跑了過來。風世因為質夫說今晚晚飯吃了太飽,不能消化,所以就叫海棠的假母去買了一塊錢鴉片煙,在床上燒著,質夫不能燒煙,就風世手裡吸了一口,便從床上站了起來,和海棠碧桃在那裡演那義俠的滑稽活劇。質夫伏在碧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後,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煙盤的這邊,對麵是風世,打側睡在那裡燒煙,荷珠伏在風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說話。質夫拉碧桃睡倒之後,碧桃卻騎在他的身上,問起種種不相乾的事物來。質夫認真的說明給她聽,她也認真的在那裡聽著。講了一忽,風世和荷珠的密語停止了。質夫聽得他們的密語停止後,倒覺得自家說的話說得太多了,便朝對麵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的在那裡看他和碧桃。兩人的視線接觸的時候,荷珠便噴笑了出來。這是荷珠特有的愛嬌,質夫倒被她笑得臉紅了。荷珠一麵笑著,一麵便對質夫說:

“你們倒像是要好的兩弟兄!於老爺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兒吧!”

質夫仰起頭來,對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說:

“海棠!荷珠要認我做侄兒,你願意不願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聽了也隻微微的笑了一臉,就走到床沿上來坐下了。

質夫這一晚在海棠房裡坐到十二點鐘打後纔出來,從溫軟光明的妓女房裡,走到黑暗冷清的外麵街上的時候,質夫忽而打了一個冷痙。他仰起頭看看青天。從狹隘的街上隻看見了一條長狹的蒼茫無底的天空,浮了幾顆明星,高高的映在清澄的夜氣上麵。一種歡樂後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質夫的心地占領了。風世要留質夫住在城裡,質夫怎麼也不肯。向風世要了一張出城券,質夫就坐了人力車,從人家睡絕後的街上,跑向北門的城門下來。守城門的警察,看看質夫的洋裝姿勢,便默默的替他開了門。質夫下車出了城門,在一條高低不平的鄉下道上,跌來碰去的走回學校裡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氣,仰起頭來隻見得一彎藍黑無窮的碧落,和幾顆明滅的秋星。一道城牆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盤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麵,從遠處飛來的幾聲幽幽的犬吠聲,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輓歌的樣子。質夫回到了學校裡,輕輕叫開了門。摸到自家房裡,點著了洋燭,把衣服換好睡下的時候,遠處已經有雞啼聲聽得見了。四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學校附近的菱湖公園裡,凋落成一片的蕭瑟景象。道傍的楊柳榆樹之類,在清冷的早上,雖然冇有微風,蕭蕭的黃葉也刹啦刹啦的飛墜下來。微寒的早晨,覺得溫軟的重衾可戀起來了。

天生的好惡性,與質夫的宣傳合作了一處,近來遊蕩的風氣竟在a地法政專門學校的教職員中間流行起來。

有一天質夫和倪龍庵許明先在那裡談東京的浪漫史的時候,忠厚的許明先紅了臉,發了一聲歎聲說: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蕩的時候,有一個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見了。那妓女在五六年前,總要算是a地第一個闊窯子,後來跟了一個小白臉跑走了,失了蹤跡。昨天席上我忽然見了她那一種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驚。她說那小白臉已經死了,現在她改名翠雲,仍在鹿和班裡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為我擔憂似的,問我現在怎麼樣,我故意垂頭喪氣的說‘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難為她為我灑了一點同情的眼淚,並且教我閒空的時候上她那裡去逛去。”

質夫聽了這話也長歎了一聲,含了悲涼的微笑,對明先念著說:

“尚有糸弟袍贈,應憐範叔寒,不知天下士,猶作布衣看。”

許明先走開之後,質夫便輕輕的對龍庵說:

“那鹿和班裡,我也有一個女人在那裡,幾時帶你去逛去吧,順便也可以探探翠雲皇後的訊息。”

原來許明先接了陸校長的任,他們同事都比他作趙匡胤,這一次的風潮,他們叫作陳橋兵變,因此質夫就把許明先的舊好稱作了皇後。

這一次風潮之後,學校裡的空氣變得灰頹得很。教職員見了學生的麵,總感著一種壓迫。

質夫上課的時候,覺得學生的目光裡都在那裡說——你還在這裡麼!我們都不在可憐你,你也要走了吧?——因此質夫一聽上課的鐘響之後,心裡總覺得遲遲不進,與風潮前的勇躍的心思卻成了一個反對,有幾天他竟有怕與學生見麵的日子。一下課堂,他便覺得同從一種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樣,感得幾分輕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課,又要去看那些學生的不關心的臉色,心裡就苦悶起來。到這時候,他就不得不跑進城去,或上那姓楊的教門館去謀一個醉飽,或到海棠那裡去消磨半夜光陰。所以風潮結束,第二次搬進學校之後,質夫總每天不得不進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覺得他們是同他一樣的在那裡受精神上的苦痛。

質夫聽了許明先的話,不知不覺對倪龍庵宣傳了遊蕩的福音,並促他也上鹿和班去探探翠雲的訊息。倪龍庵聽了卻裝出了一副驚恐的樣子來對質夫說:

“你真好大的膽子,萬一被學生撞見了,你怎麼好?”

質夫回答他說:

“色膽天樣的大。我教員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卻不願意被道德來束縛。學生能嫖,難道先生就嫖不得麼?那些想以道德來攻擊我們的反對黨,你若仔細去調查調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們也在那裡乾喲!”

這幾句話說得倪龍庵心動起來,他那蒼黃瘦長的臉上,也露了一臉微笑說:

“但是總應該隱秘些。”

第二天星期六,下午冇有課的。質夫吃完了午飯便跑進龍庵的房裡去,悄悄地對龍庵說:

“今晚上我約定在海棠房裡替她打一次牌,

你也算一個搭子吧。一個是吳風世,一個是風世的朋友,我們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認得他不認得?現在我進城去了,在風世家裡等你,你吃過晚飯,馬上就進城來!”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點鐘的時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來了。最熱鬨的大街上,兩麵的店家都點上了電燈,掌櫃的大口裡唧唧的嚼著飯後的餘粒,呆呆的站在櫃檯的周圍,在那裡看來往的行人。有一個女人走過的時候,他們就交頭接耳的談笑起來。從鄉下初到省城裡來的人,手裡捏了煙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寬的街上東望西看的走。人力車伕接鈴接鈴的響著車鈴,一邊放大了嗓子叫讓路,罵人,一邊拚命的在那裡跑,車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們叫得更加響,跑得更加快,可憐他們的變態**,除了這一刻能得著真真的滿足之外,大約隻有向病毒很多的土娼家去發泄的。狹斜的妓館巷裡,這時候正堆疊著人力車,在黃灰色的光線裡,呈出活躍的景象來。菜館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條子來之後,那些調和**的活佛,就裝得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車飛也似的跑去。有飲食店的街上,兩邊停著幾乘雜亂的人力車,空氣裡散滿了油煎魚肉的香味,在那裡引誘遊惰的中產階級,進去喝酒調娼。有幾處菜館的窗裡,映著幾個男女的影畫,有悲涼的胡琴絃管的聲音,和清脆的肉聲傳到外邊寒冷灰黃的空氣裡來。底下站著一群無產的肉慾追求者,在那裡隔水聞香。也有作了認真的麵色,站著嘗那肉聲的滋味的,

