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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蒙塵 第40章 哀天慟地

作者:小金童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22:56:03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劉村的日子悄悄變了。

引崗渠的水淌進田裏,旱地變成水澆地,麥子一畝能多打好幾十斤。秋收的時候,場院上的糧食堆得比往年高出一截,金燦燦的,看著就讓人心裏踏實。生產隊分的糧食越來越多,家家戶戶的缸裡終於不鬧飢荒了。白麪饅頭不再是稀罕物,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頓。菜還是白菜蘿蔔,油水還是少,可是能吃飽飯了,誰還求別的?

澄玉坐在門檻上,摸著手裏白花花的饅頭,摸了一遍又一遍。那饅頭暄騰騰的,熱乎乎的,捏下去彈回來,跟從前的糠餅子不一樣,跟摻了樹葉麵的黑疙瘩更不一樣。

“姨,”她輕聲說,像是在跟誰說話,“白麪饅頭,你都沒吃上幾頓。”

沒人應她。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吹得老棗樹的枝丫吱吱響。

【一月哀思】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天冷得出奇。

西北風颳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沒停。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被風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哭。地裡的麥苗凍得發紫,趴在地皮上,葉子尖兒都白了。劉全福說,今年冬天比哪年都冷,怕是要出大事。

出大事了。

那天晚上,澄玉正坐在炕上摸鞋底。潤生已經會走路了,扶著炕沿搖搖晃晃地走,嘴裏咿咿呀呀地叫,不知道在說什麼。震生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鐵柱蹲在院子裏抽煙,煙頭的火星子在黑夜裏一明一滅。

大隊部的大喇叭忽然響了。

先是刺耳的電流聲,吱吱的,像針紮在耳朵裡。接著是一段哀樂——那調子又慢又沉,像石頭從高處滾下來,砸在人心上。

澄玉的手停了。

鐵柱從院子裏走進來,煙袋鍋忘了磕,煙還燃著,青灰色的煙霧在他手邊飄。

大喇叭裡,播音員的聲音發哽,一字一頓,像是在咬著牙。

“……周恩來同誌,因病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時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

澄玉手裏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沒去撿。她坐在那兒,臉朝著大喇叭的方向,一動不動。

鐵柱站在門口,煙袋鍋從他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滅了。他也沒撿。

震生抬起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見孃的臉色變了,看見爹的臉色也變了,看見仝喜叔從西屋出來,扶著門框,臉朝著大喇叭的方向,眯著眼,嘴唇在抖。

大喇叭裡的哀樂一遍一遍地放,沉沉的,悶悶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整個村子都淹了。

澄玉的眼淚下來了。她沒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鹹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麼坐著,讓眼淚流。

“周總理啊……”她輕聲說,聲音發顫,像風裏的樹葉,“您怎麼說走就走了……”

那一夜,劉村沒人睡覺。

家家戶戶的燈亮了一整夜。人們聚在炕頭,聚在灶房,聚在院子裏,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大喇叭裡的哀樂一遍一遍地放。婦女們哭出了聲,男人們紅著眼眶,低著頭,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第二天,仝喜拿回一張報紙。報紙已經揉皺了,邊角卷著,是托建國從縣城帶回來的,上頭印著周總理的遺像。仝喜把報紙鋪在桌上,眯著眼湊上去看了很久,鼻尖都快蹭到紙上了。

“這個得留下來。”他說,聲音沙沙的。

澄玉讓仝喜把遺像從報紙上剪下來。仝喜的手在抖,剪刀在紙上走得很慢,像怕剪疼了誰。剪好了,澄玉摸索著把它貼在堂屋的正牆上。

那麵牆上原來貼著一張年畫,胖娃娃抱著一條大紅鯉魚,喜氣洋洋的。澄玉讓震生把年畫揭下來。震生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年畫撕下來,捲成筒,擱在櫃子頂上。

仝喜把周總理的遺像端端正正地貼在牆中央。她看不見,可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像框的邊緣,摸到總理的臉,摸到那雙眼睛。

“這纔是該供著的人。”她說。

鐵柱在遺像前擺了一張小桌,鋪了一塊乾淨的白布。白布是秀珠壓箱底的,一直沒捨得用,這會兒拿出來了。桌上擺了幾個白麪饅頭,一碗清水,三炷香。秀珠找了幾張白紙,剪了幾朵小花,用鬆枝紮了一小束,擺在像前。

全家人都戴了孝。

黑布不夠,澄玉把自己一條黑褲子拆了,裁成一條一條的,縫在每個人的左胳膊上。沒有黑布的人家用藍布、灰布代替。胸前別著白紙花,是秀珠和招娣一朵一朵剪的,剪了一整夜,剪得手指頭都磨破了。

震生摸著胳膊上的黑紗,問建國:“哥,這是幹啥?”

建國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個好人走了。”他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震生似懂非懂,可他不問了。他看見建國眼眶紅了,就低下頭,也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黑紗。

吃飯前,一家人站在遺像前,低著頭,默哀。沒人說話,隻有香燃著的細煙在空氣裡飄,一縷一縷的,青灰色的,像散不去的愁。

澄玉站在最前頭,臉朝著遺像的方向。她看不見,可她覺著那雙眼睛在看她。那雙眼睛是溫和的,是慈悲的,是累了一輩子的。

“總理啊,”她輕聲說,聲音發哽,“您這輩子,沒享過一天福……”

招娣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仝喜站在後頭,眯著眼,使勁看那張遺像。他看不清,可他看得見那一團模糊的影子,看得見那雙眼睛裏的光。他把腰彎得很低,低得快碰到膝蓋了。

