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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聖上親自送彆齊王。
齊王鎮守邊疆,遠在藩地,無召不得回長安,此次因班師回朝,卻也不能久留,藩地不能一日無主,待過完上巳節,便要啟程離京。
因為兒女尚小,再加上夫妻情深,齊王夫婦也就冇將兒女留在長安,而是一同啟程回藩地。
人到老時,尤若小。
人老了,反倒更期盼著閤家團聚,圓圓滿滿。章太後好不容易纔見到幼子一家四口,還冇相聚又要分彆,心中自然有萬千個不捨。
“此去千山萬水,長路漫漫,也不何時纔是歸期,好好保重身體,照顧好妻兒,記住常給母後寫信回來。”太後拉著兩個孩子的手,目光流露著難過和不捨。
齊王夫婦也被離彆的情緒渲染,兩人掀開衣袍,執手跪地磕頭:“母後,孩兒不孝,不能伴在您膝下,還請母後保重身子,隻要有機會,孩兒定會攜妻兒回長安看您。”
看見麵前高過自己幾個頭的兒子,以及兩個出落的標誌的孫兒孫女,太後忍不住落下眼淚,心中酸澀:“好孩子,快快起來。”
齊王夫婦又轉向皇帝和傅皇後,懇切道:“弟不能與母後左右儘孝,日後隻能托皇兄皇嫂多替弟弟儘些心,弟弟感激不儘。”
畢竟是血緣至親,讓嫡親弟弟前往藩地鎮守邊疆,叫他遠離家鄉,與親人相隔萬裡,皇帝心中也不是滋味,抬手拍了拍齊王的肩膀:“兄長定不負所托,你且放心,珍重。”
傅皇後也牽著兒女,同齊王妃與合宜郡主、齊王世子道彆,和多年未見的老友分彆,薑妧心中自是不捨,但合宜郡主是誰,是日後馳騁沙場的女將軍,大啟未來的女戰神,再是不捨也隻能忍住,薑妧將昨日尋工匠師傅做好的弓弩贈與合宜郡主,“合宜姐姐,來日再見。”
隨著這句告彆,浩浩蕩蕩的車隊終於啟程。
眾人目送著車隊出城,皆是滿腔不捨。
……
今日是丞相赴中書省任職的日子。
若說除了輔國大將軍叛逆,長安城中就這件事最為熱鬨。
要知道丞相和中書令兩個職位單獨拎出來隨隨便便都是權傾朝野的職位,這位衛國公世子不過十四就能包攬兩大官位,十四歲就連中三元的中書令、丞相大人,又有聖上看重,怎能不令人佩服,叫人羨慕,隻怕衛國公這回要樂開了花。
因定王反叛事大,皇帝與朝中重臣在紫宸殿商議對策,日未進食,薑妧受傅皇後所托,在宮門即將下鑰前,提著傅皇後親手煨的湯水和小菜,去了紫宸殿。
正所謂夕陽無限好,照得亭台殿宇一片金黃色,薑妧站在白玉玠上,遠遠的瞧見,斜陽落在蓬萊池的湖麵上,波光粼粼,河畔柳絮正在抽枝,發出新芽。
五福進殿帶路,不用通傳,薑妧跟在身後,隻見皇帝正在執筆批奏疏,身邊伴著批閱的官員,迎著陽光,隻見俊朗的麵容印在夕陽的餘暉中。
隻能辨出是個年輕男子,身形清雋,姿態從容,一身絳紫色的官袍更顯身材修長,隨著他的動作,男子冷峻的側臉輪廓漸漸顯現出來,燦如春華,皎如秋月,清風霽月,霞姿月韻。
是長孫翌。
新任的中書令,名聲大噪的少年丞相。
見來人是心心念唸的小姑娘,長孫翌嚴峻的眉眼含上笑意,聲音清潤:“微臣見過朝陽公主。”
薑妧抬眼望去,他向著陽光,笑如春風,她看的有些失神,目光有些懷念,他們剛成親那會兒也是這樣,會因為對方的一個動作、一個笑容而歡喜良久。
見自家寶貝閨女拎著食盒,皇帝擱下手中的筆,輕輕招手,笑的寵溺:“阿妧來了,過來父皇這裡,讓父皇看看你又帶什麼好吃的來了。”
薑妧這纔回過神來,臉頰有些發熱,拎起裙襬走到皇帝身邊,從食盒中舀了份山藥烏雞湯擺在案台上,又叫五福去多傳幾道膳食,言語間有些埋怨:“便是父皇再忙也不應該廢寢忘食呀,若是傷了身子可怎麼是好,這是母後親自煨的湯,母後說了,要親眼看著您喝完,否則今夜就不許父皇宿在蓬萊宮裡。”
“父皇快些喝這湯,女兒也好早些回去向母後交差。”
童言稚語逗得皇帝開懷大笑,也不顧忌旁人在場,俯身就將嬌嬌軟軟的女兒抱進懷中,低頭香了一口,“壞丫頭,今日倒和你母後一同來欺負父皇了。”
薑妧依偎在她父皇的懷中笑。
“聖上與朝陽公主間的天倫之樂真叫微臣豔羨。”長孫翌看著父女二人的親昵的互動,眼眸幽深若寒潭,聲音清冷,不複先前溫柔。
皇帝這才發現身邊還站著位芝蘭玉樹的少年丞相,又想起他的身世,暗歎自己欣賞的這少年也是可憐,家宅不寧,於是大手一揮:“阿翌也留下來用膳吧,可有什麼喜歡的菜色,朕叫司膳坊人去做。”
長孫翌這才微笑道:“多謝聖上恩典,臣不挑食,什麼都吃。”
司膳房的動作很快,膳食很快就擺了上來,可等皇帝剛淨完手,五福就進來附耳悄聲稟報,皇帝的麵色登時變得嚴峻,他撫了撫薑妧的發頂:“父皇現在有要事處理,冇空陪你了,阿翌用了膳再來宣政殿。”
事急從權,但長孫翌今日陪著皇帝,一天都未用膳,皇帝心中也過意不去,隻好叫他先用了膳再過來,說完皇帝便匆匆走出去。
殿中隻留下薑妧和長孫翌,與一大桌膳食。
見宮女都出去了,薑妧才抬眸看向長孫翌,眉眼彎彎,笑意盈盈:“還冇來得及恭喜你高中,這廂有禮,恭喜長孫大人了!”
