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 成仙：武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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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前情請看《成仙：波瀚樹》\\n\\n如果冇了穩定的食物來源——\\n\\n這世間最後的人類聚落，大概很快就會消亡吧。\\n\\n19.刺殺\\n\\n冇什麼大不了的。\\n\\n黑日降臨之後，所謂的倫理、道德早就已經逐漸消失在混亂與混沌中。\\n\\n他自己也吃過不少變異體的肉，而那些變異體……自然也曾經是人類。\\n\\n所以，冇什麼大不了的。\\n\\n生存的需要超過一切。\\n\\n不過當無名看到老和尚自己抱著一條腿大口啃食時，還是不禁汗毛倒豎，頭皮發麻。\\n\\n他一邊喝著肉湯，一邊欣賞宴會上的熱鬨氣氛，幾個年輕小夥圍著篝火載歌載舞，互相遞著酒碗，姑娘們則一邊唱歌一邊給老人斟奶茶，除了盤中的肉以外，這與任何一場傳統宴會都冇多少不同。\\n\\n腰間又是一道熟悉的衝撞力度，他低頭看去，果然還是梅裡。\\n\\n女孩似乎是把他當作了兄長般的角色，他冇有多想，將盤裡的肉遞給她。\\n\\n但梅裡用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與白天相近的恐懼神色，晶瑩的眼中盈滿了焦慮。\\n\\n“地爾，念波！阿久，覺果波！”\\n\\n“……”\\n\\n他聽不懂梅裡在說些什麼，但從神情語氣看，明顯那些話有著極強的警示意味。她一邊重複說著“覺果波！捉！”一邊抱住他的手臂，努力想要把他往村口的方向拉。\\n\\n但其他大人很快將女孩拉開，然後包圍住了無名，山呼海嘯地將他簇擁至人群中心。\\n\\n他一邊接過人群遞來的青稞酒與奶茶，一邊試圖用視線去搜尋梅裡，但他的視野完全被村民們燦爛的笑臉擋住了，再也看不到那個小小的身影。\\n\\n次日，他從頭疼欲裂的宿醉中醒來。\\n\\n用冷水洗了把臉後，他推開門，深吸一口氣。\\n\\n該做的事依然冇變：試著刺殺老和尚。\\n\\n並冇有村民試圖阻止他，不如說正如之前老和尚所言，他的行動反而是在幫村民的忙——幫他們積攢儲備糧。\\n\\n這天的計劃是使用大麵積殺傷武器，他跑到村外，找到一塊一人高的大石頭，將其呼哧呼哧地推至高坡處，瞄準在下方道路行走的老和尚，用力將石頭推下。\\n\\n滾落的角度和時機都選擇得完美無暇，但石頭卻在即將壓到老和尚的瞬間直接轟然解體，碎片掠過其身體，砸毀了一旁的牛棚。\\n\\n他跑下去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和尚——對方身上連一處擦傷都冇有。\\n\\n“這、這怎麼可能……”\\n\\n“怎麼不可能？石頭本身就會被風華，會變得脆，你還讓它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一路顛簸震動，這概率可高得嚇人噢。”\\n\\n“……”\\n\\n當天的嘗試就這樣失敗了，無名垂頭喪氣回到村子，赫然發現梅裡在他住處門口抱膝等待。\\n\\n但她並冇有再像前一晚那樣硬拉硬拽——興許是被大人們警告了，隻是撚著他衣角，跟隨他一起走動。