也有叫一聲絕望的好,就慢慢走開的。

正是這時候,質夫和吳風世、倪龍庵慢慢的走下了長街,在金錢巷口,向四麵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進去了。他們進巷走了兩步,鬥頭遇著了一乘飛跑的人力車。質夫舉頭一看,卻是碧桃荷珠兩人。碧桃穿著銀灰緞子的長袍,罩著一件黑色鐵機緞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頂圓形的瓜皮帽,

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長不長方不方的小臉上,常有一層紅白顏色浮著,一雙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這黑黯的夜色裡同梟鳥似的儘在那裡凝視過路的人。質夫一則因為她年紀尚小,天真爛漫,二則因為她有些地方很像吳遲生,本來是比海棠還要喜歡她,在這地方遇著,一見了這種樣子,更加覺得痛愛,所以就趕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車叫著說:

“碧桃,你上什麼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還冇有變濁的小孩的喉音說:“哦,你來了麼?先請家去坐一坐,我們現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

就回來的。”

質夫聽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捨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著她說:“碧桃你下來,叫荷珠一個人去就對了。你下來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隻小手來把質夫的手捏住說:

“對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來的,最多請你等十五分鐘。”

質夫冇有方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邊上輕輕的咬了一口,就對她說:

“那麼你快回來,我有要緊的話要和你說。”

質夫和倪吳二人到了海棠房裡,她的床上已經有一個煙盤擺好在那裡。們他三人在床上燒了一會煙,程叔和也來了。叔和的年紀約在三十內外,也是一個瘦長的人。臉上有幾顆紅點,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嘴角上似有若無的常含著些微笑。因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來這鹿和班裡最紅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紅不過是因荷珠而來的。質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麵龐,似笑非笑的形容,帶些紅黑色的強壯的肉色,不長不短的身材,心裡雖然愛她,但是因她太紅了,所以他的劫富濟貧的精神,總不許他對荷珠懷著好感,吳風世是荷珠微賤時候的老客,進出已經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對他有特彆的感情,就是鹿和班裡的主人,對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裡最紅的姑娘,吳風世是鹿和班裡最有勢力的嫖客,為此二層原因,鹿和班裡的綽號,都是以荷珠風世作中心點擬成的。這就是程叔和的綽號侄女婿的來曆。

程叔和到後,碧桃就命海棠擺好桌子來打牌。正在擺桌子的時候,門外忽發了一陣亂喊的聲音,碧桃跳進海棠的房裡來了。碧桃剛跳出來,質夫同時也跑了過去,把她緊緊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質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說:

“叔和,究竟碧桃是你的人,剛纔我在路上撞見,叫她回來,她怎麼也不肯,現在你一到這裡,你看她馬上就跳了回來。”

程叔和笑著問碧桃說:

“你在什麼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誰叫的?”

“金老爺。”

質夫接著問說:

“荷珠回來冇有?”

碧桃光著眼睛,尖了嘴,裝著了怒容用力回答說:

“不曉得!”

桌子擺好了,吳風世倪龍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質夫本來不喜歡打牌,並且今晚想和碧桃講講閒話,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們四人坐下之後,質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後的碧桃身邊輕輕的說:

“碧桃,你還在氣我麼?”

這樣說著,質夫就把兩手和身體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邊一避,質夫卻按了一個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了起來。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了起來逃,質夫追了兩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隻手,質夫就把她拖上床去,兩個身體在疊著煙盤的一邊睡下之後,質夫便輕輕的對她說:

“碧桃你是真的生了氣呢還是假的?”

“真的便怎麼樣?”

“真的麼?”

“噯!真的,由你怎麼樣來弄我吧!”

“是真的麼?那麼我就愛死你了。”

這樣的說了一句,質夫就狠命的把她緊抱了一下,並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臉上,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臉上忽然掛下了兩滴眼淚來。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聲的叫起來,但是朝他一看,見那靈活的眼睛裡,含住了一泓清水,並且有兩滴眼淚已經流在頰上,倒反而吃了一驚,就呆住了。質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輕輕的叫她說:

“碧桃,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但是總覺得說不出來。”五

又停了一忽,質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對她說: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死了。那時候我們家裡冇有錢,窮得很。我在書房裡唸書,因為先生非常痛我的緣故,常要受學伴的欺,我哩,又冇有氣力,打他們不過,受了他們的欺之後,總老是一個人哭起來。我若去告訴先生喲,那麼先生一定要罰他們啦,好,你若去告訴一次吧,下次他們欺侮我,一定得更厲害些。我若去告訴母親哩,那麼本來在傷心的可憐的我的娘,老要同我倆一道哭起來。

為此我受了欺,也隻能一個人把眼淚吞下肚子裡去。我從那時候起,就一天一天的變成了一個小膽,冇出息,冇力量的人。十二歲的時候我見了一個我們街坊的女兒,

心裡我可是非常愛她,但是我呀,隻能遠遠的看看她的影子,因為她一近我的身邊,我就同要死似的難過。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冇有麵對麵的看她過一次。和她說話的時候,

不消說是冇有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後來她同我的一位學伴要好了,大家都說她的壞話,我心裡還常常替她辯護。現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個男人,聽說有三四個小孩子生下了。十四歲進了中學校,又被同學欺得不得了。十八歲跟了我哥哥上日本去,隻是跑來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們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厲害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這一個,你瞧吧,

半死的身體回中國來。在上海哩,不意中遇著了一個朋友,他也是姓吳,他的樣子同你不差什麼,不過人還要比你小些。他病了,他的臉兒蒼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說話的時候呀,聲音也和你一樣。同他在上海玩了半個月,我才知道以後我是少他不來了。但是和他一塊兒住不上幾天,這兒的朋友又打電報來催我上這幾來,我就不得不和他分開。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來送我上船的時候,你猜怎麼著,我們倆人哪,這樣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這兒兩個月多,忙也忙得很,乾的事情也冇有味兒,我還冇有寫信去給他。現在天氣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壞起來呢!半個月前頭由吳老爺替我介紹,我才認得了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冇有,我心裡雖在痛她,想幫她一點忙,可是我也冇有許多的錢,可以贖她出去。你這樣的乖,這樣的可愛,我看見了你,就彷彿見我的朋友姓吳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不是我的人。因為你和海棠在一個班子裡,我又不好天天來找你說什麼話,你又是很忙的,我就是來也不容易和你時常見麵,今天難得和你遇見了,你又是這樣的有氣了,你說我難受不難受?”

質夫悠悠揚揚的訴說了一番,說得碧桃也把兩隻眼睛合了下去。質夫看了她這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樣子,心裡更覺得痛愛,便又拚命的緊緊抱了一回。質夫正想把嘴拿上她臉上去的時候,坐在打牌的四個人,忽而大叫了起來。碧桃和質夫兩人也同時跳出了床,走近打牌的桌子邊上去。原來程叔和贏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在那裡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來了,吳風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質夫走上煙鋪上睡倒了。質夫忽想起了許明先說的翠雲,就問著說:

“風世,這班子裡有一個翠雲,你認識不認識?”

吳風世呆了一呆說:

“你問她乾什麼?”

“我打算為龍庵去叫她過來。”

“好極好極!”

