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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道熱吻北極 第27章

作者:景戈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6 04:44:07

北緯72度,東經170度。

經過十幾天的航行,雪原號終於抵達極北海域。

北冰洋的溫度終年在零度以下,冰冷而陰鬱。

十月份裡,極地的白晝時間越來越短,每天隻有幾個小時的白天,再過一段時間,北冰洋海域將迎來長達數月的極夜,一直到來年的三月。

這是中國科考隊第一次選在極夜的時候在北極考察,所有的準備工作,需要在極夜來臨前完成。

雪原號行駛到原定的站點時,意想不到的狀況發生了,明明已經入冬,但並沒有形成大麵積固定的冰麵。再往北走,海冰厚度足夠,但破冰船能夠支援的破冰能力有限,隨著溫度持續降低,可能一整個冬天都會被困在裏麵。

宋鬱站在甲板上,海風不停地刮在她的臉上,冷空氣呼吸進肺部,帶著剌人的生疼。

在一片白茫茫裡,紅色的科考隊隊服醒目。

帶頭的男人身形挺拔,頂著風雪從遠處走來,狂風撕扯著他們的隊服,鼓起一個個山包。

裴祉回到船上,肩膀上已經積上了一層厚厚的雪,額前的黑髮散亂,臉上的表情嚴峻。

他看見宋鬱抱著相機靠在桅杆上,皺了皺眉,這麼冷的天怎麼還往外跑。

“進去了。”他說。

宋鬱沒做聲,跟在他們後麵,關上了船艙的門,擋住了外麵的風雪。

船長站在門口等著,“怎麼樣,還能不能建立站點?”

裴祉摘掉手套,搖搖頭,“海冰的厚度太薄,做長期冰站不安全。”

“暴風雪什麼時候停?”他問。

“明天應該就停了。”一旁的氣象觀測員說。

聞言,裴祉薄唇輕抿,“那明天請直升機機組人員待命,執行冰情偵查任務,看看有沒有其他適合建站的冰麵。”

船長頷首,“行。”

他的目光看向宋鬱,手掌打了個轉指向她,“那正好,難得進行一次航空觀測,你明天把宋導也帶上吧。”

宋鬱愣了愣,抬起眼眸,對上裴祉的視線,很快她轉過頭,悄悄地撇撇嘴。

第二天,暴風雪果然停了,北冰洋上空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太陽。在一片灰白色的寒冷荒蕪裡,像極了冰箱裏的燈,帶不來一絲的暖意。

雪原號船尾的停機坪上,紅色的直升機已經待命,機身下方印著“中國北極考察”六個漢字,螺旋槳的旋翼展開,颳起一陣大風。

上直升機的時候,裴祉走在前麵,接過飛行員遞來的兩副降噪耳機。

宋鬱望著他的背影,頭髮被風吹亂糊在臉上,視野看不太清楚,卻覺得此時的場景如此熟悉,好像曾經也發生過。

裴祉動作利落地進到機艙裡,探身出來,伸出一隻手,大掌攤開。

“上來。”他說。

飛機的聲音嗡嗡作響,很是吵鬧,宋鬱隻能根據他的口型判斷他說的話。

她的視線落在男人的那一隻手上,乾淨修長,骨節分明,中指左側有繭。

在雨林的時候,她沒多想為什麼繭會長在那個位置,現在卻是瞬間明瞭了,那是經年累月執筆留下的痕跡。

宋鬱看他一眼,沒有伸手,而是抓住扶手,頗為吃力地自己爬上了直升機。

“......”裴祉的手虛空抓了一下,默默地收回去。

他無奈地搖搖頭,知道宋鬱是還在生氣。

要想跟小孩兒和好,可沒那麼容易。

海上冰情監測的工作並不順利,裴祉雙手抱臂,食指指尖抵在唇邊,眉心微不可見地皺起,目光鎖定在探測冰麵厚度的紅外裝置上。

宋鬱看不懂顯示屏上的影象,但她從窗戶往外看,北緯72度的高空下方,隻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浮冰,在海麵上沉沉浮浮。

不過她的注意力並不放在冰麵上,宋鬱捧著相機,對著遠處冰山拍照。

之前在船上的時候不知道,從空中看,她才發現原來那一片冰川後麵還是冰川,連綿不絕,彷彿一塊巨大的陸地,切口是十幾米的懸崖。

裴祉通過耳機通話指揮著機組人員飛行方向,將周圍的冰情勘測過一遍後,整個人靠進了座椅裡,抬手擰了擰眉頭。

他餘光瞥向坐在一邊的宋鬱,見她一個人在那扒拉著窗戶,恨不得身子探出去,對著遠處的冰川,不知道在小聲地嘟囔什麼。

宋鬱低頭看了眼照片,皺著眉搖頭,好像是因為距離的關係,怎麼也拍不到滿意的照片。

裴祉抿了抿唇,傾身向前,朝飛行員示意,“往冰川那飛一圈再回去吧。”