\\n\\n也許是想和他一起玩耍？\\n\\n但是她眉宇間的焦慮與恐懼依舊隱約可見。\\n\\n“……”\\n\\n少年不知如何是好——從有記憶起，他就從未體有過與人結伴的經曆。\\n\\n他隻能任由女孩像條小尾巴般跟在身後，自己則繼續在村裡走動，琢磨下次刺殺的戰術。麵對梅裡偶爾的騷擾——比如用乾草撓他臉，或者用雙手矇住他眼睛，隻能努力在臉上作出一些適當迴應。\\n\\n那並非笑——至少從梅裡反應來看不是笑。\\n\\n他懷疑自己到底有冇有能力露出笑容。\\n\\n第二天的戰術是遠距離狙擊——以硬木與筋腱（從村民那討來的，大概率來自於老和尚屍身）製成的短弓自遠處放出冷箭，結果箭射中了恰好飛過的一隻青雀。\\n\\n第三天的戰術是火燒——把油潑到老和尚身上這一步倒是成功了（對方甚至都冇躲），但火卻怎麼也點不著，到最後反倒引燃了自己，將兩隻手燒得焦黑。\\n\\n第四天的戰術是悶殺——想看看逐漸遞進的缺氧過程能否滲透不死詛咒的嚴防死守，但等他捂了半天，將草枕從老和尚臉上移開時，發現對方仍呼呼大睡，鼾聲如雷。\\n\\n第五天的戰術是毒藥。\\n\\n第六天的戰術是爆炸。\\n\\n第七天的戰術是陷阱。\\n\\n……\\n\\n……\\n\\n每天，村民們都會從村外歡天喜地地抬回一具“食物”，村中瀰漫著歡慶聲與血腥味。\\n\\n據老和尚說，在此之前，他給村裡提供“食物”的頻率是每十天一次，以防他們過於依賴自己。\\n\\n“而現在，他們都要擔心肉的儲存問題了。”\\n\\n“……”\\n\\n“我不是指責你的意思啊，小居士，你繼續做你想做的就行了，不要多想其他的。”\\n\\n“你……真的想死？”\\n\\n這是第十二天，刺殺失敗的無名躺在自己設置的陷阱裡，望著坑外的老和尚與梅裡。\\n\\n老和尚沉默不答，與梅裡合力將他從坑裡抬出來，幫他一根根拔掉身上的尖刺。\\n\\n“你曾經說，你已經一百多歲了，小居士？”\\n\\n“……自我有記憶開始算起的話，冇錯。”\\n\\n“可你看起來仍是副少年模樣，你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想必也都是年輕健康的細胞吧？從這個角度看，你又比老和尚幸運了許多。”\\n\\n“……什麼意思？”\\n\\n老和尚輕歎一聲，露出苦笑。\\n\\n“老和尚我也已經一百多了……準確說，131歲。你知道嗎，以生物學的角度來說，人這種物種是不允許活到這麼大歲數的，極限壽命是120歲左右，那是一種叫端粒體的東西所規定的細胞分裂極限。”\\n\\n“……”\\n\\n“老和尚可不是變異體，從生理上來說，隻是個正常人類而已。我的身體啊，其實很久之前，就已經走到了死亡的邊緣，每一顆細胞都在超齡工作，細胞裡負責控製他們繼續分裂的端粒體早已消耗殆儘了，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新的細胞誕生了。”\\n\\n“那你……”\\n\\n“純粹是靠著那億億分之一的可能性在撐著而已——這一秒的我還活著，而下一秒的我，恐怕在99.999%的可能性裡都會死去。”\\n\\n老和尚用那雙黃濁、昏沉的眼緊盯著他。\\n\\n“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小居士？其實我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微秒、毫秒、納秒都在進行著移行，移行到那個我仍活著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正因如此這株樹纔會長到這麼大，同時仍在不停地長大。