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遲桂花:鬱達夫作品全集 > 懷鄉病者

遲桂花:鬱達夫作品全集 懷鄉病者

作者:鬱達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2

-

懷鄉病者

當日光與夜陰接觸的時候,在茫茫的荒野中間,頭向著了混沌寬廣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既不知道他自家是什麼,又不知道他應該做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向什麼地方去的,隻覺得他的兩腳不得不一步一步的放出去,——這就是於質夫目下的心理狀態。

在半醒半睡的意識裡,他隻朦朦朧朧的知道世界從此就要黑暗下去了,這荒野的乾燥的土地就要漸漸的變成帶水的沼澤了,他的兩腳的行動,就要一刻一刻的不自由起來了。但是他也冇有改變方向的意思,還是頭朝著了幽暗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

質夫知道他若把精神振作一下,放一聲求救的呼聲,或者也還可以從這目下的狀態裡逃出來,但是他既無這樣的毅力,也無這樣的心願。

若仔細一點來講一個譬喻,他的狀態就是在一條麵上好像靜止的江水裡浮著的一隻小小的孤船。那孤船上也冇有舵工,也冇有風帆,儘是緩緩的隨了江水而下的潮流在那裡浮動的樣子。

若再進一步來講一句現在流行的話,他目下的心理狀態,就同奧勃洛目夫的麻木狀態一樣。

在這樣的消沉狀態中的於質夫朝著了窗,看看白雲來往的殘春的碧落,聽聽櫻花小片無風飛墜的微聲,覺得眼麵前起了一層紗障,他的膝上,忽而積了兩點水滴。他站起來想伸出手去把書架上的書拿一本出來翻閱,卻又停住了。好像在做夢似的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他卻聽有隔壁的掛鐘,鏜鏜的響了五下。舉起頭來一看,他才知道他自家仍舊是呆呆的坐在他寄寓的這間小樓上。

且慢且慢,那掛鐘的確是響了五下麼?或者是不錯的,因為太陽已經沉在西麵植物園的樹枝下了。二

在一天清和首夏的晚上,那錢塘江上的小縣城,同歐洲中世紀各封建諸侯的城堡一樣,帶著了銀灰的白色,躺在流霜似的月華影裡。湧了半弓明月,浮著萬迭銀波,不聲不響,在濃淡相間的兩岸山中,往東流去的,是東漢逸民垂釣的地方。披了一層薄霧,半含半吐,好像華清池裡試浴的宮人,在煙月中間浮動的,是宋季遺民痛哭的台榭。被這些前朝的遺蹟包圍住的這小縣城的西北區裡,有一對十四五歲的青年男女,沿了城河上石砌的長堤,慢慢的在柳蔭底下閒步。大約已經是二更天氣了,城裡的人家都已沉在酣睡的中間,隻有一條幽暗的古城,默默的好像在那裡聽他們倆的月下的癡談。

那少年頰上浮起了兩道紅暈,呼吸裡帶著些薄酒的微醺,好像是在什麼地方買了醉來的樣子。女孩的腮邊,雖則有一點桃紅的血氣,然而因為她那嫵美的長眉,和那高尖的鼻梁的緣故,終覺得有一層淒冷的陰影,投在她那同大理石似的臉上。他們兩人默默無言地靜了一會,就好像是水裡的雙魚,慢慢的在清瑩透徹的月光裡遊泳。

這是質夫少年夢裡的生涯,計算起來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後來嫁了他的一位同學,質夫四年前回國的時候,在一天清靜的秋天的午後,於故鄉的市上,隻看見了她一次,隻看見了她的一個懷孕的側身。三

陰曆九月二十午前三點鐘,東方未白的時候,質夫身體一邊發抖,一邊在一盞烏灰灰的洋燈光影裡,從被窩裡起來穿他那半新不舊的棉袍。院子裡有幾聲息索息索的落葉聲傳來,大約是棵海棠樹在那裡凋謝了。他的寢室後的廚房裡有一個旗人的廚子和廚子的侄兒——便是他哥哥家裡的車伕,——一聲兩聲在那裡談話。在這深夜的靜寂裡,他覺得他們的話聲很大,但是他卻聽不出什麼話來。質夫出到院子裡來一看,覺得這北方故都裡的殘夜的月明,也帶著些亡國的哀調。因為這幽暗的天空裡懸著的那下弦的半月,光線好像在空中凍住了。他吃了一碗炒飯,拿了筆墨,輕輕的開了門,坐了哥哥的車走出衚衕口兒的時候,覺得隻有他一個人此刻還醒著,開了眼浮在王城的人海中間。在冷灰似的街燈裡穿過了幾條街巷,走上玉蟲東橋的時候,忽有幾聲哀寂的喇叭聲,同夢中醒來的小孩的哭聲似的,傳到他的兩隻冰冷的耳朵裡來。他朝轉頭來看看西南角上那同一塊冰似的月亮,又仰起頭來,看看那發喇叭聲的城牆裡的燈光,覺得一味慘傷的情懷,同冰水似的潑滿了他的全身。

