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
第二天一早,於柱沒吃早飯就走了。他把飯盒往挎包裡一塞,出門的時候連頭都沒回,腳步聲消失在巷口上。
愛紅在炕上坐了很久,才慢慢起來。她把被子疊好,把炕掃了,把昨夜的煙頭一個一個撿起來,扔進灶膛裡。灶膛裡的灰還是涼的,她蹲在那兒,看著那些煙頭,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天灰濛濛的,太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連影子都懶得出來。
她去澄玉家接孩子。
小靜和小靈正蹲在院子裏,跟潤生一起拿小棍子挖土。潤生挖出一條蚯蚓,小靜嚇得尖叫,小靈擋在她前麵,小聲說:“別怕,是蚯蚓,不咬人的。”愛紅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女兒,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
澄玉正在掃院子,笤帚劃過地麵,沙沙響。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朝著門口的方向。
“愛紅?”
“娘,是我。”愛紅走過去,把孩子喊到跟前,一手拉著小靜,一手摸了摸小靈的頭。小靈的辮子散了,她低頭給她重新紮好。
澄玉的手停了,笤帚靠在腿邊。她聽見愛紅的呼吸,比昨天穩了,可那穩裏頭帶著點什麼,像是壓下去的土,底下還埋著東西。
“昨天咋沒來?”澄玉問,聲音不高不低。
愛紅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枝丫光禿禿的,像一隻伸開五指的手,什麼也抓不住。
“沒事,娘。”她說,聲音平平的,“您別擔心了。以後我也不去聶大夫那兒了。我準備去上工,小靈和小靜以後還是得放到您這兒。”
澄玉愣了一下,手裏的笤帚輕輕點了點地麵。她沒想到愛紅會這麼說,可她沒有多問。
“你想通了就好。”澄玉說,嘴角彎起來,那笑淡淡的,可實實在在的,像冬天日頭底下化開的薄冰,“去吧,孩子放這兒,你放心。”
愛紅點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娘一眼。娘已經彎下腰繼續掃院子了,笤帚一下一下地劃過地麵,她的頭髮全白了,在晨風裏微微飄著,像秋天渠沿上的蘆花。愛紅忽然想哭,可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轉身走了。
【上工】
愛紅去上工了。
生產隊的地在西山坡上,種的是晚玉米,葉子已經開始發黃,棒子鼓鼓囊囊的,再過個把月就能掰了。遠處的西山灰濛濛的,罩著一層薄霧,山腰上那條引崗渠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纏在山間。地裡的土幹得裂了縫,踩上去噗噗響,揚起一小股塵土。
隊裏的人看見她,有的點點頭,有的裝作沒看見,有的湊在一起嘀咕。
“那不是鐵柱家那個愛紅嗎?聽說當初跟人跑了,後來還跟聶莊的大夫搞上了。”
“嘖嘖嘖,還有臉來上工?”
“可不是嘛,丟死人了。”
愛紅聽見了。她低著頭,不說話,手裏的鋤頭一下一下地刨,刨得又快又深,像是在跟誰較勁。秀娥也在人群裡,看見愛紅,想過來打招呼,又怕別人說閑話,就遠遠地站著,沖她點了點頭。
愛紅假裝沒看見,低著頭刨地。鋤頭落下去,土塊翻上來,乾硬的土塊碎成粉末,被風吹散了。
晌午歇工的時候,大家坐在樹底下吃飯。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被風吹得嘩嘩響,不時有幾片葉子落下來,掉在人頭上、碗裏。愛紅一個人蹲在遠處,啃著帶來的窩窩頭,就著幾根鹹菜。窩窩頭是紅薯麵做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嚼起來滿嘴渣。
秀娥端著碗走過來,挨著她坐下。
“愛紅,”秀娥壓低聲音,“你別往心裏去。那些人就是嘴賤。”
愛紅沒理她,她知道流言蜚語都是始自她。
秀娥見愛紅冷著臉,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出來。她端著碗站起來,看了愛紅一眼,嘆口氣,悻悻地走了。
遠處,那幾個娘們還在嘀咕,聲音忽大忽小,像蒼蠅嗡嗡叫。愛紅把窩窩頭塞進嘴裏,使勁嚼,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可她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土腥味,還有遠處渠水的濕氣。那濕氣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
【高考】
十月,一個訊息像風一樣刮進了劉村。
說不上是從哪兒先傳出來的,有人說是公社的大喇叭,有人說是郵遞員帶來的報紙,有人說是縣城裏的親戚捎來的信。反正一夜之間,全村人都知道了——高考恢復了。
“高考”這個詞,村裡人已經十一年沒聽過了。有些年輕人壓根不知道那是啥,上了年紀的人也隻記得那是老早以前的事,考上了就能上大學,當了大學生就吃國家糧,端鐵飯碗。
知青點炸了鍋。
