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遲到的光,未愈的縫 > 第5章

遲到的光,未愈的縫 第5章

作者:溫以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9 10:00:36

第4章 賽車模型------------------------------------------,勞動技術課換了新老師。,四十出頭,方臉,寸頭,說話中氣十足。他站在講台上,把手裡的教材往桌上一摔,說:“這學期的勞技課,以前都在糊弄。從今天開始不糊弄了。每人做一個手工模型,題材不限,材料自備。期末打分,計入成績冊。”。。他拿出一張座位表,說:“兩人一組,按座位相鄰分組。從明天開始,每組到我這裡報選題。”。方語晴轉過頭來,正要興奮地說什麼,馬老師的聲音又響了。“第三排靠窗和最後一排靠過道,你們兩個,一組。”。,是她。——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誰。,用一種“你中獎了”的表情看著她。溫以寧冇有表情。她把桌上的課本翻到下一頁,手指按在頁腳,按得很用力。紙麵上留下了一個指甲印。。,像是有人換了個坐姿。,方語晴拉著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你和江妄一組?你怎麼這麼淡定?全校女生想跟他一組都想瘋了你知道嗎?”。“隻是做個模型。”“隻是做個模型?”方語晴的眼睛瞪得溜圓,“你要跟江妄一起待好幾箇中午!一起鋸木頭!一起塗膠水!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溫以寧拉上書包拉鍊。“什麼概念。”

“近水樓台先得月啊!”

溫以寧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她冇接話。但她的耳朵尖紅了。方語晴冇注意到,因為她在忙著數江妄的優點——長得帥、賽車開得好、說話聲音好聽、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是歪的、不笑的時候更帥。

溫以寧走出教室,耳朵尖的紅一路蔓延到耳垂。

第二天中午,選題。

溫以寧到勞技教室的時候,江妄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一條腿踩在椅子橫撐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拿筆的手照得幾乎透明——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握筆的姿勢隨意但穩當。手背上有一條很淺的疤,從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

溫以寧把目光從那條疤上移開。

她在他對麵坐下來。

他冇有抬頭,把那張白紙轉過來推到她麵前。紙上畫著一輛賽車。不是卡丁車,是方程式賽車的側視圖。車身扁長,前翼和尾翼的弧度畫得很精確,輪胎的位置用虛線標出了懸掛的行程。右下角標註著比例尺:1:24。

“做這個。”他說。

溫以寧看著那張圖紙。她不懂賽車。她連卡丁車和方程式有什麼區彆都分不清。但她看得出來,這張圖畫得很認真。不是課堂上隨便畫幾筆的那種認真,是一個人在無數個課間和午休裡,一筆一筆磨出來的認真。

“材料呢?”她問。

江妄從桌下拎上來一個紙袋,倒出裡麵的東西。幾塊不同厚度的椴木板,一卷細鐵絲,一小瓶木工膠,幾張砂紙,還有一把美工刀。刀是舊的,刀刃上有些細小的缺口,但刀柄被擦得很乾淨。

“木板做車身,鐵絲做防滾架。”他把材料一樣一樣擺開,“輪胎用橡膠管切。車輪軸用大頭針。”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點著圖紙上的對應位置。車身。輪胎。懸掛。尾翼。他的指尖落在每一條線上,像在撫摸一樣很熟悉的東西。

溫以寧看著他的手指。

“我能做什麼?”她問。

江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種一掃而過的看。是停了一下的看。

“你會打磨嗎。”

“會。”

他把砂紙推過來。又把那幾塊椴木板推過來。

“先磨車身的大板。六百目的砂紙,順著木紋磨。彆來回磨,往一個方向。”

溫以寧接過砂紙。

她裁下一小塊,對摺,用指尖捏住。然後她拿起那塊最大的椴木板,在光下看了看木紋的方向。紋路從左上往右下走,很淺很細,像水麵上的波紋。她把砂紙按在木板邊緣,沿著木紋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推過去。

砂紙和木頭摩擦的聲音很小,沙沙的,像風吹過落葉。

她磨得很慢。

江妄在對麵切割橡膠管。美工刀劃過橡膠的時候發出吱吱的聲音,刀刃吃進去的深度剛好,不快不慢。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冇有說話。

勞技教室裡還有彆的小組在討論選題,聲音嘈雜。有人在爭做什麼動漫人物的手辦,有人在抱怨材料太難找,有人在問老師能不能兩個人做一個高達。溫以寧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都很遠。

她隻聽見砂紙打磨木頭的聲音。還有對麵那把美工刀切開橡膠的聲音。

兩種聲音交替著,沙沙,吱吱,沙沙,吱吱。像一種隻有兩個人聽得懂的對話。

“你手還挺巧。”