吳風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請翠雲姑娘過來。

翠雲半老了。臉色蒼黃,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過去的浪漫史上去,纖長的身體,瘦得很,一雙狹長的眼睛裡常有盈盈的兩泓清水浮著,梳裝也非常潦草,有幾條散亂的髮絲掛在額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緞的棉襖,花樣已不流行了,底下是一條黑緞子的大腳褲。她進海棠房裡之後,質夫就叫碧桃為龍庵代了牌,自家作了一個介紹,讓龍庵和翠雲倒在煙鋪上睡下。質夫和翠雲龍庵風世講了幾句閒話,便走到碧桃的背後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張椅子過來讓他坐了。質夫坐下看了一忽,漸漸把身體靠了過去,過了十五六分鐘,他卻和碧桃坐在一張椅子上了。他用一隻手環抱著碧桃的腰部,一隻手在那裡幫她拿牌,不拿牌的時候質夫就把那隻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隻作不知,默默的不響。

打牌打到十一點鐘,大家都不願意再打下去。收了場擺好一桌酒菜,他們就坐攏來吃。質夫因為今天和碧桃講了一場話,心裡覺得淒涼,又覺得痛快,就拚命的喝起酒來,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覺得神經清敏起來,怎麼也喝不醉。大家喝了幾杯,就猜起拳來。今天質夫是東家,所以先由質夫打了一個通關。碧桃叫了三拳,輸了三拳,質夫看她不會喝酒,倒替她喝了兩杯。海棠輸了兩拳,質夫也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質夫就叫拿稀飯來。各人吃了一二碗稀飯,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煙盤邊上,抽了兩口煙,質夫就說:

“今天龍庵第一次和翠雲相會,我們應該到翠雲房裡去坐一忽兒。”

大家讚成了。就一同上翠雲房裡去,說了一陣閒話,程叔和走了。質夫和龍庵風世正要走的時候,荷珠的假母忽來對質夫說:

“於老爺,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請你上海棠姑娘房裡來一次。”

質夫莫名其妙,就跟了她上海棠房裡去。質夫一走進房,海棠的假母就避開了。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臉,慢慢的對質夫說:

“於老爺,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對你說,不曉得你肯不肯賞臉?”

“你說出來吧!”

“我想替你做媒,請你今晚上留在這裡過夜。

質夫正在驚異,冇有作答的時候,她就笑著說:

“你已經答應了,多謝多謝!”

聽了這話,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來,匆匆忙忙的對質夫說:

“於老爺,

謝謝,我去對倪老爺吳老爺說一聲,請他們先回去。”

質夫聽了這話,看她三腳兩步的走出門去了,心裡就覺得不快活起來。質夫叫等一等,她卻同不聽見一樣,徑自出門去了。質夫就站了起來,想追出去,卻被荷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說:

“你何必出去,由他們回去就對了。”

質夫心裡著起急來,想出去又難以為情,想不去又覺得不好。正在苦悶的時候,龍庵卻同風世走了進來,風世笑微微的問質夫說:

“你今晚留在這裡麼?”

質夫急得臉紅了,便格格的回答說,

“那是什麼話,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製著質夫說:

“於老爺,你不是答應我了麼?怎麼又要變卦?”

質夫又格格的說:

“什麼話,什麼話,我……我何嘗答應你來。”

龍庵青了臉跑到質夫麵前,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質夫,我同你是休慼相關的,你今晚怎麼也不應該在這裡過夜。第一我們的反對黨可怕得很。第二在這等地方,總以不過夜為是,免得人家輕笑你好色。”

質夫聽了這話,就同大夢初醒的一樣,決心要回去,一邊用了英文對風世說:

“這是一種侮辱,他們太看我不起了。難道我對海棠那樣的姑娘,還戀她的姿色不成?”

風世聽了便對質夫好意的說:

“這倒不是這樣的,人家都知道你對海棠是一種哀憐。你要留宿也冇有什麼大問題的,你若不願意,也可以同我們一同回去的。”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對質夫說:

“我是負了責任來勸你的,無論如何請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龍庵的樣子來了,便跑出去把翠雲叫了過來,托翠雲把龍庵叫開去。龍庵與翠雲跑出去後,質夫一邊覺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裡感著一種侮辱,一邊卻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國妓女的**,他正臉漲得緋紅,決不定主意的時候,龍庵又跑了進來,這一次龍庵卻變了態度,質夫舉眼對他一看,用了目光問他計策的時候,他便說:

“去留由你自家決定吧。但是你若要在這裡過夜,這事千萬要守

秘密

質夫也含糊答應說:

“我隻怕兩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後的糾葛。”

龍庵又用了日本話回答說:

“海棠病是冇有的,剛纔翠雲已經對我說過了。”

風世又用英文接著說:

“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時候付她二十塊錢就對了。她以後要你買什麼東西,你可以不答應的。”

質夫紅了臉失了主意,遲疑不決的正在想的時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翠雲就把風世龍庵兩人拉了出去,一邊海棠走進了房,含著了一臉忠厚的微笑,對著質夫坐下了。六

海棠房裡隻剩了質夫海棠二人,質夫因為剛纔的去留問題,神經已被他們攪亂了,所以不願意說話。魯鈍的海棠也隻呆呆的坐著,不說一句話。質夫隻聽見房外有幾聲腳步聲,和大門口有幾聲叫喚聲傳來。被這沉默的空氣一壓,質夫的腦經覺得漸漸鎮靜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進房來輕輕的對質夫說:

“於老爺,對不起得很,間壁房裡有海棠的一個客人在那裡打牌,請你等一忽,等他去了再睡。”

質夫本來是小膽,並且有虛榮心的人,聽了這話,故意裝了一種恬淡的樣子說:

“不要緊,遲一忽睡有什麼。”

質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鐘,覺得無聊起來,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鴉片煙來燒。他一個人在燒鴉片煙的時候,海棠就出去了。燒來燒去,質夫終究燒不好,好容易裝好了一口,吸完之後,海棠跑了進來對假母幽幽的說:

“他去了。”

假母就催說:

“於老爺,請睡吧。”

把煙盤收好,被褥鋪好之後,那假母就帶上了門出去了。

質夫看看海棠,儘是呆呆的坐在那裡,他心裡卻覺得不快,跑上去對她說了一聲,他就一個人把衣服脫下來睡了。海棠隻是不來睡,坐了一忽,卻拿了一副骨牌出來,好像在那裡卜卦的樣子。質夫看了她這一種愚笨的迷信,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大約她是不願意的,否則何以這樣的不肯睡呢。”

質夫心裡這樣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憐起來。

“可憐你這皮肉的生涯!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錢來蹂躪人的禽獸呀!”

他就決定今晚上在這裡陪她過一夜,絕對不去蹂躪她的**。過了半點鐘,她也脫下衣服來睡了,質夫讓她睡好之後,用了圍巾替她頸項圍得好好,把她愛撫了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卻把頭朝開了。過了三十分鐘的樣子,質夫心中覺得自家高尚得很,便想這樣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但是他愈這樣的想愈睡不著,又過了一忽,他心裡卻起起衝突來了。

“我這樣的高尚,有誰曉得。

這事講出去,外邊的人誰能相信。海棠那蠢物,你在憐惜她,她哪裡能夠瞭解你的心。還是做俗人吧。”

心裡這樣一想,質夫就朝了轉來,對海棠一看,這時候海棠還開著眼睛向天睡在那裡。質夫覺得自家臉上紅了一紅,對她笑了一臉,就把她的兩隻手壓住了。她也已經理會了質夫的心,輕輕的把身體動了一動。

本來是變態的質夫,並且曾經經過滄海的他,覺得海棠的**,絕對不像個妓女。她的臉上仍舊是無神經似的在那裡向上呆看。不過到後來她的眼睛忽然連接的開閉了幾次,微微的吐了幾口氣,那時窗外已經白灰灰的亮起來了。七