剩下的那幾個知青,整天捧著書看,走路看,吃飯看,上廁所都看。張建軍、周曉梅和王秀秀早幾個月就走了,如今剩下的幾個,有的報了名,有的還在猶豫。可不管報不報名,人人手裏都捧著一本舊課本,翻得嘩嘩響,邊角都捲了。知青點那幾間破土房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鑽進去,把桌上的書頁吹得嘩啦啦響,他們就用石頭壓著,繼續看。
劉全福蹲在隊部門口抽煙,看著那些知青進進出出,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他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地。
“好事,”他悶聲說,“考上大學,跳出農門,比咱在地裡刨食強。”
沒過幾天,知青點就空了。最後一個走的是前兩年來的一個小夥子,姓孫,瘦高個,戴著眼鏡。他走的那天,把知青點的門鎖了,鑰匙交給劉全福,說了一句“劉叔,我走了”,頭也不回地上了路。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邊。
劉全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把鑰匙在手裏掂了掂,嘆了口氣。
知青點解散了。那幾間土坯房空了,窗戶上糊的紙破了,風鑽進去,嗚嗚地響,像是在哭。門框上貼過的對聯褪了色,紅紙變成了白紙,字跡模糊了,隻剩下“廣闊天地”四個字還勉強能看清。
【旱災】
今年的旱災來得凶。
從六月到九月,幾乎沒下過一場透雨。地裡的玉米葉子打了卷,黃蔫蔫的,像生了大病的人,垂頭喪氣地站著。引崗渠的水倒是還在流,可上遊的村子也旱,大家都搶著用水,輪到劉村的時候,水已經小得可憐了。渠底露出了石頭,水隻有巴掌深,淌得慢悠悠的,像走不動路的老人。
劉全福帶著社員們日夜守著渠口,分時段放水,你澆一天,我澆一天,可那點水根本不夠,澆過的地沒幾天又幹了。白天太陽曬得地皮發燙,晚上涼快了,可渠裡的水更小了,有時候半夜就斷流了。
劉全福的嗓子喊啞了,嘴角起了燎泡,喝水都疼。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蔫頭耷腦的玉米,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地頭的楊樹葉子被曬得捲了起來,翻著白邊兒,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老天爺,你這是要餓死我們啊。”他唸叨著,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煙頭在乾土裏冒了一縷青煙,滅了。
到了秋天,玉米還是收了,可產量隻有往年的一半。場院上的棒子堆得稀稀拉拉的,往年能堆成小山,今年隻堆了半人高。人們看著那堆棒子,誰也沒說話。風吹過場院,揚起一陣塵土,落在棒子上,灰濛濛的。
分糧食的時候,各家各戶都少了。往年一人能分三百斤,今年隻分了一百多斤。白麪饅頭不敢想了,紅薯麵糊糊又成了主食,有時候還得摻點野菜。澄玉在灶房做飯,摸著那點紅薯麵,嘆了好幾口氣。她想起前兩年能吃上白麪饅頭的日子,那時候以為好日子來了,沒想到又回去了。
“能吃上就不錯了,”她跟自己說,“比那年頭強。”
她把紅薯麵倒進盆裡,添了水,開始和麪。麵糰在手裏硬邦邦的,不像白麪那麼軟和,可她揉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把麵糰揉得光溜溜的。
【爭執】
十月底,劉永奎從公社回來,把幾個生產隊的隊長叫到大隊部開會。
大隊部是間舊瓦房,牆上刷著白灰,可白灰掉了好幾塊,露出裏頭的土坯,黃一塊白一塊的,像害了癩瘡。正麵牆上掛著**像,像框的玻璃上有道裂縫,橫在**的臉上,從眉心一直裂到下巴,劉永奎看了好幾回,也沒換。屋裏擺著一張長條桌,幾條板凳,桌上放著一把搪瓷茶壺,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裏頭的黑鐵。窗外的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乾枯的手指。
劉全福最後一個到。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嘴裏還叼著煙袋鍋,煙已經滅了,可他還叼著。看見劉永奎坐在主位上,他把煙袋鍋在門框上磕了磕,別在腰後,在板凳上坐下。板凳吱呀一聲,像是要散架。
劉永奎清了清嗓子,先說了旱災的事。他說話慢,聲音沉,每說一句就停下來看看大家。屋裏的光線不好,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昏黃黃的,照在大家臉上,像蒙了一層舊報紙。
“今年的情況你們都看見了,糧食減產,公社也難。各隊回去想想辦法,能省就省,明年開春多種點土豆、紅薯,頂飢。”
幾個隊長低著頭,誰也不說話。有人把煙袋鍋叼在嘴裏,沒點;有人搓著手,搓得沙沙響;有人盯著桌上的茶壺,像是能從茶壺裏看出糧食來。
劉永奎又說:“還有一個事。知青點解散了,那幾個空房子,隊裏收回來。以後也不會有新的知青來了。”
劉全福抬起頭,看了劉永奎一眼,想說啥,又咽回去了。他的嘴唇動了動,腮幫子上的肉綳了一下。