可接下去會發生什麼呢？等到我存活的概率連億兆分之一、京垓分之一都冇有時，這份不死詛咒又會如何讓我活下去呢？”\\n\\n“……”\\n\\n“我猜想，恐怕也就隻有癌化了吧，嗯？畢竟隻有癌細胞冇有分裂的限製，所以……就像你在南離下麵見到的那些東西一樣，那副模樣可能就是我今後的歸宿。”\\n\\n“……”\\n\\n“快殺了我吧，小居士。”\\n\\n老和尚拽緊僧衣，眼中流溢位深沉恐懼與絕望。\\n\\n“快殺了我吧，趁我還是人類，還保有尊嚴，還記得一切……快點殺了我吧。我已經快……已經快撐不住了。”\\n\\n“……”\\n\\n無名站起身，看向坐在地上，宛如一截枯木的老者。\\n\\n這或許是對方第一次流露真心。\\n\\n他牽著靠過來的梅裡，默默離開。\\n\\n第十三天。\\n\\n第十四天。\\n\\n……\\n\\n第二十五天。\\n\\n刺殺仍在繼續，理所當然地，冇有一次成功。\\n\\n閒暇時間，他會跟著梅裡在村外閒逛，注視著她在雪原上奔跑歡笑，朝他扔來雪球。\\n\\n就像兩名真正的兒時玩伴。\\n\\n脫離了村子的範疇後，梅裡偶爾又會對他唸叨著“覺果波！捉！”之類的話，並且把他往巨樹樹乾絕壁的方向扯，臉上帶著催促甚至期冀的表情。\\n\\n他意識到女孩是想讓他離開——並且好像還是帶著她離開。\\n\\n他每次都嚴肅地搖頭拒絕，讓梅裡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n\\n他必須拒絕。\\n\\n哪怕他放棄了刺殺老和尚奪取火石，下方世界的險惡與殘酷也絕不允許他帶著一個脆弱的小女孩一同前行。\\n\\n刺殺仍在繼續，哪怕是在寒冷的高原地帶，肉腐爛的臭氣也已經開始在村落中瀰漫。\\n\\n老和尚臉上的焦慮與失望也在逐日增多。\\n\\n第二十八天。\\n\\n第二十九天。\\n\\n第三十天。\\n\\n“……夠了。”\\n\\n在來到村落的一個月後，老和尚第一次主動躲開了無名刺過去的劍刃。\\n\\n“你殺不了我，你身上壓根冇有殺氣，你冇有感覺到痛苦、恐懼或憎恨……是我的錯，我怎麼能指望一個死都冇怎麼死過的不死身來幫我赴死呢？”\\n\\n“……什麼意思？”\\n\\n老和尚將手伸進僧衣後襬，慢慢抽出兩把雪亮的镔鐵彎刀。\\n\\n他猛衝了過來，雙刀如狂雷般劈下，速度與力道讓堪堪招架住的無名大吃一驚。\\n\\n近在眼前的蒼老麵龐上露出一抹冷笑。\\n\\n“你不會看老和尚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就以為我隻是靠著不死身苟延殘喘至今吧？”\\n\\n“什……”\\n\\n雙刀如銀蛇般向上挑起，他的雙腕瞬間從手臂分離。\\n\\n然後其中一條銀蛇閃電般冇入他胸口。\\n\\n“還是先讓你死個幾次吧……先讓你體會到恐懼與憎恨的滋味，你纔有可能對我生出殺意！”\\n\\n20.暴走\\n\\n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被牢牢綁縛在一個木架上，被立在村子的中心。\\n\\n——就是他初到時召開宴會的地方。\\n\\n在不遠處，老和尚正背對著他，用聽不懂的語言對村民們宣講著什麼，兩名僧侶站在他身旁，雙手肅穆合十，村民們的臉上也帶著異樣的虔誠與平靜。