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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妧在永壽宮告退後,坐著絳紅色鳳紋軟轎出了宮,帶著公主儀仗隊和禁軍侍衛隨著長孫翌一同前去衛國公府。
軟轎行過大街小巷,不久後停了下來,薑妧掀了金黃簾子,抬頭一望,白玉階上硃紅大門三丈之高,大門兩側立著兩頭威風雄獅,頗為氣勢。朱簷碧瓦下懸著一副赤金匾額,“衛國公府”四字龍飛鳳舞。
眾奴仆匍匐跪倒在兩側。
持仁義禮智信,敬天地君親師。
朝陽公主鳳尊駕臨,是以,衛國公府眾人無論官職誥命都得出來親迎。江老夫人攜著衛國公府眾人恭敬守在大門前候著,就連在禁足的長孫夫人也得出來恭侯。
薑妧掃了一眼,林妙柔似乎不在,許是惹了大禍叫衛國公府給送回林府去了,但憑林妙柔對長孫翌的心思,絕不可能罷休,薑妧心中冷笑,她定會叫林妙柔死無葬身之地。
便是長孫夫人心中再恨,也隻能打落了牙齒和血吞,眾目睽睽之下,這麼多雙眼盯著她的一言一行,若是她敢對朝陽公主一分不敬,明日這一品誥命夫人的身份許是也要被抹了去,那才叫得不償失。
“見過朝陽公主,公主萬福金安。”江老夫人攜著衛國公眾家眷一同給薑妧行禮。
“老夫人不必多禮,晚輩此行是來道謝的,受不起這禮。”薑妧忙上前扶住了江老夫人,看著麵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心裡百感交集。
“公主大病初癒,怎可使得殿下親自跑一趟。”江老夫人站直了身子,連聲關切。
長孫夫人也腆著臉陪笑:“阿翌動身回府,知會我們一聲便是,哪敢勞煩公主千金之軀親自陪送。”
薑妧淡淡的瞥了長孫夫人一眼,語氣不鹹不淡,也不似對江老夫人那般熱絡:“夫人這是在怪罪本宮不成?”
雖說薑妧隻是七八歲小姑娘,但卻是龍血鳳髓天家貴女,眾人卻大氣也不敢出,誰敢輕視。
長孫夫人的笑容僵愣在臉上,強顏歡笑道:“公主嚴重了,妾身怎麼敢。”
薑妧不再搭理,轉頭看向身旁的長孫翌。
長孫翌腳傷未愈,還不能下地行走,尚宮局便打造了一方四輪木椅,周身用金絲楠木製成,墊上柔軟舒適的布枕,精緻無雙,隻需要人在後推動便可行走。
“孫兒見過祖母。”侍衛推著一身月華雲白金絲錦袍的長孫翌上前。
見孫子麵色紅潤,並無任何不適之狀,江老夫人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就放下了,她舒展眉頭,笑嗬嗬道:“好孩子,冇事就好。”
“公主不妨隨老身進府中坐坐?”江老夫人領著一行人畢恭畢敬的對薑妧詢問。
“那本宮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薑妧點頭,笑容明媚,伸手去扶著江老夫人。
長孫夫人看著一行人的背影,一口牙齒恨不得咬碎了去,見無人給她台階下,隻好一扭身子,抬腿跟上前去。
至了前廳,衛國公府中大大小小齊聚堂內,莫說抱怨,有些人巴不得來公主麵前露張臉。
“公主請上座。”江老夫人抬手將上席讓與薑妧。
“老夫人不必客氣,您是長輩,況且本宮今日本是來替皇祖母來送禮的。”薑妧選了側席入座,臉上的笑意真切柔和,看不出又半點坊間所說的驕縱之感。
小人兒粉雕玉琢的模樣,再加上故作沉穩的聲調,禮數又周全的很,叫人一看,便心生歡喜,儘管她方纔落了那林氏的麵兒,江太夫人隻覺得實屬活該,誰叫她心思不良,一副諂媚的模樣也不怕失了身份。
能叫自己那個清冷的孫兒捨身相救的姑娘,定不是泛泛之輩,江老夫人相信自己孫兒的眼光,且又是老友喜愛的孫女兒,江老夫人自然也就抬眼高看了些,話中帶些嗔怪的意思:“太後孃娘竟有空唸叨起老身了?”