屋裏靜了一會兒。劉永奎端起茶壺,對著嘴喝了一口,把壺放下。茶壺嘴冒出一縷細細的白氣,在空氣裡飄散。
“行了吧?沒事就散會。”
“等一下。”劉全福開口了。
大家都看著他。
劉全福把煙袋鍋從腰後抽出來,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麵敲了敲,篤篤篤,聲音悶悶的。
“永奎,我有個想法。”
劉永奎看著他:“啥想法?”
劉全福說:“我聽說,別的地方有些村子,開始搞承包了。就是把地分給社員,一家包一塊,交夠隊裏的,剩下的歸自己。”
屋裏一下子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楊樹枝丫的沙沙聲。幾個隊長互相看了看,有的低下頭,有的盯著桌子,有的假裝咳嗽。有人把煙袋鍋叼回嘴裏,又拿下來。
劉永奎的臉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
“你這是包產到戶。上麵說了多少次,不許搞。”
“我知道。”劉全福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牆上,“可咱總不能一直這麼餓著肚子吧?今年減產,明年要是再旱呢?社員們沒積極性,乾多乾少一個樣,誰還願意出力?”
劉永奎沒說話。他端起茶壺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慢,像是在想什麼。茶壺裏的水已經不燙了,可他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咽。
劉全福站起來,看著劉永奎,眼睛裏有火。那火不大,可燒得旺,燒得他眼眶都紅了。
“永奎,我不跟你講大道理,我就問你一句,你忍心看著社員們餓肚子?”
劉永奎還是沒說話。他把茶壺放下,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又停了。
劉全福又說:“你要是怕擔責,先在我那一隊試。出了事,我頂著。”
屋裏又靜了。幾個隊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吭聲。有人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煙霧在屋裏飄散,嗆得人直想咳嗽。
劉永奎把茶壺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茶壺磕在桌麵上,發出悶響。
“全福,你讓我想想。”
“還想啥?”劉全福的聲音高了,高得窗紙都跟著顫了一下,“社員們等得起,地等不起。明年開春就要下種,你想到啥時候?”
劉永奎抬起頭,看著劉全福。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讓誰。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像是有人在拍門。牆上的**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縫在燈光裡一閃一閃的,像是誰的臉被劃了一刀。
最後還是劉永奎先開了口,聲音低了些,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你非要試?”
“非要試。”
“上頭要是問起來……”
“我說了,我頂著。”劉全福把煙袋鍋叼回嘴裏,沒點,就那麼叼著。煙袋鍋的銅嘴被他咬得發亮,映著視窗透進來的光。
屋裏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風停了,楊樹的枝丫也不搖了。桌上的茶壺嘴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在空氣裡飄散,散了又冒,冒了又散。
劉永奎終於點了頭。他的頭點得很慢,像是脖子上壓著什麼東西。
“行。就你那一個隊,不許往外傳。”
劉全福點點頭,站起來,把煙袋鍋從嘴裏拿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掉在桌上,細細的,灰白的,他用手指頭撥到地上。
“散會吧。”劉永奎說,聲音裏帶著疲憊,像是幹了一天重活。
幾個隊長站起來,陸續往外走。板凳吱呀吱呀響,腳步聲雜遝,踩得地上的土噗噗響。有人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大家縮了縮脖子。
劉全福走在最後。到了門口,他回過頭,看了劉永奎一眼。劉永奎還坐在那兒,低著頭,盯著桌上的茶壺,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佝僂,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劉全福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牆上的**像晃了一下,那道裂縫在燈光裡一閃一閃的。桌上的茶壺嘴還在冒著白氣,細細的,淡淡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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