直升機在空中打了個彎,朝著冰川靠近。

宋鬱挑了挑眉,想著正好,拿起相機抓緊時間拍攝。

靠近冰川沒多久,最外層的冰川突然掉下來大塊的冰,像極了懸崖塌方。

大塊的冰落入大海,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因為墜落的速度很快,宋鬱隻來得及拍到一兩張零碎的照片。

飛行員看到這個情境,發出一聲輕嗬,“冬季還有冰掉下來。”

裴祉的視線凝著那塊新產生的浮冰,沒有說話。

直升機返程以後,船組工作人員和考察隊的領導團隊馬不停蹄地開會,計劃再往北行進一段距離建站。

宋鬱下午整理飛機上拍的照片耽誤了吃飯的時間,保持對著電腦的姿勢太久,她腰痠背痛,六點多的時候乾脆直接去了健身房碰碰運氣。

雪原號的健身房六點多飯點前後人最多,所以宋鬱一般是等到晚上七八點鐘,沒什麼人的時候再去鍛煉。

果然她到健身房,兩台跑步機上已經佔了人,看背影她認出來,一個是何復,一個是裴祉。

記得最早之前宋鬱在健身房碰到他們倆一次,好像也是這個時間點。

因為健身房器材裝置有限,所以常來健身房的都摸清楚了其他人的習慣,基本上都會選在一個相對固定的時間,和大家錯開,節省等待的時間。

來都來了,宋鬱看一眼手錶,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乾,索性靠在兩台跑步機後麵的牆上,懶懶散散地等待,她低著頭,故意不去看正在跑步的人。

裴祉跑著跑著,眼皮不經意地輕抬,透過麵前的玻璃窗,注意到了站在後麵的人。

額前的碎發輕晃,擋住了他的視線,清亮的汗液從額角流下,他拿起搭在跑步機架子上的白毛巾隨意地擦了擦,然後按下了暫停按鈕。

跑步機發出一聲“滴”,跑帶的速度緩緩降下。

宋鬱聽見聲響,抬起頭來時,正好看見男人從跑步機下來。

她移開視線,也不吭聲,直接和他擦肩而過,上了跑步機。

裴祉望著她的背影,紮成高高的馬尾一晃一晃,後背挺得筆直,彷彿一隻負氣的白天鵝。

他扯了扯嘴角,無奈搖頭。

宋鬱站上跑步機,目光落在麵前的顯示屏上,顯示屏還停留在結束介麵,運動時間顯示的是十九分鐘。

她輕嘖,十九分鐘就跑不動了,體力真夠不行的。

旁邊的何復感覺到旁邊換了個人,視線朝她這邊看過來,看到是宋鬱時,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宋鬱將跑步機調到走路的速度,先熱身。

何復這會兒也差不多快跑完了,他伸手把速度降下來,降到和旁邊宋鬱的速度差不多。

“呼——難得在健身房看到你啊。”何復的聲音有些不穩,氣息很喘,臉上也紅紅的。

他轉身朝後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人,疑惑地問道:“裴隊怎麼就跑完啦?”

宋鬱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給太多的反應。

何復隨口說:“那還真稀奇,平時他每天都要跑一個多小時,今天這才幾分鐘。”

聞言,宋鬱腳步一頓。

何復想了想,找了個合理的解釋,“估計是開了一天的會太累,想劃水了吧。”

宋鬱盯著麵前的落地窗,窗戶一角倒映出男人離開健身房的背影。

半晌,她才接了一句,“可能是吧。”

“對了,你們早上冰情監測怎麼樣?”何復問,“附近有合適做站點的冰麵嗎?”