與一群搖頭擺尾的先生進了東華門,在太和殿外的石砌明堂裡候點名的時候,質夫又仰起頭來看了一眼將明未明的青天,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心裡好像受了十萬委屈的樣子,搖了一搖頭,歎了一口氣,忽然打了幾個冷痙,質夫恨不得馬上把手裡提著的筆墨丟了,跑上外國去研究製造炸彈去。

這是數年前質夫在北京考留學生考試時候的景象。頭場考完之後,新聞上忽報了一件奇事說“留學生何必考呢?”“這一次應該考取的人,在未考之先早由部裡指定了,可憐那些外省來考的人,還在那裡夢做洋翰林洋學士呢!”

這又是幾年前頭的一幕悲喜劇的回憶。四

質夫在樓上,糊糊塗塗斷定了隔壁的掛鐘,確是敲過五點之後,就慢慢的走下樓來,因為他的寓舍裡是定在五點開晚飯的。

紅花的小碗裡盛了半碗飯,他覺得好像要吃不完的樣子,但是恰好一口氣就吃下去了。吃完了這半碗飯,他也不想再添,所以就上樓去拿了一頂黃黑的軟帽走出門外去。

門外是往植物園去的要路,順了這一條路走下了斜阪,往右手一轉便是植物園的正門。他走到植物園正門的一段路上,遇著了許多青年的男女,穿了花綠的衣裳,拖了柔白肥胖的腳,好像是遊倦了似的,想趁著天還未黑的時候走回家去。這些青年男女的容貌,不識究竟是美是醜若他在半年前頭遇著她們,是一定要看個仔細的,但是今天他卻頭也不願意抬起來。他隻記得路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學生,好像對她同伴說:

“我真不喜歡他!”

走來走去走了一陣,質夫覺得有些倦了。這島國的首都的夜景,覺得也有些蕭條起來了。仰起頭來看看兩麵的街燈,都是不能進去休息的地方,他不得已就仍舊尋了最近的路走回寓舍來。走到植物園門口的時候,有一塊用紅綠色寫成的招牌,忽然從一盞一百燭的電燈光裡,射進了他的眼簾。拖了一雙走倦了的腳,他就慢慢的走上了這家中國酒館的樓。樓上一個客人也冇有,叫定了一盤菜一壺酒,他就把兩隻手墊了頭在桌上睡了幾分鐘。酒菜拿來之後,他仰起頭來一看,才知道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中國女孩。一個圓形的麵貌,眉目也還清秀。他問她是什麼地方,她說:

“娥是上海。”

她一邊替質夫斟酒,一邊好像在那裡講什麼話的樣子。質夫口裡好像在那裡應答她,但是心裡腦裡卻全不覺得。她講完了話不再講的時候,質夫反而被這無言的沉默驚了一下,所以就隨便問她說:

“你喝酒麼?”

她含了微笑,對質夫點了一點頭,質夫就把他手裡的酒杯給了她。質夫一杯一杯的不知替她斟了幾杯酒,她忽然把杯子向桌上一丟,跳進了他的懷裡,用了兩手緊緊的抱住了質夫的頸項,她那小嘴儘咬上他的臉來。

“娥熱得厲害,熱得厲害。娥想回自家屋裡去。”

她一邊這樣的說,一邊把她上下的衣裳在那裡解。質夫呆呆的看了幾分鐘,忽覺得他的右頰與她的左頰的中間有一條冰冷的眼淚流下來了。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她是醉了。他默默的替她把上下的衣裳扣好,把她安置在他坐的椅上之後,就走下樓來付帳。走出這家菜館的時候,他忽然想了一想:

“這女孩不曉究竟怎麼的。”

在沉濁的夜氣中間走了幾步,他就把她忘記了;菜館他也忘記了,今天的散步,他也忘記了,他連自家的身體都忘記了。他一個人隻在黑暗中向前的慢慢走去,時間與空間的觀念,世界上一切的存在,在他的腦裡是完全消失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初二日午前五時作於東京之酒樓

(原載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六日《創造月刊》第一卷第二期,據《達夫短篇小說集》上冊)

“總之這一個現在的窮境,連想行動一步都冇有餘錢的窮境,是頂頂不好!”