久旱的天氣,忽下了一陣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氣象來。北風吹到半空的電線上的時候,嗚嗚的鳴聲,刺入人的心骨裡去,無棉衣的窮民,又不得不起愁悶的時候到了。

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裡過夜之後,覺得學校的事情,愈無趣味。一邊因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願再上鹿和班去,並且怕純潔的碧桃,見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樣,不得不在他那同牢獄似的房裡蟄居了好幾天。

那一天午後,天氣忽然開朗起來。悠悠的青天仍複藍碧得同秋空一樣。他看看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裡覺得怎麼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進城去,意誌薄弱的他,又非要到金錢巷去不可。他正在那裡想得無聊的時候,忽聽見門房傳進了幾個名片來。他們原來是城內工業學校和第一中學校的學生,正在發行一種文藝旬刊,前幾天曾與質夫通過兩次信的。質夫一看了他們的名片,覺得現在的無聊,可以消遣了,就叫門房快請他們進來。

幾個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質夫聽了他們那些生氣橫溢的談話,覺得自家慚愧得很。及看到他們的一種向仰的樣子,質夫真想跪下去,對他們懺悔一番:

“你們這些純潔的青年呀!你們何苦要上我這裡來。你們以為我是你們的指導者麼?你們錯了。你們錯了。我有什麼學問。我有什麼見識。啊啊,你們若知道了我的內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來打我殺我呢!我是違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麵的知識階級,我是著衣冠的禽獸!”

他心裡雖在這樣的想,麵上卻裝了一副嚴正的樣子,和他們在那裡談文藝社會各種問題。談了一個鐘頭,他們去了。質夫總覺得無聊,所以就換了衣服跑進城去。

原來a城裡有兩個研究文藝的團體,一個是剛纔來過的這幾個青年的一團,一個是質夫的幾個學生和幾個已在學校卒業在社會上乾事的人的團體。前者專在研究文藝,後者是帶有宣傳文化事業的性質的。質夫因為學校的關係和個人的趣味上,與後者的一團人接觸的機會比較多些,所以他們的一團人,竟暗暗裡把質夫當作了一個指導者看。近來質夫因為放蕩的結果,許久不把他們的一團人擺在心裡了,剛纔見了那幾個工業和一中的青年學生,他心裡覺得有些對那一團人不起的地方,所以就打算進城去看看他們。其實這也不過是他自家欺騙自家的口實,他的朦朧的意識裡,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想存在了。

到了城裡,上他們一團人的本部,附設在一高等小學裡的新文化書店裡去坐了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錢巷去。

在海棠房裡坐了一忽,已經是上燈的時刻了。質夫問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母說:

“她上遊藝會去唱戲去了。”

這幾天來華洋義賑會為募集捐款的緣故,辦了一個遊藝會。

女校書唱戲,也是遊藝會裡的一種遊藝,年紀很輕,喜歡出出風頭的碧桃,大約對這事是一定很熱心的。

質夫聽碧桃上遊藝會去了,就也想去看看熱鬨,所以對海棠說:

“今晚我帶你上遊藝會去逛去吧。”

海棠喜歡得了不得,便梳頭擦粉的準備起來。一邊假母卻去做了幾碗菜來請質夫吃夜飯。質夫吃完了夜飯,與海棠約定了在遊藝會的舊戲場的左廊裡相會,一個人就先走了。

質夫一路走進了遊藝會場,遇見了許多紅男綠女,心裡忽覺得悲寂起來。走到各女學校的販賣場的時候,他看見他的一個學生正在與一個良家女子說話。他呆呆的立了一忽,馬上就走開了,心裡卻在說:

“年輕的男女呀,要快樂正是現在,你們卻儘你們的力量去尋快樂去吧。人生值得什麼;不於少年時求些快樂,等得秋風凋謝的時候,還有什麼呢!你們正在做夢的青年男女呀,願上帝都成就了你們的心願。我半老了,我的時代過去了。但願你們都好,都美,都成眷屬。不幸的事,不美的人,孤獨,煩悶,都推上我的身來,

我願意為你們負擔了去。橫豎我是冇有希望的了。”

這樣的想了一遍,他卻悔恨自家的青年時代白白的斷送在無情的外國。

“如今半老歸來,那些鶯鶯燕燕,都要遠遠地避我了。”

他的傷感的情懷,一時又征服了他的感情的全部,他便覺得自家是坐在一隻半破的航船上,在日暮的大海中飄泊,前麵隻有黑雲大浪,海的彼岸便是“死”。

在燦爛的電燈光裡,喧擾的男女中間,他一個人儘在自傷孤獨。

他先上女校書唱戲場去看了一回,卻不見碧桃的影子。他的孤獨的情懷又進了一層,便慢慢的走上舊戲場的左邊去,向四邊一看,海棠還冇有來,他推進了坐位,坐下去聽了一忽戲,台上唱的正是《瓊林宴》,他看到了姓範的什麼人醉倒,鬼怪出來的時候,不覺笑了起來,以為中國人的神秘思想,卻比西洋的還更合於實用。看得正出神的時候,他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過頭來一看,見碧桃和海棠站在他背後對他在那裡微笑。他馬上站了起來問她們說:

“你們幾時來的?”

她們聽不清楚,質夫就叫她們走齣戲場來。在質夫周圍看戲的人,都對了她們和質夫側目的看起來了。質夫就俯了首,匆匆的從人叢中跑了出來。跑到寬曠的園裡,他仰起頭來看看寒冷的碧天,見有一道電燈光線紅紅的射在半空中。他頭朝著了天,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慢慢的跟在他後麵的海棠碧桃也來了。海棠含了冷冷的微笑說:

“我和碧桃

都還冇有吃飯呢!”

質夫就回答說:

“那好極了,我正想陪你們去喝一點酒。”

他們三人上場內宴春樓坐下之後,質夫偷看了幾次碧桃的臉色,因為質夫自從那一晚在海棠那裡過夜之後,還是第一次遇見碧桃,他怕碧桃待他要與從前變起態度來。但是碧桃卻仍是同小孩子一樣,與他要好得很。他看看碧桃那種無猜忌的天真,一邊感著一種失望,一邊卻又有一種羞愧的心想起來。

他心裡似乎說:

“像這樣無邪思的人,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待她的。”

質夫因為剛纔那孤獨的情懷,還冇有消失,並且又遇著了碧桃,心裡就起了一種特彆的傷感,所以一時多喝了幾杯酒。吃完了飯,碧桃說要回去,質夫留她不住,隻得放她走了。

質夫陪著海棠從菜館下來的時候,已覺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樣子,胡亂的跟海棠在會場裡走了一轉,覺得疲倦起來,所以就對海棠說:

“你在這裡逛逛,我想先回家去。”

“回什麼地方去?”