村裡不讓搞大規模的悼念,可家家戶戶都在自家堂屋裏擺上了總理的像。有人從報紙上剪,有人從畫報上剪,有人家裏沒有報紙,就跑到大隊部去找,翻遍了每一張舊報紙。

生產隊出工前,全體社員在大院集合,麵向北方默哀三分鐘。劉全福站在前頭,腰彎得很深,比平時矮了半截。他起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幹活吧。”他隻說了三個字,轉身就走了。

大隊部門口的旗杆上,紅旗降了半旗。那麵旗平時升到頂,風吹日曬,褪成了淺紅色。如今它垂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也在默哀。

那些日子,村裡沒有笑聲。沒人打牌,沒人說書,沒人放電影。孩子們也不鬧了,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裏,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澄玉每天都要在遺像前站一會兒,站很久。她不說話,就那麼站著,臉朝著那張像,一動不動。鐵柱蹲在院子裏抽煙,抽著抽著,忽然站起來,走進屋,也在像前站了一會兒。

他沒說話,可澄玉聽見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又粗又重,像石頭落進井裏,沉到底了。

【七月】

七月六日,朱德委員長逝世的訊息又傳來了。

這一次,人們的眼淚沒那麼多,可沉默更重了。大喇叭裡的哀樂又響起來,沉沉的,悶悶的,像遠方的雷,滾過來,滾過去,停不下來。

澄玉坐在門檻上,聽著那哀樂,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搓得咯吱咯吱響。

“又走了一個。”她說。

鐵柱蹲在院子裏,沒接話。他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濺了一地,滅了。

【天塌了】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淩晨三點多。

天熱得像蒸籠,一絲風都沒有。蟬在樹上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人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的,屋裏悶得像蒸籠,汗把炕蓆都浸濕了。

忽然,地動了。

不是輕輕晃一下,是猛地一抖,像有人把地皮掀起來又摔下去。房子嘎嘎響,樑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窗戶紙嘩嘩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撞在一起。老棗樹的枝丫劇烈地搖,像有人在拚命搖它。

澄玉被晃醒了,一下子坐起來:“地動了!快起來!”

鐵柱一骨碌爬起來,抱起震生光著腳就往外跑。他跑到門口,又折回來,一把拽起澄玉往外拖。澄玉踉踉蹌蹌地往外跑,嘴裏喊著:快去喊建國他們!”

仝喜從西屋跑出來,眼睛看不清,摸著牆跌跌撞撞地走,嘴裏喊著:“娘!娘!”他喊了一聲,纔想起娘已經不在了,愣了一下,又繼續往外跑。

建國從南屋衝出來,懷裏抱著潤生,秀珠跟在後頭,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上。

一家人在院子裏聚齊了,誰也沒說話。地還在晃,晃得人站不穩。人們蹲在地上,抱著頭,大氣不敢出。

晃動終於停了。

四周黑漆漆的,月亮不知道躲哪兒去了。遠處傳來哭聲、喊聲、狗叫聲,亂成一團。有人喊:“房子塌了!”又有人喊:“救命!”

鐵柱蹲在牆根底下,點了一鍋煙。手在抖,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澄玉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她摸索著把孩子一個個摸了一遍,摸到潤生,摸到震生,都在,都好好的。她的手還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天要塌了嗎?”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

沒人回答她。

過了好一會兒,建國站起來,說:“我去看看村裡咋樣了。”

他走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臉色發白。村裏的老房子塌了好幾間,有人被砸傷了,劉柺子正在給人包紮。好在沒有死人。

後來的日子,村裡再一次搭起了防震棚。人們在院子裏、麥場上搭起簡易的棚子,用塑料布、草蓆、木棍支起來,一家一家擠在一起。

村裡號召給唐山捐款捐物。家家戶戶把攢的糧食、舊衣裳、棉被拿出來,送到大隊部。澄玉把那床給震生新做的被子拿了出來,震生都沒捨得蓋。

仝喜從兜裡掏出兩塊錢,他把錢放在桌上,說:“我也捐。”

村裡人你一塊我五毛,湊了幾百塊錢,連同糧食、衣物,裝了滿滿一卡車,送到縣裏。

【九月】

九月九日,天又陰了。

那天下午,澄玉正在院裏擇菜,潤生蹲在她旁邊玩土。大喇叭忽然響了。

又是哀樂。

澄玉的手停住了,菜葉子從手裏滑下去,落在地上。潤生抬起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手還在土裏扒拉。

播音員的聲音發哽,一字一頓:“……毛澤東同誌,因病醫治無效,於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時十分在北京逝世……”

澄玉手裏的菜全掉了。

她坐在那兒,臉朝著大喇叭的方向,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不哭,是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在裏頭,碎得撿不起來。

鐵柱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口,煙袋鍋叼在嘴裏,忘了點。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仝喜從西屋出來,扶著門框,眯著眼,臉朝著天。天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壓得人喘不上氣。

秀珠站在南屋門口,眼眶紅紅的。

大喇叭裡的哀樂一遍一遍地放,沉沉的,悶悶的,像潮水,像石頭,像鎚子,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那調子從大喇叭裡流出來,流過整個村子,流過每一間屋,流過每一個人的心裏。

澄玉坐在門檻上,臉朝著天。她什麼也看不見,可她覺著天暗了,暗得像鍋底。

“天真的塌了。”她說。

晚上,澄玉把那麵牆上的周總理遺像旁邊,又貼上兩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一張是朱德的,一張是毛澤東的。三張照片並排貼在牆上,黑白的,肅穆的,像三雙眼睛,看著這個家,看著這個村子,看著這片土地。

澄玉在像前站了很久。

“日子越來越好了,你們都走了。”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牆上的那些人聽的,“日子總得過下去。”

鐵柱蹲在院子裏,點了一鍋煙。

遠處,大喇叭裡的哀樂還在響,一遍一遍,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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