宋鬱回道:“沒有,都是浮冰比較多。”

“我記得兩年前夏天跟考察隊來的時候,這裏還有一大塊厚厚的整冰。”

何復嘆了一口氣,表情裏帶上了憂愁,“在陸地上的時候感覺不到,隻有到了北極,才能深切體會到全球變暖帶給地球真實的變化。”

“我們課題組這幾天在做北極海域的浮遊生物定量分析,混合營養藻類的含量也越來越高。”

說完,似乎是怕宋鬱聽不懂,何復解釋道:“隨著海冰的消融,陽光直接照進海底,會導致這些通過光合作用的藻類繁殖速度加快,但這些藻類又會產生毒素,從而危害到北極圈的整條生物鏈。”

聞言,宋鬱走路的速度緩緩慢了下來,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想起了白天看到的冰川墜落,以及雪原號一路行駛而來,很少看見動物的身影,讓她差點以為蒼涼荒蕪是這個世界的常態,而忽略了其中原本也該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冰雪世界。

何復撓撓頭,“唉,不說這個了,這也不是我們能改變的。”

此時,健身房的門被人開啟,張鋮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後,朝他們走來,“你們看見裴隊了嗎?”

“剛走。”何復回答,“怎麼了?”

“船長找他開會研究怎麼變更航道呢。”張鋮找不到人,沒有打算久留,“那我去他房間找找。”

張鋮離開以後,何復嘖嘖感慨,“裴隊真夠忙的,一刻都不得閑。”

宋鬱抿了抿唇,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他不是做人類學研究的嗎,為什麼這些事情也要做。”

什麼冰情監測,航道計劃,明明都是和人類學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事情。

何復挑了挑眉,“你不知道吧,裴隊以前其實學的是地理學,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從事南北極的地貌地質研究。”

“不過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從主要研究的自然地理,轉成了人文地理,最後乾脆直接跨了一個專業,拿了人類學的博士學位。”

“當時方院士,就是裴隊在地理科學研究院的老師,被譽為是現代地理學開拓者之一,氣得差點要和他斷絕師徒關係。”

“雖然他放棄了地理方向的研究,但極地科考的經驗和能力是不容置疑的,所以這次極地考察才會任命他為隊長。”

說起裴祉這一段的學術經歷,何復忍不住稱奇,“不是所有研究者都能像他一樣,專業想跨就跨,而且都能取得很斐然的成就。”

宋鬱專心地聽著,漸漸有些跟不上跑步機跑帶的速度,伸手將速度調至最低。

雪原號向北繼續行進,終於在北緯78度的地方找到了可以建立長期冰站的穩定冰麵,開展為期十天的考察工作。

下船前,裴祉給所有的考察人員做了非常詳細的安全作業說明。

直升機拖掛著兩個巨大的圓形綠色玻璃屋率先放置到冰麵上,作為安全屋。

安全屋內部麵積有六平米,可以同時容納多名工作人員在其中休息,以及存放科考裝置。

不過最重要的功能還是防禦北極熊的襲擊,臨近冬季是北極熊大量捕獵的日子,北極熊的體格強壯兇猛,一旦出現冰站附近,對於科考作業人員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由船隊成員組成的十人防熊隊會最先下船,保證冰麵附近的安全,在冰站外圍進行不間斷的巡視。

宋鬱跟在最後,身上穿了厚厚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裹得嚴嚴實實,脖子上掛著走哪都不離身的相機。

剛出船艙,她就感覺到了一股凜冽的寒意。

“下冰以後別亂跑,拍完照就去安全屋裏獃著。”裴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邊,低聲叮囑。

宋鬱扭頭看他。

裴祉身上依然是那一件正紅色的北極科學考察隊隊服,肩上背了一把半米長的槍,渾身透著硬朗的氣質。

他將槍拿到前麵,手法嫻熟地檢查彈夾,看見裏麵裝著的兩枚子彈,眉心輕皺,動作熟練地把子彈卸了下來。

見宋鬱半天沒有回話,他將槍重新背好,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問:“聽到沒有。”

宋鬱抿了抿唇,頂嘴的話收了回去。

“為什麼不裝彈。”她問。

裴祉不甚在意地說:“有用的時候再裝。”

“總比跟你一樣用槍走火的安全。”他補了一句。

宋鬱:“......”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還記得那麼清楚。

她沒忍住小聲狡辯道:“是那把槍有問題。”

“你不裝彈,要是真碰見北極熊,那還來得及嗎?”宋鬱重新扯回剛才的話題。

裴祉看向她,沉默半晌,淡淡道:“我倒希望永遠沒有開槍的機會。”

畢竟他們纔是這個世界的闖入者,不受歡迎的人類。

自然極地研究中心可以擁有持槍資質,根據需要考取持槍證,但允許開槍的情況非常苛刻,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向北極熊開槍的。