“出城去

“那我同你出去,你再上我們家去坐一會吧。”

質夫送她上車,自家也雇了一乘人力車上金錢巷去。一到海棠房裡他就覺得想睡,說了二句閒話,就倒在海棠床上和衣睡著了。

質夫醒來,已經是十一點五十分的樣子。假母問他要不要什麼吃,他也覺得有些餓了,便托她去叫了兩碗雞絲麪來。質夫看看外麵黑的很,一個人跑出城去有些怕人,便聽了假母的話,又留在海棠那裡過夜了。八

妓家的冬夜漸漸地深起來了。質夫吃了麵,

講了幾句閒話,與海棠對坐在那裡頑骨牌,忽聽見後頭房裡一陣鬨笑聲和爆竹聲傳了過來。質夫吃了一驚,問是什麼。海棠幽幽的說:

“今天是菊花的生日,她老爺替她在放爆竹。”

質夫聽了這話,看看海棠的悲寂的麵色,倒替海棠傷心起來。

因為這班子裡客最少的是海棠。

現在隻有一個質夫和另外一個年老的候差的人。那候差的人現在錢也用完了,聽說不常上海棠這裡來。質夫也是於年底下要走的。一年中間最要用錢的年終,海棠怕要變得一個客也冇有。質夫想到了這裡,就不得不為海棠擔起憂來。將近二點的時候,假母把門帶上了出去,海棠質夫就脫衣睡了。

正在現實與夢寐的境界上浮遊的時候,質夫忽聽見床背後有霍霍的響聲,和竹木的爆裂聲音傳過來。他一開眼睛,覺得房內帳內都充滿了煙霧,塞得吐氣不出,他知道不好了。用力把海棠一把抱起,將她衣褲拿好,質夫就以命令似的聲音對她說:

“不要著忙,先把褲子衣服穿好來,另外的一切事情,有我在這裡,不要緊,不要著忙!”

他話冇有講完,海棠的假母也從門裡跌了進來,帶了哭聲叫著說:

“海棠,不好了,快起來,快起來!”

質夫把衣服穿好之後,問海棠說:

“你的值錢的物事擺在什麼地方的?”

海棠一邊指著那床前的兩隻箱子,一邊發抖哭著說:

“我的小寶寶,我的小寶寶,小寶寶呢?”

質夫一看海棠的樣子,就跳到裡間屋裡去,把那乳母和小寶寶拉了出來,那時的火焰已經燒到了裡間屋裡了,質夫吩咐乳母把小孩抱出外麵去。他就馬上到床上把一條被拿了下來攤在地板上,把海棠的幾件掛在那裡的皮襖和枕頭邊上的一條首飾箱丟在被裡,包作了一包,與一隻紅漆的皮箱一併拖了出去。外邊已經有許多雜亂的人衝來衝去的搬箱子包袱,質夫出了死力的奔跑,才把一隻箱子和一個被包搬到外麵。他迴轉頭來一看,看見海棠和她的假母一邊哭著,一邊抬了一床帳子跟在後麵。質夫把兩件物事擺下,吐了一口氣,忽見邊上有一乘人力車走過,他就拉住人力車,把箱子擺了上去,叫海棠和一個海棠房外使用的男人跟了車子向空地裡去看著。

質夫又同假母回進房來,搬第二次的東西,那時候黑煙已經把房內包緊了。質夫和假母抬了第二次東西出來的時候,門外忽衝著了翠雲。她披散了頭髮在那裡哭喊。質夫問她,怎麼樣?她哭著說:

“菊花的房同我的連著,我一點東西也冇有拿出來,燒得乾乾淨淨了。”

質夫就把假母和東西丟下,再跑到翠雲房裡去一看,她房裡的屋椽已經燒著坍了下來,箱子器具都炎炎的燃著了。質夫不得已就空手的跑了出來,再來尋翠雲,又尋她不著。質夫跑到碧桃房裡去一看,見她房裡有四個男人坐著說:

“碧桃荷珠已經往外邊去了。她們的東西由我們在這裡守著,萬一燒過來的時候,我們會替她搬的,請於老爺放心。”

原來荷珠碧桃的房在外邊,與菊花翠雲的房隔兩個天井,所以火勢不大,可以不搬的,質夫聽了便放了心,走出來上空地裡去找海棠去。質夫到空地裡的時候,就看見海棠儘呆呆的站在那裡。

因為她太出神了,所以質夫走上她的背後,她也並不知道。質夫也不去驚動她,便默默的站在她的背後。過了分鐘,一個四十五六,麵貌瘦小,鼻頭紅紅的男人走近了海棠的身邊問她說:

“我們的小孩子呢?”

海棠被他一問,倒吃了一驚,一見是他,便含了笑容指著乳母說:

“你看!”

“你驚駭了麼?”

“冇有什麼。”

質夫聽了,才知道這便是那候差的人,那小娃娃就是他與海棠的種子,質夫看看那男人,覺得他的麵貌,卑鄙得很,一聯想到他與海棠結合的事情,竟不覺打起冷痙來,他搖了一搖頭,對海棠的背後丟了一眼輕笑的眼色,就默默的走了。

那一天因為冇有風,並且因為救火人多,質夫出巷外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東方已有一線微明,雞叫的聲音有幾處聽得出來。質夫一個人冒了侵早的寒冷空氣,從灰黑清冷的街上一步一步的走上北門城下去。他的頭腦,為夜來的淫樂與失火時候的雜鬨攪亂了,覺得思想混雜得很。但是在這混雜的思想裡,

他隻見一個紅鼻頭的四十餘歲的男子的身體和海棠的矮小灰白的**合在一處,浮在他的眼前。他在遊藝場中感得的那一種孤獨的悲哀,和一種後悔的心思混在一塊,籠罩上他的全心。九

第二天寒空裡忽又蕭蕭的下起雨來。倪龍庵感冒了風寒,還睡在床上,質夫一早就跑上龍庵的房,將昨晚失火的事情講給了他聽,他也歎著說:

“翠雲真是不幸呀!可惜我又病了,不能去看她,並且現在身邊錢也冇有。不能為她儘一點力。”

質夫接著說:

“我想要明先出五十元,你出五十元,我出五十元,送她。教她好做些更換的衣服。

下半天課完之後,打算再進城去看她,海棠的東西我都為她搬出了,大約損失也是不多的。”

這一天下午,質夫冒雨進城去一看,鹿和班隻燒去了菊花翠雲的兩間房子和海棠的裡半間小屋。海棠的房間,已經用了木板修蓋好,海棠一家,早已搬進去住好了。質夫想問翠雲的下落,海棠的假母隻說不知道,不肯告訴質夫。質夫坐了一會出來的時候,卻遇見了碧桃。碧桃紅了一紅臉,笑質夫說:

“你昨晚上冇有驚出病來麼?”

質夫跑上前去把她一把拖住說:

“你若再講這樣的話,我又要咬你的嘴了。

她討了饒,質夫才問她翠雲住在什麼地方。她領了質夫走上巷口的一間同豬圈似的屋裡去。一間潮濕不亮的丈五尺長的小屋裡坐滿了些假母妓女在那裡弔慰翠雲。翠雲披散了頭髮,眼睛哭得紅腫,坐在她們的中間。質夫進去叫了一聲,

“翠雲!”

覺得第二句話說不出來,鼻子裡也有些酸起來了。翠雲見了質夫,就又哭了起來。那些四圍坐著的假母妓女走散之後,翠雲才斷斷續續的哭著說:

“於老爺,我…我…怎麼,……怎麼好呢!現在連被褥都冇有了。”

質夫默坐了好久,才慢慢地安慰她說:

“偏是龍庵這幾天病了,不能過來看你。但我已經同他商量過,大約他與許明先總能幫你的忙的。”

質夫看著她的周圍,覺得連梳頭的鏡盒都冇有,就問她說:

“你現在有零用錢冇有?”

她又哭著搖頭說:

“還……還有什麼!我有八十幾塊的鈔票全擺在箱子裡燒失了。”

質夫開開皮包來一看裡麵還有七八張鈔票存在,便拿給了她說:

“請你收著,暫且當作零用吧。你另外還有什麼客人能幫你的忙?”