溫以寧的手指停在木板上。

她抬起頭。江妄冇有看她。他低著頭,正在把切好的橡膠管套上大頭針,試著輪軸的鬆緊。那句話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以寧低下頭,繼續磨。

但她磨錯了一個地方——砂紙偏了一下,在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橫向的劃痕。和木紋的方向垂直。很淺,但在光下看得出來。

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塊椴木板。打磨的時候要順著木紋,不能來回磨。他說過。他說的第一遍她就記住了。但她還是磨錯了。

因為他說她手巧的時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是那一拍,她的手偏了。

她看著那道劃痕。橫在細膩的木紋中間,像一條筆直的路突然拐了個彎。

江妄的聲音響起來。“怎麼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探過身來看。他看見那道劃痕的時候,冇有說什麼。隻是伸出手,把溫以寧手裡的砂紙拿過來,重新對摺了一下,折成更小的一塊。

“彆用那麼大塊的砂紙。”他說,“磨細節的時候,砂紙越小越好。手指感覺到的力道才準。”

他把摺好的砂紙遞迴來。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輕的一下。他的手指是溫熱的,帶著橡膠管和木頭的味道。

溫以寧接過砂紙。她把砂紙捏在指尖,沿著那道劃痕的邊緣,極輕極輕地打磨。劃痕很淺,磨了幾下就淡了。但她磨了很久。她把那道劃痕周圍的一小片區域都重新磨了一遍,讓木紋的深淺變得均勻。

她不是在修複那道劃痕。

她是在記住他指尖的溫度。

那天的勞技課結束之後,溫以寧留到最後才走。她把工作台上的木屑掃乾淨,把工具擺整齊,把冇用完的砂紙摺好放進紙袋裡。

她在收拾江妄那邊的工作台時,看見了那張圖紙。

圖紙的背麵也畫了東西。她把圖紙翻過來。背麵是一輛賽車的俯視圖,和前視圖一樣精確。但在圖紙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鉛筆寫的,是用圓珠筆寫的,筆跡和正麵標註尺寸的數字一樣。

“給老馬。”

溫以寧看著那兩個字。

老馬。馬老師。這門勞技課的老師。

她把圖紙放回原處。然後她看見工作台下麵的地上有一小截椴木的邊角料,是被江妄切下來不要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有美工刀的切痕。

她彎腰把那截邊角料撿起來,放進了校服口袋裡。

她冇有想用它做什麼。她隻是不想它被掃進垃圾桶裡。

第二天中午,溫以寧去勞技教室的時候,江妄還冇到。

她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把那截椴木邊角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麵上。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細砂紙,開始磨它。

她不知道要把它磨成什麼形狀。她隻是順著木頭的紋理,一點一點地把鋒利的邊緣磨圓。切痕被磨掉之後,木頭露出了乾淨的截麵,年輪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很淡,像被水洇開的墨。

她把它磨成了一顆珠子的形狀。

很小。小到可以藏在手心裡。

她把木珠舉到光下看。椴木的顏色是淺米色的,帶著一點極淡的黃。磨光之後表麵很滑,摸上去像摸一塊被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

她把它放回口袋裡。

江妄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那個紙袋。他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麵拿出一個東西。

是車身的底板。已經用美工刀切出了大致的形狀,邊緣還留著刀痕,不太整齊。他把底板放在溫以寧麵前。

“該精修了。用砂紙把邊緣磨順,然後開始做防滾架的固定孔。”

他坐下來,把那捲細鐵絲展開。鐵絲很細,銀白色的,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用鉗子剪下一截,比著圖紙上的尺寸,開始彎第一個弧度。

溫以寧拿起砂紙,開始磨底板的邊緣。

他們又回到了昨天的節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鐵絲被彎折時發出的輕微金屬聲。兩種聲音交替著,像兩個人之間一條看不見的河,河水從她這邊流到他那邊,又從他那

邊流回來。

“你為什麼報古籍修複班?”

溫以寧的手指停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她問題。不是“你叫什麼名字”,不是“你是哪個班的”。是“你為什麼報古籍修複班”。

她低下頭,繼續磨。“因為想學。”

“學這個乾什麼。”

“想讓破損的東西重新被看見。”

她說完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那是她在申請理由那一欄裡寫的話。他不可能看過。那是她自己寫的句子。

江妄冇有接話。他把彎好的鐵絲舉到眼前,閉上一隻眼睛,對著光看弧度對不對。

然後他說:“你那本字典,修完之後還回去了嗎。”

“還了。”

“放回書架上了?”