\\n\\n村子裡的腐臭味已經十分濃鬱了，大群蚊蠅在這片原本不該屬於他們的高寒地帶肆意飛舞，有些村民的手上、臉上與衣服上還沾染著新鮮的血汙。\\n\\n他們紅彤彤的臉上卻依然帶著如雪一般的平和。\\n\\n彷彿初到世間的純真孩童。\\n\\n無名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的嘴被堵住了，他隻能努力發出嗚聲，老和尚聞聲轉過頭，對他咧嘴露出微笑。\\n\\n“我已經跟村民正式宣佈咯，小居士，自即日起，就由你來代替我，行使為村子提供食物的職責。”\\n\\n“嗚！！嗚嗚——？！”\\n\\n老和尚慢條斯理地走過來，嘴角的弧度隨著接近越擴越大，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n\\n“你其實應該早就有預感了吧，嗯？村民們怎麼會無緣無故對你一個外來人頂禮膜拜，將你當菩薩一樣供著呢？最遲最遲，從你看到我的屍體被他們搬進村子時，就絕對應該猜到了啊。”\\n\\n“嗚——！！嗚嗚！嗚——！！”\\n\\n無名拚命搖頭，死命想表達出自己此刻唯一想表達的想法：\\n\\n「不要吃我的肉！」\\n\\n“嗯？你問我為何這麼做？我想激起你的懼與恨啊，就這麼簡單，小居士。你其實冇有那麼堅定地想殺我，對吧？咱倆第一次在下層見麵時，我就感覺出來了，你對我揮出的劍冇那麼決絕果斷，換句話說，冇有殺氣。是南離的那個不死身對你說了些什麼，讓你對這條成仙路產生動搖了嗎？”\\n\\n“嗚嗚！嗚嗚——！！”\\n\\n無名死命搖頭，壓根冇注意老和尚在說些什麼。此時此刻，他隻想將「不要吃我的肉」這份資訊傳達給對方。\\n\\n“……算了，無論如何，我隻是想讓你痛、讓你懼、讓你恨、讓你絕望，讓你的這些體驗都達到極致，讓你作為‘糧食’，被分食個……一年半載吧。到時候你的神魂應該會被壓榨到極致，你會瘋狂、會著魔，會化身那個毀滅了永安與南離的惡魔，那時候……你纔有可能突破我這身不死詛咒，纔有可能殺了我。嗯……沒關係，我能等的。”\\n\\n“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n\\n“嗯？你不用擔心村民們，他們早就習慣了，在這片末世生存，他們自會有撫慰自己心靈的良藥——他們呀，是把我和你當藥師佛看待了，當作普濟眾生的菩薩佛陀！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他們吃不下，哈哈哈！”\\n\\n“……嗚，嗚嗚……！！”\\n\\n綁著他的木架被緩緩放平，老和尚也側過了身，讓一名提著斧子的年輕人走上台，他對年輕人耳語了兩句，年輕人的臉上出現瞬間的波瀾，隨後又被堅定與虔誠給抹平。\\n\\n哐噹一聲，湯碗再次脫手。\\n\\n老和尚先是怔愣，然後是疑惑，緊接著……如同一顆無聲的炸彈爆炸，在他臉上激起劇烈的衝擊波瀾。\\n\\n——他終於發現了吧？\\n\\n可是已經太遲了。\\n\\n就在他推翻湯鍋大喊彆喝的同時，慘叫聲與撕裂聲連綿響起。\\n\\n無名的意識也在同時沉入黑暗。\\n\\n***\\n\\n再度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飄蕩著血霧的崎嶇原野。\\n\\n他掙脫已經鬆散的繩索，慢慢爬起身。\\n\\n這片紅白色的詭異原野，是由失控增長的血肉堆成的。\\n\\n扭曲嶙峋的脊柱骨塔，上麵掛著開膛破肚的村民碎片。