大部隊下冰以後,很快開始有條不紊地建站工作,在冰麵上架設各種各樣的科研儀器,包括高達三十五米的氣象塔。

宋鬱在各個分割槽裡拍照採風,覺得哪裏都很有趣。

到了中午,太陽升到最高。

宋鬱在安全屋裏休息的時候,竟然感覺到熱,把帽子手套都給摘掉了。

這時,又有兩名科考隊員進到安全屋裏,他們和宋鬱點頭示意,簡單打了個招呼後就坐到一邊休息。

其中一位科考隊員道:“今年北極冬季出現極端高溫的天氣怎麼那麼多,我剛測溫,都到-3.1攝氏度了。”

“真是氣溫一年比一年高,五年前我參加北極夏季科考期間,最高溫度也才-5攝氏度。”

“是啊,海冰結構組採集的資料也不樂觀,大部分的厚度都不到一米,明明是在冬季.…..”

宋鬱低著頭,一張一張從前往後翻著今天的照片,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不知不覺翻完了照片,顯示屏跳轉到了之前的照片。

照片裡是蒼茫的白色,晶瑩的冰川在一瞬之間,轟然墜入大海,影像無聲,彷彿記錄了一塊冰的死亡。

她垂下眼眸,目光沉沉凝著照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連續好幾天的極端高溫後,北極終於迎來了大降溫,溫度一下驟降到了-20攝氏度。

白晝的時間越來越短,平均每天隻剩下三四個小時是白天,常常看不見太陽。

即使在黑夜裏,考察隊的工作依然沒有停止,在大功率的照明裝置的幫助下,繼續著考察工作。

而對於宋鬱來說,黑夜的時間更多是待在冰站的安全屋裏,構思紀錄片要拍攝的內容。

安全屋外麵是呼嘯的風雪,作業人員的聲音裡透著忙碌和緊張。

有人拉開了門,呼嘯的風雪聲更加清晰,帶進來了一股寒意。

雪花被風吹了進來,沾在宋鬱的臉上,冰冰涼涼,很快就化成了水。

宋鬱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她抬起眼,看見了進來的人是裴祉。

因為帶了風雪進來,他低低地說了一聲,“抱歉。”隻是嗓音微啞,應該是在室外凍的。

裴祉放下肩膀上的槍,擱在一邊的矮桌上,槍柄上積了厚厚的雪。

他順手拍掉了身上的積雪,走到角落裏放著考察人員東西的箱子裏翻找什麼。

安全屋裏此時就隻有他們兩個人,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僵持。

宋鬱故作淡定地輕咳一聲,繼續捧著膝上型電腦打字。

裴祉冷不丁地開口:“喝茶嗎?”他從箱子裏翻出一個容量很大的保溫壺。

宋鬱動了動冷得有些僵硬的手,沉默半晌,板著臉,別彆扭扭地說:“可以喝。”

裴祉掃她一眼,側臉線條綳得明晰,他的嘴角輕輕勾起,真是難得肯接他的話。

隨著沖泡的水流聲徐徐響起,安全屋裏散發出一股苦澀而熟悉的味道。

宋鬱愣了愣,問道:“這是馬黛茶?”

裴祉遞給她保溫壺的杯蓋,“嗯,我帶了一些來。”

碧綠色的馬黛茶入喉,一杯茶裡彷彿濃縮了一整個森林,原本寒冷的身體瞬間溫暖了起來。

宋鬱透過安全屋小小的圓形窗戶,看見外麵是蒼涼的雪白大地,她卻彷彿重新回到了那一片潮濕悶熱的雨林。

那時候他們還能好好說話。

安全屋裏很安靜,隔絕了外麵的風雪,而氣氛逐漸和緩。

半杯茶喝完,宋鬱握著還帶有餘熱的杯蓋。

“你怎麼沒和吳月他們去基瓦利納?”她問。

白天的時候,吳月和張鋮中途搭乘固定翼飛機離開,他們要去到北極圈附近,一個名叫基瓦利納的小島上,島上住著一百多個因紐特人,依靠捕獵鯨魚和海豹為生。

小島上的凍土層變薄,土地鬆軟,小島的麵積在不斷縮小,到現在已經隻剩下一條窄窄的海岸線。

今年是小島還住人的最後一年,到了來年,所有的居民都要搬遷到距離海平麵更高的陸地上。

聽吳月說,裴祉已經連續六年去小島上做田野調查,和島上的居民很熟悉,按理應該也去才對。

安全屋裏沒有凳子,東西都是隨意堆放,裴祉懶散地靠在牆邊,兩條長腿交叉,微微躬著背。

好像是累極了,他的眼眸低垂,手裏捧著杯子打轉,速度很緩慢,手指骨節的地方被凍得很紅。

半晌,他終於開了腔,聲音低緩,透著淡淡無奈,“今年我不想和他們道別。”