餘均等趙哲侯夫婦下山去後,又是和往日一樣的發起牢騷來了。

窗外麵是清淡的秋空,和遲遲的日腳,湖麵上也有幾隻遊船,在那裡享樂這初秋的午後。

山上寺裡,除了西麵曬台照進來的幾塊太陽之外,什麼響聲動靜都冇有,隻讓餘均一個人在那間麵西南的房屋小床上高聲獨語,這時候似乎連左右繁茂著的草間樹裡的秋蟲,都停聲不響了,在憤人怨世,哼哼鳴不平的,隻有餘均獨自一個。

“我何嘗不會奮發?我何嘗不想努力前進?可是現在的一個窮境,這一個進退不得,移動不來的苦況,教我有什麼法子擺脫呢?”……“哼,學學他們、學學他們!……放你孃的屁,你這淺薄的臭肋骨,你曉得什麼?你難道想教我也去挖出良心,剝下麪皮來做人麼?哼,學學他們!”

這一段牢騷裡所說的,“你”,是趙哲侯的夫人。餘均平時總抱有一種偏見,以為女人都是淺薄的。聖經上說,女人不過是從男子胸前掏出來的肋骨做成的,所以他罵女人的一個名詞,就叫作臭肋骨,意思是腐臭的肋骨。趙哲侯夫人,雖是他畢生唯一的愛人陳金鳳的姐姐,但由他看來這一位趙夫人的淺薄,卻同彆的女人是一個樣子,不過金鳳可是不同,金鳳卻並不是這現實世界——尤其是現代中國社會上的一個生物,“她簡直是一位天神,是一個理想的美的化身,那裡能和這些臭肋骨在一道講呢?”

可是理想中的天神,已經死去了,而在他左右,日日和他接觸著,日日看見和日日聽見的,卻仍舊是這一塊千篇一律,在男子身上本來也可以冇有的臭肋骨。使他尤其要覺得惱恨難過,簡直要使他眼睛冒出火來的,卻是她在像今天這樣的時候,當她出去赴宴會或訪朋友之先老說的那一句“學學他們!”

趙夫人所謂的“他們”,是指餘均和趙哲侯在北京時代的那一批同學及兩三年前在一道教書的那幾位同事而說。現在,“他們的革命都已成功”,各在社會上獻身手了。

(未完)

※※※

餘均在學生時代,就是一個著名的怪物。自從進了北大的哲學係以後,同學們就晉呈了他一個名字叫作“康德叔”,係說他這一個人是由康德、叔本華兩大哲學家合攏組成的。他的容貌,看起來實在有點像那位厭世哲學家叔本華。頭髮是左右有兩叢掛落的,顏色瘦削,色青而帶黑,顴骨很高;眼睛異常的大,同金魚似的突出在外麵,但是是一雙近視眼,嘴長尖出,遠看起來,竟像一隻猴子。他的身材倒並不短小,可是瘦骨嶙峋,常年不換的那件青皮長衫,披在身上,就像是一把收得並不緊密的洋傘,他的容貌,是這樣地和叔本華的像片有點相合的,其次是他的脾氣,習慣,和行動了。他平常不大開口,朋友簡直是冇有一個的;行住坐臥,不離開他的雙手的,是從圖書館裡借來的幾冊洋皮大版的哲學書。早晨六點鐘起來,大便一次。洗麵刷牙,讀外國語一小時,早餐,上圖書館或聽講,午膳;睡半點鐘,午後再去圖書館或聽講,四點到六點之間,大小便,抄書及記日記,吃晚飯,散步四十分,回來讀書,到九點半睡覺。

這是他每日排定的功課表,一年三百六十日,連禮拜日也在內,圖書館不開的時候就在寄宿舍裡讀書,這一個日課,他從來也冇有閒放缺欠過一日。而最奇怪的,是他的大小便,他在功課表上雖則是照一定的時刻排列在那裡,可是旁人看了,總冇有一個不歪了嘴背轉了身想竊竊私笑起來——因為當了他那副嚴肅的麵,是雖“誰”也不敢和他開一開玩笑——而他哩,卻行之若素,到了時刻,就跑到便所裡去,一到便所,也竟會馬上源源而下,並冇有脫過一次空。所以正為他的這一種行動的刻版劃一,麵貌的嚴肅不苟,大家都說他是像康德,而“康德叔”這一個綽號,就成了他的最適當也冇有的尊稱。

康德叔像這樣的在北大讀了兩年書,寒假暑假到了也並冇有回家過一次,因為他家裡父母都不在了,所有的就是一位已經分居的胞兄和幾位堂房的叔伯。但到了他正修滿二年級的功課的時候,他家裡的大伯伯死了。幾封快信和一個電報,就將康德叔催上了火車,不得不回家來過一個暑假。

(未完)

(原載一九三○年六月十四日、二十一日上海《草野》週刊第十一期、第十二期“中國現代名家作品專號”(上、下),據一九**年四月浙江富陽《鬱達夫研究通訊》第四期)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