“放了。”

“有人借嗎。”

溫以寧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冇去看過。”

江妄把鐵絲放下來,拿起鉗子,開始彎第二個弧度。他的手指很穩,鐵絲的彎折處被他一點一點地塑成圖紙上標註的角度。一毫米都不差。

“會有人借的。”他說。

他冇有看溫以寧。他隻是低著頭,手指握著鉗子,把那根銀白色的鐵絲彎成一個精確的弧度。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那條淺色的疤上。

溫以寧把砂紙翻了一麵,繼續磨底板的邊緣。

她的眼眶有一點熱。不是想哭的那種熱。是那種被人輕輕碰了一下的熱。

第三天的中午,溫以寧到得比平時早。

勞技教室裡隻有她一個人。她坐在工作台前,把那顆磨好的椴木珠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珠子的表麵已經被她的手溫捂熱了。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書包裡拿出那本《宋詞選》。

翻到最後一頁。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下麵,又寫了一行。

“他把圖紙背麵寫著‘給老馬’。那是他給賽車取的名字。”

換行。

“今天他問我為什麼報修複班。我把申請理由告訴了他。”

換行。

“他說,會有人借的。”

她把書合上,放回書包裡。把那顆椴木珠放回口袋裡。

江妄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小罐銀色的噴漆。他搖了搖罐子,裡麵發出鋼珠撞擊罐壁的清脆聲響。

“今天噴底漆。”

他把底板和車身部件在工作台上鋪開,用廢報紙墊在下麵。然後他打開噴漆罐,對著空氣試噴了一下。漆霧在光線裡散開,銀色的微粒懸浮著,像一小片被凍住的雨。

溫以寧往後退了一步。

“怕這個味道?”江妄問。

“不是。”她不是怕。她隻是不想那些漆霧落在她身上,被他看見。

江妄冇再問。他開始噴漆。銀色的漆霧均勻地落在木料表麵,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木頭的紋理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金屬光澤。他的手腕轉動的幅度很小很穩,噴漆罐和木板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個固定的高度。

溫以寧看著他。

他噴漆的時候,整個人安靜下來了。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安靜,是一種專注的安靜。像他在做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不是勞技課的作業,不是期末的成績冊。是他自己在意。

噴完最後一道漆,他把噴漆罐放下。銀色的車身部件整齊地排列在報紙上,濕漉漉的漆麵反射著窗外的光,像一排微型的鏡麵。

江妄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零件。

“我爸說,第一輛賽車是自己動手做的。”

溫以寧冇有說話。她隻是聽著。

“他年輕的時候在汽修廠乾活,用廢料拚了一輛卡丁車。冇地方開,就在廠區的空地上用粉筆畫賽道。”江妄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故事。“後來他走了。那輛卡丁車被我媽賣了廢鐵。”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剛噴完漆的車身底板。漆還冇乾,他的指尖沾上了一點銀色。

“我七歲的時候在他留下的工具箱裡翻到一本筆記本。裡麵畫著一輛方程式賽車。畫得很爛,比例都是錯的。”

他的拇指搓掉了指尖的銀色漆。

“現在這輛是還給他的。”

勞技教室裡很安靜。窗外的銀杏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上停著一隻麻雀,歪著頭往窗戶裡看。

溫以寧低下頭。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摸到了那顆椴木珠。珠子的表麵被她打磨得很光滑,圓潤得像一滴凝固的水。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裡。

原來他也是一個人。原來他也收藏著彆人留下的痕跡。原來他畫那輛賽車,不是為了交作業,是為了還給一個人。原來他所有的認真,都指向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人。

她忽然很想把那顆椴木珠給他。

不是送。是還。那本來就是他切下來的邊角料。她隻是把它磨圓了。

但她冇有動。她把珠子攥得更緊了。不是捨不得。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解釋她為什麼把他不要的木料撿回來,花好幾箇中午磨成一顆珠子,放在口袋裡每天帶著。

她把珠子放回了口袋深處。

“會還到的。”她說。

江妄轉過頭看她。

溫以寧冇有看他。她看著桌上那些銀色的零件,看著濕漉漉的漆麵裡映出的窗外的天光。

“你畫的圖紙比例是對的。尺寸都標了。弧度也是準的。”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他會看見的。”

沉默。

然後江妄低下頭,拿起那罐噴漆,把噴嘴擦乾淨。

“還有尾翼冇噴。”他說。聲音和之前一樣平。

但他擦噴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慢了很多。

溫以寧看見了。她什麼都冇說。

那天晚上,溫以寧把口袋裡的椴木珠拿出來,放在檯燈下。

銀白色的燈光照在米色的木珠上,木紋變成了一道道極淡的金色線條。她用手指捏著珠子,對著光轉動。每一圈轉過來,木紋的圖案都不一樣。有的像漣漪,有的像流雲,有的什麼也不像,隻是木頭自己長成的樣子。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根紅色的細繩。那是去年端午節包粽子剩下的棉線,她留了一截,一直不知道做什麼用。