“......”宋鬱怔怔地望著他,嗓子眼裏變得乾乾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祉直起身,提起擱在箱子上的保溫壺,“還要水嗎。”

宋鬱回過神來,舉起杯子去接。

熱水從保溫壺裏倒出來,冒著白氣。

“你知道北極被視為地球環境的金絲雀嗎。”

裴祉解釋道:“以前金絲雀被放在礦井裏,用作監測空氣質素,隻要有非常輕微的氣體泄漏,金絲雀便會死去。”

剩下的話他沒再說。

但宋鬱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北極這一隻地球環境的金絲雀,正在慢慢死去。

這是宋鬱第一次聽他講那麼多的話,重新倒滿熱水的杯蓋捂在手裏,暖意卻傳不到身體。

她張了張嘴,訥訥地問:“我們能做什麼嗎?”

裴祉和她的目光對視,漆黑一團的眸子裏很是平靜。

“隻能閉上眼睛。”他說。

其他的什麼也做不了。

宋鬱:“......”

話題變得很沉重,從科考隊建站以後,就有的那種無力感,在此時達到了最強烈,將她裹挾。

又是許久的沉默。

宋鬱盯著杯子裏的馬黛茶,從熱變冷,入喉更加苦澀。

她嚥下最後一口茶,“所以你才從地理學轉去研究人類學的嗎?”

裴祉眼皮掀起,有些訝異地看著她。

“何復告訴我的。”宋鬱解釋說。

聞言,裴祉低低地輕嗤一聲,“你們倆倒挺熟。”還在背後議論起他來了。

“差不多是這個原因吧,覺得沒什麼意思。”做再多的研究,也改變不了金絲雀死亡的程序。

茶喝完,他將杯子隨意地擱在箱子上,拿起槍,背身朝宋鬱揮了揮手,“走了。”

北極白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等再過幾天,就會迎來極夜。

每天傍晚,大家重新回到雪龍號上,提交第二天的作業申請表,由考察隊的首席科學家審批。

宋鬱作為隊伍裡唯一一個非專業人員,平時的作業申請表裏就隻寫“採風”兩個字,今天卻寫得格外認真。

吃過晚飯,宋鬱就被叫去了會議室。

鋪了紅色地毯的會議室裡,坐著首席徐教授和船長。

裴祉坐在他們的對麵,翻著一遝的作業申請表,食指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

船長手裏拿著一張作業申請表,頭痛地擰了擰眉。

“小宋啊,你的作業申請表,是不是寫錯了?要不再改改。”

宋鬱搖搖頭,“沒錯,我就是想去拍冰川。”

“我看直升機每天都會帶考察隊員去到那邊,我可以跟著一起過去,然後在冰川對麵的小島待一天,次日再搭飛機回去。”

“胡鬧。”船長拍了拍桌子,難得有些生氣,“專業的考察隊員都不敢留在外麵過夜,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誰來負這個責?”

首席徐教授更為沉著穩重,他扶了扶鼻子上的金絲細邊眼鏡,眼眸微微眯起,聲音徐徐地問:“你為什麼想要拍冰川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問小朋友。

宋鬱輕抿唇,答道:“我想去拍冰川死亡的過程。”

聞言,裴祉的眼皮掀起,看了她一眼。

船長一陣無語,“什麼冰川死亡不死亡的,我是搞不懂你們這些玩藝術的。”

“而且你就算想拍,也可以等下次帶上更專業的團隊來一起拍,這次你隻是來確定拍攝內容的,沒必要自己去拍吧。”

宋鬱表情執拗,沒有動搖的意思,“我怕下次再來,那座冰山就已經不在了。”

再過幾天北極就要迎來極夜,到時候就更拍不到了。

她頓了頓,小聲地嘟囔:“我纔不想閉眼。”

“......”裴祉翻作業申請表的動作停住,指尖在一頁紙上摩挲許久。

船長又氣又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行,到了晚上溫度會很低,萬一有風暴,直接就把人吹沒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會議室裡的氣氛僵持。

宋鬱低著頭,一聲不吭。

許久。

“她知道。”裴祉的聲音淡淡,打破了寧靜。

宋鬱回過頭,正對上他漆黑的眼眸,彷彿曜石一般深邃幽沉。

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裴祉將手裏的作業申請書隨意地丟到桌上,扔下一句:“我陪她去。”

作者有話說:

裴祉:順便試試我體力行不行。

宋鬱: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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