薑妧言笑晏晏:“老夫人這是說哪裡的話,皇祖母時時同本宮說起您,就是感歎不能時常見麵,這不,吐蕃進貢了一批香醇馥鬱的葡萄酒,知曉您愛酒,這不便叫本宮急急的送來了。”
薑妧說完,身後的紅玉和花朝便捧著禮物呈了上來,薑妧挑開蓋在上頭的錦帕:“還有皇祖母準備的幾樣小物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本宮在此多謝世子的救命之恩。”
江老夫人滿意的看著自己的愛孫,麵如冠玉,豐神俊貌。見薑妧是誠心實意的道謝,心下又喜了幾分,笑眯了眼。
一旁的長孫夫人林氏聞言去看,卻倏然一驚,飛快掩去了麵上的驚訝之色,這可是允真進貢來價值連城的和田羊脂玉和水晶雲母。她忍不住扼腕,這謝禮可真是厚重。
林氏心中的不如意又開始作祟,若是她的阿昇救了公主,那這漫天的恩寵,與無價的珍寶豈不是都是長孫晟的,林氏的眸中漸漸狠戾起來,這個長孫翌就是生來刻她的,若冇有他,什麼好東西不是阿昇的,應有儘有,哪裡輪得到去搶。
“多謝太後孃娘厚愛!”長孫翌上前來對薑妧拱手謝恩,似笑非笑的瞥了林氏一眼。
好一個孽畜。
這讓含有薄怒的林氏更加怒火中燒,惡狠狠的瞪了長孫翌一眼,眼神就似要吃人一樣,瞪得銅鈴般大小。
薑妧開口,頗有些忍俊不禁:“皇祖母可說了,雖是送您好酒,但切不可豪飲,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也要好好注意身體,不能任性肆意。”
說到這裡,江老夫人也不由歎息:“她現在到學會數落我來了,這人老了,也就不中用了,年輕的時候,每隔幾日,我便要入宮看她一回,現在就不一樣了,若不是逢年過節,哪裡還得空見上一麵。”
江老夫人的神色有些彷徨和感慨。
長孫翌側過頭微微皺眉:“祖母身體安康,必能長命百歲,不用杞人憂天。”
江老夫人樂的嗬嗬笑:“瞧你這個模樣,人總會生老病死,你還能強求不成,現在祖母隻想早日看見你娶得如花美眷,再給我添個小曾孫,我就心滿意足了。”
話雖如此,看到孫子擔憂的模樣,江老夫人的心底是有幾分慰藉的。
說了一會子話,這廂三夫人便削尖頭想要自己兒女在公主前爭個好麵子,搶先介紹了自己的兒女,誰料薑妧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熱臉撞了個冷屁股,三夫人也覺著難堪。
江老夫人皺了眉,這老三媳婦像個什麼樣子,一眾兄弟姐妹都冇開腔,一個上不了檯麵的庶子媳婦也敢胡亂言語。
到底是在公主麵前,江老夫人冇發作,而是指著堂裡如花似玉的少女和翩翩少年給薑妧做了介紹,她對薑妧心下是有幾分喜愛的,看出了她的乏悶,“公主怕是與我等婦人也冇話聊,要不讓阿翌帶著公主去府裡轉轉?”
江老夫人這麼開口了,薑妧也不好回絕,卻也不想與他多相處,隻說:“久聞世子棋藝無雙, 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長孫翌琴棋書畫可謂都是一絕,前世倆人閒暇時,便經常下棋打發時間,薑妧原是不會下棋的,後嫁給他後,得他指教,一手棋藝也算的上出眾。
“榮幸至極。”長孫翌心中詫異,若他冇記錯,她本對下棋一竅不通,成親後,是他親自教導,才令她學會,可她現在這幅模樣,明顯就是胸有成竹,他的眼眸陰沉如水,久久冇能回過神。
府中婢女搬來棋局,兩人坐在桃花樹下,一方石桌,兩枚棋盒。
“世子先請!”薑妧抬手,她選下棋本就是想藉機擋一擋,心中也存著彆的心思,她的棋藝是他親手所授,現回到了七年前,說不定還能勝他一回。
長孫翌一怔,也不客氣,拾黑子點下,兩人對弈廝殺,數手後,薑妧詫異心驚,十幾歲的長孫翌棋藝造化就已經這麼高了嗎?
薑妧的自信蕩然無存。
可長孫翌卻不複從容,薑妧用的分明就是他教的手法,怎麼會?按理說這世的薑妧還未棋藝,何故?
長孫翌麵無表情,深沉的眸中閃過一道暗光。
桃花樹下微風徐徐,石桌案上,長孫翌還沉浸在剛纔的思慮中,一張俊容微微抬起,眸子頗為深沉。
“公主的棋藝甚為高深,不知公主的棋藝師承何人?”
薑妧聽了頓時一怔,心裡暗驚,隻能隨口扯謊:“拙劣技巧罷了,並未有名師教導,倒是世子造詣非凡。”
半晌後, 最後一子落地,輸局已定,薑妧有些心驚,果然是少年丞相的長孫翌,才學技藝算得上少年中的第一人,揚笑讚道:“我自愧不如,世子果真是棋藝精湛。”
“公主謬讚,左右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長孫翌聽到嬌柔的聲音微微抬眼,一雙眼深遠悠長。
薑妧死後,誰也不知道那幾日他是如何熬過的,五臟六腑俱是灼燒之痛不欲生,他拚儘全身力氣,就是為了能在九泉之下給她一個交代。
眼下是近在咫尺的小姑娘,長孫翌麵上一派淡然,唯有那蜷皺的衣袖表明瞭他此刻的心情。
也許她就是她,觸手可及。
人生幾何,而情又歸何處。
“世子……“薑妧的話還未說完,就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她頭上撫摸。
長孫翌見小姑娘瞪圓了眼,麵上浮上一絲笑容,目光變得溫文爾雅,他不喜歡她虛偽生疏的樣子:“公主不如換個稱呼吧!”
薑妧:“……”
長孫翌看著呆愣的薑妧,不由覺得好笑,神色愈發柔和:“不如就喚我名字可好?”
“公主,您身子剛好,受不得風,咱們出來的夠久了,時候該回宮了。”紅玉撐了傘在亭外候著。
“長孫翌,我要回宮了!”
長孫翌站在衛國公府的門前望著一行人離去,嘴角含笑,一言不發,直到軟轎走遠才緩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