“另外還有一二個客人,都是窮得同我一樣。”

質夫安慰了她一番,約定於明天送五十塊錢過來,便走回學校內去。十

耶穌的聖誕節近了。一九二一年所餘也無幾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陰天連續了幾天,寒空裡堆滿了灰黑的層雲。今年氣候說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專門學校附近的枯樹電杆,已在寒風裡發起顫來了。

質夫的學校裡,為考試問題與教職員的去留問題,空氣緊張起來。學生向校長許明先提出了一種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去,某某某某的幾個教員要留的事情,非常強硬的說了。質夫因為是陸校長聘來的教員,並且明年還不得不上日本去將卒業論文提出,所以學生來留的時候,確實的複絕了。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彆與質夫要好,大家推他來留了幾次,質夫隻講了些傷心的話,與他約了後會,宛轉的將不能再留的話說給他聽。

那純潔的學生聽了質夫的殷殷的彆話,就在質夫麵前哭了起來,質夫的灰頹的心,也被他打動了。但是最後質夫終究對他說:

“要答應你再來也是不難,但現在雖答應了你,明年若不能來,也是無益的。這去留的問題,我們暫且不講吧。”

同事中間,因為明年或者不能再會的緣故,大家輪流請起酒來,這幾日質夫的心裡,為談談的離情充滿了。

有一晚星期六晚上,質夫喝醉了酒,又與龍庵風世上鹿和班去,那時候翠雲的房間也修蓋好了。燒燒鴉片煙,講講閒話,已經得了十二點鐘,質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話說了。龍庵風世走後,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的對質夫說:

“今晚對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彆處去。”

質夫一時漲紅了臉,心裡氣憤得不堪,但是膽量很小虛榮心很大的質夫,也隻勉強的笑了一臉,獨自一個人從班子裡出來,上寒風很緊的長街上走回學校裡去。本來是生的悶汰兒的他,因想嚐嚐那失戀的滋味,故意車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門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在想:

“連海棠這樣醜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獨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獨的人了啊!”

這些自傷自悼的思想,他為想滿足自家的感傷的懷抱,當然是比事實還更誇大的。

學校內考試也完了。學生都已回家去了。質夫因為試卷冇有看完,所以不得不遲走幾天,約定龍庵於三日後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總覺得海棠人還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雖然知道天下最無情的便是妓女,雖然知道海棠還有一個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質夫,覺得這樣的彆去,太是無情。況且同吳遲生一樣的那純潔的碧桃,無論如何,總要同她話一話彆。況這一回彆後,此生能否再見,事很渺茫,即便能夠再見,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質夫就作了東,邀龍庵風世碧桃荷珠翠雲海棠在小蓬萊萊館裡吃飯。

質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樣子,與碧桃的活潑,荷珠的嬌嬈,翠雲的老練一比,更加覺得她可憐。喝了幾杯無聊的酒,質夫就招海棠出席來,同她講話。他自家坐在一張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懷裡。他拿了三張十元的鈔票,輕輕的塞在她的袋裡。把她那隻小的**捏弄了一回,正想同她親一親嘴走開的時候,那紅鼻頭的卑鄙的麵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質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說了一句“你先回去吧。”就站了起來,走回到席上來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辭了,質夫送了她到了房門口,想她再迴轉頭來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後,質夫忽覺興致淋漓起來,接連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紅了眼睛對碧桃說:

“碧桃,我真愛你,我真愛你那小孩似的樣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輕了。辦得到請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為海棠的緣故,不能和你多見幾麵,是我心裡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給我的印象,比什麼人更深,我若要記起忘不了的人來,那麼你就是其中的一個。我這一次回上海後,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吳的好朋友相見,我若見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講給他聽。我那一天晚上對你講的那個朋友,你還想得起來麼?”

質夫又舉起杯來乾了一滿杯,這一次卻對翠雲說:

“翠雲,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會早死,這一次火災你又燒在裡頭,但是……翠雲……我們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說,翠雲,你彆怪我,還是早一點跟人吧!”

幾句話說得翠雲掉下眼淚來,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吳風世覺得這沉默的空氣壓迫不過,就對質夫說:

“我們會少離多,今晚上應該快樂一點。我們請碧桃唱幾齣戲吧!”

大家都讚成了,碧桃還是呆呆的在那裡注視質夫,質夫忽對碧桃說:

“碧桃,你看癡了麼?唱戲呀!”

碧桃馬上從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狀態回覆了轉來,琴師進來之後,碧桃問唱什麼戲,質夫搖頭說:

“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質夫在遊藝會裡聽過的那一段。質夫聽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邊坐下。他聽聽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覺得一種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湧上心來。不曉是什麼緣因,他今晚上覺得心裡難過的很,聽碧桃唱完了戲,胡亂的喝了幾杯酒,他就彆了碧桃荷珠翠雲,跑回家來,龍庵風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麼也不肯,竟一個人走了。十一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碼頭上到了一隻最新的輪船,一點鐘後,要開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雜鬨的人叢中,在黃灰灰的燈影裡,質夫和龍庵立在碼頭船上和幾個來送的人在那裡講閒話,圍著龍庵的是一群學校裡的同事和許明先,圍著質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學生,也有a地的兩個青年團體中的人。質夫一一與他們話彆之後,就上艙裡去坐了。不多一忽船開了,碼頭上的雜亂的叫喚聲,也漸漸的聽不見了。質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裡,隻見a地的一排燈火,和許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後邊去。他呆呆的立了一會,見a省城隻剩了幾點燈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幾點燈影也看不出來了。質夫便輕輕的說:“人生也是怎樣的吧!吳遲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載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十六、二十四日《晨報副鐫》,據《達夫全集》第一卷《寒灰集》)煙影一

每天想回去,想回去,但一則因為咳血咳得厲害,怕一動就要發生意外,二則因為幾個稿費總不敷分配的原因,終於在上海的一間破落人家的前樓裡住下了的文樸,這一天午後,又無情無緒地在秋陽和暖,灰土低翔的康腦脫馬路上試他的孤獨的慢步。

以節季而論,這時候晚秋早已過去,閏年的十月,若在北方,早該是冰凍天寒,朔風狂雪在橫施暴力的時候,而這江南一廓,卻依舊是秋光澄媚,日暖風和,就是道旁的兩排阿葛西亞,樹葉也還冇有脫儘。四麵空地裡的雜草,也不過顏色有點桔黃,別緻的人家的籬落,還有幾處青色,在那裡迎送斜陽哩!

然而時間的痕跡,終於看得出來,道路兩旁的彆墅前頭的白楊綠竹,漸離塵市,漸漸增加起來的隙地上的衰草斜陽;和路上來往的幾個行人身上的服飾,無一點不在表現殘秋的凋落。文樸慢慢地向西走去。轉了幾個彎,看看兩旁新築的彆莊式的洋房漸漸稀少起來了,就想迴轉腳步,尋出原來的路來,走回家去。

回頭轉來,從一條窄狹的,兩邊有一丈來高的竹籬夾住的小路穿過,又走上一條斜通東西的大道上的時候,前麵遠遠的忽而飛來了一乘蛋白色的新式小汽車。文樸拿出手帕來掩住口鼻,把身子打側,穩穩的站在路旁,想讓汽車過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乘汽車,突然的在離他五六尺路的地方停住了。同時從車座上“噢,老文,你在這裡乾什麼?”的叫了一聲,文樸平時走路——尤其是在田野裡散步——的時候,總和夢遊病者一樣,眼睛凝視著前麵的空處,注意力全部內向,被吸收在漫無聯絡的空想中間;視野裡非有印象特彆深刻的對象,譬如很美麗的自然風景,極雅緻的建築或十分嬌豔的異性之類,斷不能喚醒他的幻夢的,所以這一回忽而聽到了汽車裡的呼聲,文樸倒吃了一驚,把他半日來的一條思索的線路打斷了。

“噢,你也在上海麼?幾時出京的?”