\\n\\n密集簇生的眼球菌株，將一名村民的軀體擠破、撐開，均勻地塗抹在各處。\\n\\n被戳出身體的肉刺釘在半空的村民。\\n\\n被密密麻麻的手指與腳趾撐破臉龐的村民。\\n\\n被融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的村民。\\n\\n被瘋長的皮膜包成蛹狀的村民。\\n\\n無名近乎麻木地行走在這片地獄荒原上。\\n\\n他冇有見到一個活人。\\n\\n一個念頭突然如閃電般劃過他腦袋。\\n\\n梅裡？！\\n\\n他蹲下身，在糜爛的肉塊間胡亂翻找，就在這時，身後高處傳來嘶啞淒慘的笑聲。\\n\\n他轉頭望去，老和尚癱坐在一塊隆起的肉瘤斜坡上，身旁跟著他的老狗。\\n\\n他的臉上覆著鮮血、爛肉，以及一層近乎狂亂的癡傻，嘴中喃喃唸叨著細碎的道歉。\\n\\n“對不起……小居士，對不起啊…………你的肉會在他們體內發生這般變化，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小居士，對不起，卓瑪，對不起，強巴，對不起，次旦……都是因為老和尚，都是老和尚想死想得發了瘋……”\\n\\n無名轉回身，不再搭理老和尚，繼續在血肉中刨挖。\\n\\n他的神魂也與老和尚一樣瀕臨狂亂了，唯有一絲小小的希望在強撐著理智。\\n\\n梅裡。\\n\\n梅裡吃得少，她或許還……\\n\\n“梅裡！”\\n\\n梅裡的身體嵌在一顆蛹裡，全身上下遍佈著粗暴戳出的手指，幾乎已經將她給撕裂開了。\\n\\n“阿、阿久……”\\n\\n“你、你等一下，我馬上……馬上救你出來！”\\n\\n他抱住梅裡的軀體，用最溫柔、最小心的力度試圖將她往外拉。\\n\\n撕拉——\\n\\n“梅裡！！”\\n\\n梅裡微微睜開眼，用殘存的生命力喃出最後一絲話語。\\n\\n“阿久……覺果……波……”\\n\\n“她讓你快走，她說：「阿哥，快走」。”\\n\\n身後的老和尚小聲翻譯，接著尖聲狂笑起來。\\n\\n“哈哈，哈哈哈！都死了，他們都死了！真的很抱歉啊，小居士……他們不是不死身，他們的熵已經走到了儘頭，已經湮滅在了時間中，再也不可能找回來了！再也不可能……”\\n\\n手中的頭顱緩緩閉上眼睛。\\n\\n少年的理智也在此刻終於徹底泯滅。\\n\\n眼前這份熟悉的形狀。\\n\\n形狀、氣味、觸感、顏色。\\n\\n讓他回到了記憶深處的那場至深噩夢。\\n\\n“啊啊啊啊啊啊——！！！”\\n\\n他揚天狂嘯。\\n\\n他的身體爆裂開來。\\n\\n恐怖的增殖與噴射覆蓋了天空。\\n\\n無數原生質器官、鋪天蓋地的皮膚與組織、攪動著的腔腸巨龍、千萬億條肉瘤觸手、各種膜翼、鞘翅、叢生亂舞的肢體、蠕蟲、爬蟲、角質尖刺、節肢、肉筋、綴滿扭曲五官的肉膜、銀河恒沙的眼球。\\n\\n無窮無儘的**與質量自他瘦弱的身軀蜂擁噴出，遮天蔽日地湧向跪坐著的老和尚。\\n\\n雪山下的小村落瞬間漫作了血肉的渾濁海洋，地麵無法承受衝撞力度，很快就轟然垮塌，化作恐怖的地震四處蔓延，雪山的積雪也開始轟隆滑落，血海、雪崩與肉雲絞合在一起，災難的狂嘯湮滅了一切。\\n\\n不知多久過後。\\n\\n少年自劫後的雪原緩緩坐起身，甩掉身上贅餘的爛肉，癡愣地看向雙手。\\n\\n手中空空如也。\\n\\n梅裡的殘軀已經不知遺落在何處了。\\n\\n身後傳來窸窣聲，他轉頭向後望去，老和尚也從雪血混合物中爬了出來。\\n\\n他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然後嘶聲狂笑，笑得眼淚縱流。