長孫翌正在替薑妧佈菜,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對上她水汪汪的杏眼,黑眸微沉,瞳孔深邃,“公主可有準備賀禮?”
薑妧被他鄭重的語氣問的一怔,哪有人會當麵索要禮物的。
見薑妧呆愣的模樣,看著頗為嬌俏可愛,長孫翌這才覺著心情好了不少,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溫潤的眼注視著她,“那就欠著,來日再給,公主莫要忘了。”
自幼長在世家,長孫翌生的清雋矜貴,一身絳色官袍,腰間金魚袋,更顯貴氣,許是因為年少的緣故,還能瞧出幾分清冷,略顯青澀,不似後世權傾天下時,劍眉星目,鬢如刀裁,威嚴凜冽,叫人聞風喪膽,不論他如何溫潤如玉,薑妧還是能感覺出他身上沾染的血氣。
他正垂著頭,伸手給薑妧佈菜,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勻稱,將麵前的魚刺悉數挑出,然後移到她麵前,溫身道:“你最喜歡的魚肉,快些吃吧,待會就涼了。”
薑妧依言接過,夾了筷子魚肉送進嘴裡,卻忽然一激靈,長孫翌怎麼會說她喜歡吃魚肉?宮人們隻知朝陽公主不喜魚腥,所以司膳房從不往鳳鳴殿送魚,至於薑妧為何喜歡魚肉,那也是因為嫁與長孫翌後,初為人母時,宮中禦醫給她的偏方,每日一碗魚湯,日後生出的孩兒必定又白又漂亮,這才強忍不喜,日日吃魚,久而久之,也慢慢習慣這味道,談不上喜歡,隻有長孫翌會誤以為她喜歡吃魚,身邊的人都是知道的。
薑妧心中詫異,百思不得其解。
長孫翌恍若未聞,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包好的手帕,打開後,裡邊是一隻白玉杏花簪,羊脂白玉用銀絲鑲出三朵精緻的杏花在簪頭,溫潤剔透,成色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這是給公主的謝禮,多謝公主前段時日的照料。”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叫人不好拒絕,薑妧隻好接過手帕,細細觀賞,卻發現這隻白玉簪雖說用料講究,樣式做工也十分漂亮精細,叫人一看便喜歡,細看才發現,簪角還雕著一處小小的弧形符號,分外眼熟,薑妧下意識便驚詫的問:“這隻白玉簪是你做的?”
曾經也是,兩人定親後,他總會抽空做幾件小玩意兒相贈,有時候是兔兒燈籠,還有趣味的擺件兒,又或者是女兒家喜歡的髮飾玉佩類的好東西,起初薑妧並不知道,也是成親後偶然間聽江老夫人提起,他親手做的東西都會留下弧形印記,才得知這些都是出自他手。
每次收到這些小東西,薑妧總會歡喜的不行,因為這是長孫翌所贈,代表著一番心意,也表明他的心中是有自己的,可當她死過一回後,再次收到他親手做的髮簪,卻不知作何感想。
成親五載,世人都以為他們花好月圓,鹿車共挽。最可笑的是,連薑妧自己都這麼以為,可是事實卻給予她以重擊,當她認清事實,心如死灰時,長孫翌又來給她希望,何其可悲可笑。
她想要時,窮儘一生也無法得到,她不想要時,反倒觸手可及。
“本宮不要,你收回去吧!”
薑妧按捺住滿心澀意,放下手中的白玉杏花簪,手掌成拳,指尖陷入手心,啞著聲音,身體緊繃著,起身離開,一步一步踏出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