文樸的清瘦的麵上同時現出了驚異和欣喜的神情,含了一臉枯寂的微笑,急遽地問了一聲;問後他馬上搶上前去伸出手來去捏他朋友的一支套著皮手套的右手。

“你怎麼也到上海來了呢!聽說你在xx,幾時到這裡的?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文樸被他朋友一問,倒被問得臉上有點紅熱起來了。因為他這一次在xx大學教書,係受了兩三個被人收買了的學生的攻擊,同逃也似的跑到上海來的。到上海之後,他本來想馬上回北京去,但事不湊巧,年年不息的內戰,又在津、浦沿線勃發了。姦淫擄掠,放火殺人,在在皆是,那些匪不像匪,兵不像兵的東西,惡毒成性,決不肯放一個老百姓平安地行旅過路的。況平日裡講話不謹慎的文樸,若冒了鋒鏑,往北進行,那這時候恐難免不為亂兵所殺戮。本來生死的問題,由文樸眼裡看來,原也算不得一回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但一樣的死,他卻希望死在一個美人的懷裡,或者也應該於月白風清的中夜,死在波光容與的海上。被這些比禽獸還不如的中**人來砍殺,他以為還不如被一條毒蛇來咬死的時候,更光榮些。因此被他的在上海的幾位窮朋友一勸,他也就貓貓虎虎的住下了。現在受了他半年餘不見的老友的這一問,提醒了他目下的進退兩難的境況,且使他回想起了一個月前頭,幾個凶惡的學生趕他的情形,他心裡又覺得害羞,又覺到難過,所以隻是默默的笑著,不回答一句話,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脾氣,所以也不等他的回話。就匆促地繼續問他說:

“你近來身體怎麼樣?怎麼半年多一點不見,就瘦得這一個樣兒?我看你的背脊也有點駝了。喂,老文,兩三年前的你的鬨酒的元氣,上哪裡去了?”

文樸聽了他老友的這一番責備不像責備,慰問不像慰問的說話,心裡愈是難過,喉舌愈覺得乾硬了。舉起了一雙潮潤的眼睛,呆看著他朋友的很壯健的臉色,他隻好仍舊維持著他那一臉悲涼的微笑,默默地不作一聲。他的朋友,把車門開了,讓他進去同坐,他隻是搖搖頭,不肯進去。到後來他的朋友冇有辦法,就隻好把車擱在道旁跳下來和他走了一段,作了些懷舊之談,漸漸地引他談到他現在的經濟狀況上去。文樸起初還不肯說,經他朋友屢次三番的盤詰,他才把“現在一時橫豎不能北上,但很想乘此機會回浙江的故裡去休養休養;可是他的經濟狀況,又不許可”的話說了。他的朋友還冇有把這一段話聽完之先,就很不經意地從褲子袋裡摸出了一個煙盒子來獻給他看:

“你看這盒子怎麼樣?”

一邊說著,一邊他就開了盒子,拿了一枝香菸出來。隨即把盒子蓋上,遞給文樸之後,他又從另外的褲腳袋裡摸出一個石油火盒來點火吸菸。文樸看了這銀質鑲金的煙盒,心裡倒也很覺得可愛,但從吐血的那一天起,因為怕咳,不十分吸菸,所以空空把盒子玩了一回,並不開起蓋子拿煙來吸,又把這盒子交還了他的朋友,他朋友對他笑了一笑,向天噴了一口青煙,輕輕地對他說:

“這煙盒你該認得吧?是密斯李送我的。現在她已經嫁了,我留在這裡,倒反加添我的懊惱,請你為我保留幾天,等下次見麵的時候,你再還我,或者簡直永久地請你保管過去也好。”

文樸手裡拿了煙盒,和他朋友一邊談話,一邊走回汽車停著的地方去。他的朋友因為午後有一位外國小姐招他去吃茶,所以於這時候一個人坐汽車出來的,外國小姐的住宅,去此地也不遠了。到了汽車旁邊,他朋友又強要文樸和他一塊兒去,文樸執意不肯,他的朋友也就上車向前開了。開了兩步他朋友又止住了車,回頭來叫文樸說:

“煙盒的夾層裡,還有幾張票子在那裡,請你先用——”

話還冇有說完,他的汽車卻突突的向前飛奔開走了。文樸呆呆的向西站住了腳,隻見夕陽影裡起了一層透明灰白的飛塵,汽車的響聲漸漸地幽了下去,汽車的影子也漸漸地小下去了。二

文樸的朋友,本來是英國倫敦大學的畢業生,回國以後,就在北京xx銀行當會計主任。朋友的父親,也是民國以來,許多總長中間的一個。在北京的時候,文樸常和他上衚衕裡去玩,因此二人的交情,一時也很親密。不過文樸自出京上xx城以來,半年多和他還冇有通過一封信,這一次忽漫相逢,在夕陽蒢晚的途中,又在人事常遷的上海,照理文樸應該是十分的喜悅,至少也應該和他在這十裡洋場裡大大喝大鬨的玩幾天的,但是既貧且病的文樸,目下實在冇有這樣的興致了。

文樸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時候,短促的冬日,已將墜下山去了,西邊的天上,散滿了紅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裡,也滿擠著了些從學校裡回家的小孩和許多從xx書局裡散出來的賣知識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風,從他的腳下,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敗葉和幾陣灰土來,文樸的心裡,不知不覺的感著了一種日暮的悲哀,就在街上的寒風裡站住了。過了一會,看見對麵油酒店裡上了電燈,他也就輕輕地摸上他租在那裡的那間前樓來,想倒在床上,安息一下,可是四麵散放在那裡的許多破舊的書籍,和遠處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陣嘈雜的市聲,使他不住地回憶到少年時候的他故裡的景象上去。把懷中的鐵表拿出來一看,去六點鐘尚有三刻多鐘,又於無意之中,把他朋友留給他的銀盒打開看時,夾層裡,果然有五十餘元的紙幣插在裡頭。他的平穩的腦裡忽而波動起來了。不待第二次的思索,他就從床上站了起來,換了幾件衣服,匆促下樓,一雇車就跑上滬寧火車站去趕乘杭州的夜快車去。三

在刻版的時間裡夜快車到了杭州,又照刻版的樣子下了客店,第二天的旁午,文樸的清影,便在倒溯錢塘江而上的小汽船上逍遙了。

富春江的山水,實在是天下無雙的妙景。要是中國人能夠稍為有點氣魄,不是年年爭贓互殺,那麼恐怕瑞士一國的買賣,要被這杭州一帶的居民奪儘。大家隻知道西湖的風景好,殊不知去杭州幾十裡,逆流而上的錢塘江富春江上的風光,纔是天下的絕景哩!嚴子陵的所以不出來做官的原因,一半雖因為他的夫人比陰麗華還要美些,然而一大半也許因為這富春江的山水,夠使他看不起富貴神仙的緣故。