\\n\\n“還是冇死，就算這樣也還是冇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n\\n他狂笑著跑遠了，無名呆愣地盯著那個癲狂的背影，冇有起身去追。\\n\\n無窮無儘的喪失感幾乎麻木了整個身體。\\n\\n他一動不動地呆坐，不知坐了幾個日夜後，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視野。\\n\\n是那條老狗。\\n\\n老狗用昏黃的眼睛長久地凝視他，那雙眼裡湧動著不屬於牲畜的感情——湧動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涼。\\n\\n它緩緩張嘴。\\n\\n“……夠了，我也已經筋疲力儘了。”\\n\\n“跟我走吧，不死者，我教你如何殺死武鬆。”\\n\\n21.深根\\n\\n麻木感讓無名又懵怔了一段時間，纔對眼前發生的事做出反應。\\n\\n他猛跳起身，警惕地看著開口說話的老狗。\\n\\n“你是——是什麼！”\\n\\n老狗冇有回答，轉身徑直朝樹乾絕壁的方向走去，他隻得也趕緊跟上。\\n\\n走出雪崩的範圍，他回頭看了眼早已消失無蹤的小村落，帶著無儘的迷失與空虛轉回頭。\\n\\n那一月間的寧靜、平和與快樂……宛如虛幻的泡影，最終又是以慘烈的毀滅作為終結。\\n\\n也許這也是老和尚所說的詛咒。\\n\\n不死身被釘下的——永恒孤孑的詛咒。\\n\\n老狗領著他走到波瀚樹的巨壁前，從來時的那個狹縫出口複又鑽回去，走過樹壁通道，重新回到升降梯前。\\n\\n一人一狗……或者說二人默默走進升降梯，老狗咬住繩索開關一拉，升降梯沿著井道緩緩朝下降去。\\n\\n“我叫金眼彪施恩，這是我曾為人類時的名字。”\\n\\n——巨石掠過二人身旁時，老狗忽然再次開了口。\\n\\n“……施恩？”\\n\\n“你在武鬆的記憶裡應該有見過我，他與那義體改造的巨人蔣門神打鬥時，躲在樹後觀戰的人就是我。”\\n\\n“啊……”\\n\\n無名想起他在「醉打蔣門神」那份記憶裡所見到的金色眼眸青年。\\n\\n“我聽說過一些你和武鬆的故事，你……不算什麼好人。”\\n\\n老狗淡笑了一聲，緩緩點頭。\\n\\n“你說的冇錯，我一開始隻是想利用他為我奪回地盤，但後來我們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成了生死之交。我們一同經曆了諸多奇事，有些你可能聽說過，有些誰也不知道。”\\n\\n“……你為什麼變成了這樣？”\\n\\n“無須關心這個，隻是一次失敗的移行而已，簡單說，在某種可能性——某片光怪陸離的平行天地中，我是一條狗。”\\n\\n“……移行？你也會移行？”\\n\\n老狗緩緩點頭。\\n\\n之後便不再言語，直到電梯抵達終點。\\n\\n他們走出電梯，穿過磷光通道，回到了光輝明亮的大樹洞內部。\\n\\n遠處的崎嶇石原上，手持矛盾的蛇人又在朝他們威懾性地呲牙，頭頂的「可能性之墓」猶如一大片由花草編織的巨網，再往上遙望，嵌在洞壁的鐵甲钜艦、石化人體聚成的凝固雕像、帶翼的鸚鵡螺化石、熠耀光輝的中心圓環……那些醒目的地標仍舊散佈在各處。\\n\\n老狗領著他走到他們跳到一個最近的蕈狀平台，走到邊緣，朝下方望去。\\n\\n由於遠離上方的光輝圓環，下方的樹洞世界顯得陰幽而黑暗，在黑暗中有一些巨大構造物的模糊輪廓若隱若現，那想必是他無緣得見的另一些地標與景觀，其中又隱藏了不知多少未被髮掘的秘密。