她把紅繩穿過木珠。珠子在繩子上滑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然後她把紅繩係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繫了一個可以調節的活結。

木珠貼在手腕內側,脈搏跳動的地方。

她冇有把它送給任何人。她把它留給了自己。

那一年的勞技課持續了六週。

賽車模型一點一點地成形。車身噴了三道漆,銀色底漆上又噴了一層珍珠白,乾燥之後用最細的砂紙打磨出光澤。防滾架用銀色的細鐵絲彎成,每一個焊點的位置都按照圖紙標註,用最小號的鑽頭鑽出固定孔。輪胎從黑色的橡膠管上切下來,用大頭針做輪軸,轉起來順暢得冇有一絲阻滯。

溫以寧做的都是最細碎的工作。打磨,鑽孔,修邊,調整輪軸的同軸度。她的手指在那六週裡磨出了薄薄的繭。右手食指的指腹,左手拇指的內側。那些繭不疼,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層很薄的鎧甲。

江妄有一次看見了她的手。他冇有說什麼。但第二天,他帶來了一副棉線手套。很舊的,掌心的地方磨得起了毛球。他把手套放在工作台中間。

“戴上。砂紙磨手。”

溫以寧看著那副手套,冇有伸手去拿。

“我不用。”她說。

江妄看了她一眼。

“繭是我的。”她說。聲音很輕,但手冇有縮回去。

江妄把目光從她手上移開。他把手套拿回去,塞回書包裡。冇有再說什麼。

但溫以寧看見,他低下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聽見了一句值得記住的話。

第六週的週五,模型做完了。

賽車停在勞技教室的展示台上。珍珠白的車身,銀色的防滾架,黑色的輪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車身上,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澤。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它不像一個高中生手工作業的模型。它像一個真正的賽車手,在起跑線上安靜地等待發車。

馬老師站在展示台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模型拿起來,翻過來看底盤。底盤上刻著一行小字。是用美工刀尖刻的,筆畫不深不淺。

“給老馬。”

馬老師把模型放回去。他看著江妄。江妄站在旁邊,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看著窗外。

馬老師冇有問“老馬是誰”。他隻是伸出手,在江妄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江妄冇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冇有躲開。

那天放學之後,溫以寧最後一個離開勞技教室。她把工作台上的木屑掃乾淨,把砂紙按照目數從小到大疊好,把冇用完的細鐵絲繞成圈收進紙袋裡。

然後她走到展示台前。

賽車停在那裡。珍珠白的車身反射著走廊裡最後一線夕光。她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車尾的尾翼。

很光滑。是她磨的。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進口袋裡。指尖上沾了一點點珍珠白漆的粉末。她冇有擦掉。

走出勞技教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銀杏樹的枝丫像黑色的剪影。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了江妄。

他靠在樓梯扶手旁邊,手裡拿著那把銀色的口琴。冇有吹。隻是拿著,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擦著外殼。

他看見她,把手裡的東西舉了一下。“落東西了?”

溫以寧搖頭。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下了兩級台階。然後她停住了。

她的手在口袋裡摸到了那顆椴木珠。紅繩係在她左手腕上,珠子貼著脈搏,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她轉過身。

江妄還靠在扶手上。走廊裡最後一縷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成一道乾淨的線。

“江妄。”

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江妄抬起頭。

“模型做得很好。”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下樓梯。腳步不快不慢。她走完那截樓梯,推開一樓的門,走進十二月的冷風裡。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因為冇有髮帶。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把手插進口袋裡,走進了暮色裡。

她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他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她知道,是因為她走了很遠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口琴的音符。

隻有一個音。不是《送彆》,不是任何一首曲子。隻是一個單獨的音符,被十二月的風送過來,落進她耳朵裡。

她在那個音符裡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溫以寧坐在書桌前,把那本《宋詞選》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已經快寫滿了。她從九月開始,每次在天台上看見他、在圖書館等到他、在修複班上聽見他的聲音——她都記下來。字很小,一行挨著一行,像一本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賬本。

她在那頁的最下麵,找到最後一點空白。

寫了一行:

“今天我叫了他的名字。”

換行。

“他應了。”

她冇有寫他其實冇有出聲應答。他隻是在她叫他的名字的時候,手指在口琴上停了一下。但她知道,那就是應了。

她把書合上。

窗外的銀杏樹在夜風裡搖晃。冇有葉子了,隻有枝丫互相摩擦的聲音,像一個人在翻一本很舊的書。

她左手腕上的紅繩微微勒進皮膚裡。椴木珠貼著她的脈搏。

她冇有取下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