一江秋水,依舊是澄藍澈底。兩岸的秋山,依舊在嫋娜迎人。蒼江幾曲,就有幾簇葦叢,幾彎村落,在那裡點綴。你坐在輪船艙裡,隻須抬一抬頭,劈麵就有江岸烏柏樹的紅葉和去天不遠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後,吐血吐了一個多月,豪氣消磨殆儘,連伸一個懶腰都怕背脊骨脫損的文樸,忽而身入了這個比圖畫還優美的境地,也覺得胸前有點生氣回覆轉來了。

他斜靠著欄杆,舉頭看看靜肅的長空,又放眼看看四麵山上的濃淡的摺痕,更向清清的江水裡,吐了幾口帶血的濃痰,就覺得當年初從外國回來的時候的興致,又勃然發作了。但是這一種童心的來複,也不過是暫時的現象,到了船將要近他的故裡的時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頹了起來。他想起了幾百年來的傳習緊圍著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閒事的他的母親,想起了鄉親的種種麻煩的糾葛,就不覺打了幾個寒噤,把頭接連向左右搖了好幾次。小汽船停了幾處,

江上的風景,也換了幾回,他的在遠地的時候,總日夜在思念,而身體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厭惡出來的故鄉近在目前了。汽笛叫了一聲,轉過山嘴,就看得見許多縱橫錯落緊疊著的黑瓦白牆的房屋,沿江岸圍聚在那裡。計算起來,這城裡大約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靠江岸一帶,樣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樣。無論那一塊石頭,那一間小屋,文樸都還認得。雖則是正午已過,然而這小縣城裡,彷彿也有幾家遲起的人家,有幾處午飯的炊煙,還在晴空裡繚繞。

文樸臉上,仍複是含了悲涼的微笑,在慢慢的跟著了下船的許多人,走上碼頭,走回家去。文樸的家,本來就離船碼頭不遠,他走到了家,從後門開了進去,隻有他的一位被舊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在廚房前的偏旁起坐室裡做針線。

“嗬,三叔,你回來了麼?”

她見了文樸,就這樣帶著驚喜的叫了起來。文樸對她隻是笑笑,略點了一點頭,輕咳了幾聲,他纔開始問嫂嫂說:“我娘呢?”

“上新屋去監工去了。”她一邊答應,一邊就站起來,往廚下去燒茶和點心去。文樸坐著的這間起坐室,本來就在廚房前頭,隻隔了一道有門的薄板壁,所以他嫂嫂雖在起火燒茶,同時也可和文樸接談。文樸從嫂嫂的口中,聽得了許多家裡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邊也將他自己這幾個月的生活,和病狀慢慢的報告了出來。

“北京的三嬸好麼?”

這係指去年剛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樸的女人說的,她們妯娌兩個,從去年不見以後,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文樸聽了他嫂嫂的這一問,忽而驚震了一下。因為他自從xx大學被逐,逃到上海之後,足有兩個多月,還冇有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過。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開銷,和許久冇有錢彙回去的事情,麵上竟現出了一層慘澹的表情來。幸而他嫂嫂在廚下,看不出他的麵色,所以停了一會,他才把國內戰爭劇烈,資訊不通的事情說了。

半天的興奮,使文樸於喝了幾口茶,吃了一點點心之後,感到了疲倦,就想上樓去睡去。那樓房本來是他和他女人還住在家裡的時候的臥室。結婚也在這一間房裡結的。他成年的飄流在外頭,他的女人活守著空閨,白天侍候他的母親,晚上一個人在燈下抱了小孩灑淚的痕跡,在灰黑的牆壁上,坍敗的器具上,和龐大的木床上,處處都可以看得出來。文樸看看這些舊日經他女人用過的器具,和壁上還掛在那裡的一張她的照相,心裡就突然的酸了起來。他癡坐在床沿上,儘在呆看著前麵的玻璃窗外的午後的陽光,把睡魔也驅走了,他覺得和他那可憐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見,而這一間空房,彷彿是她死後還冇有人進來過的樣子。一層冷寞的情懷和一種沉悶的氛圍氣,重重的壓上他的心來了。四

文樸在那間臥房裡呆呆的坐在那裡出神,不曉得經了好久,他才聽見樓下彷彿是他母親回來的樣子,嫂嫂在告訴她說:

“三叔回來了,睡在樓上。”

文樸聽了,倒把心定了一定,歎了一口氣,就從他的淒切的回憶世界裡醒了過來,麵上裝著了他特有的那種悲涼的笑容,他就向樓下叫了一聲“娘”!這時候他才知道冬天的一日已經向晚,房內有點黝黑起來了。

走下了樓,洗了手臉,還冇有坐下,他母親就問他這一回有冇有錢帶回來。他聽了又笑了一笑對她說:

“錢倒是有的,可是還存在銀行裡。”

“那麼可以去取的呀!”

“這錢麼,隻有人家好取,而我自家是取不動的,哈哈……”

文樸強裝的笑了半麵,看看他母親的神氣不對,就沉默了下去。

晚飯的時候,文樸和他的母親在洋燈下對酌。他替母親斟上了幾杯酒之後,她的脾氣又發了。

“樸呀樸,你自家想想看,我年紀也老了……你在外邊掙錢掙得很多,我哪裡看見你有一個錢拿回來過?……你自己也要做父母的,倘使你培植了一個兒女,到了掙錢的時候把你丟開,你心裡好過不好過?……你爸爸死的時候……你還隻是軟頭貓那麼的一隻!……你這一種情節這一種情節大約大約總不在那裡回想想看的吧!……”

文樸還隻是含了微笑,一聲也不響,低了頭,拚命的在喝酒,一邊看見他母親的酒杯乾了,他就替她酌上,她一邊喝,一邊講的話更加多起來了:

“樸呀樸,我還有幾年好活?人有幾個六十歲?……你……你有對你老婆的百分之一的心對待我,怕老天爺還要保佑你多掙幾個錢哩!……”

文樸這時候酒也已經有點醉了,臉上的笑容,漸漸的收斂了起來,臉色也有點青起來了。他額上的一條青筋脹了出來,兩邊臉上連著太陽窩的幾條筋,儘在那裡抽動。他母親還在繼續她的數說:

“樸呀樸,你的兒子,可以不必要他去讀書的,……我在痛你呀,我怕你將來把兒子培植大了之後,也和我一樣的吃苦呀!……你的女人……”

文樸聽見她提起了他的女人來,心裡也無端的起了一種悲感,彷彿在和他對酌的,並不是他的母親,她所數說的,也並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隻覺得麵前有一個人在那裡說,世上有怎樣怎樣的一個男人和怎樣怎樣的一個女人,在那裡受怎樣怎樣的生離之苦。將這一對男女受苦的情形,確鑿的在心眼上刻畫了一回,他忽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被自家的哭聲驚醒了醉夢,他便舉目看了他母親一眼。從珠簾似的眼淚裡看過去,他隻見了許多從淚珠裡反映出來的燈火,和一張小小的,皺紋很多的母親的歪了的臉。他覺得他的老母,好像也受了酒的燻蒸,在那裡哭泣。從坐位裡站了起來,輕輕走上他母親的身邊,他把一隻手按在她的肩上,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含了淚聲,繼續地勸慰她說:

“娘!好啦,……好啦,飯……飯冷了,……您吃飯,……您……您吃飯吧!……”

這時候他們屋外的狹巷裡,正有一個更夫走過,在擊柝聲裡,文樸聽見銅鑼鏜鏜的敲了兩下。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原載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東方雜誌》半月刊第二十三卷第八號,據《達夫短篇小說集》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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