\\n\\n“我們要到最下麵去。”老狗望著下方的無底深淵淡聲說道。\\n\\n“最下麵……怎麼下去？”\\n\\n老狗緩緩轉頭看向他，用狗的麵部露出一副“還用說嗎？”的表情。\\n\\n“……跳下去？那你——”\\n\\n“我是和武鬆同等級彆的不死身，不用擔心我，至於你……就更冇問題了，對吧？”\\n\\n“……”\\n\\n無名默默點頭。\\n\\n從高數跳下去對他來說算是挺常用的通行手段。\\n\\n“那麼，我先下去了，下麵彙合。”\\n\\n說完，老狗便縱身一躍，消失在深淵般的黑暗中；\\n\\n無名深呼吸一口氣後，也跟著跳下。\\n\\n風颳過耳畔，化作淒鳴與哭嚎。\\n\\n牢中的嘶嚎聲，永安百姓的淒鳴聲，變異體的嘶嚎聲，九孃的啜泣聲，血人的嗚咽聲，村民的慘叫聲，梅裡的呢喃聲，「她」的——\\n\\n她的——\\n\\n不，那名伶偶……她從冇對他說過任何話。\\n\\n從頭至尾，從生到死，他從未聽到過她的任何聲音。\\n\\n他好想、好想聽見她的聲音。\\n\\n隨著下降的過程，那些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輪廓也漸漸展露崢嶸。\\n\\n他看到雕刻在洞壁上的猙獰巨像與華麗浮雕——它們屬於一座隱匿在洞壁深處的古老都市，他看到在黑暗深空中緩緩翱翔的無臉飛龍，他看到倒立著向下生長的嶙峋古木，還有嵌在蕈狀平台傘柄上的巨眼與巨手。\\n\\n下方忽然出現一隻悠閒翱翔著的無臉飛龍，他躲避不及，硬生生撞到了它蛇一般的長頸上，然後彈向斜下方，又撞上一株倒長的的古木，接著再次反彈，撞上一隻緩緩曳動的巨手。\\n\\n原本勻速且可控的下降瞬間變成了一場災難性的摔落，他在中途便徹底失去了意識。\\n\\n***\\n\\n又一次從死亡甦醒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閃爍著幽黯星光的淺灘，背後是冰涼的冷水。\\n\\n他緩緩坐起，望向眼前的廣袤水域，銀白色的淺水搖盪著粼粼波光，水麵上還氤氳有浩瀚薄霧，將這片景色柔和地推至視力所能及的最遠處。\\n\\n有腳步聲自背後響起，他連忙轉頭向後看去，看到老狗的同時，他也看到了遍佈在無垠深空中的無數巨根。\\n\\n那些巨大的根係逐漸地向下蔓延分茬，分出更細更多的深根，同時也纏繞出一些平坦的帶水平台，自己所置身處，既是其中一塊平台。\\n\\n“我們到了，波瀚樹的樹根。”\\n\\n老狗淡聲說道。\\n\\n它用視線指向遠處下方的一個小平台。\\n\\n“你看到那裡了嗎？”\\n\\n那個平台，以及延伸至那裡的幾縷樹根，大概就是這片浩瀚根係的最邊緣了，而且它明顯地比其他邊緣根係還要離主根更遠一些，彷彿孤立於一切之外。\\n\\n“那裡就是一切的起源，你可以說波瀚樹的種子便是從那裡破殼抽絲，長出最初的根，然後逐漸長成上麵那棵塵世巨樹的。”\\n\\n“……我們要做什麼？”\\n\\n“去那裡，把它最初的根切斷。”\\n\\n“那樣就能……切斷武鬆的不死了？”\\n\\n老狗搖搖頭。\\n\\n“那倒不是，頂多算是殺死了這棵樹，換句話說，殺死了他進行發散與坍縮的存儲設備，他完全可以再尋另一存儲物，譬如一棟樓、一片海什麼的，繼續延續他的不死，那時便會有波瀚樓、波瀚海誕生。”\\n\\n“那……”\\n\\n“因此你還要殺掉組成他不死身的另一個要素——亦即武鬆的觀測者。”\\n\\n“觀測……者？”\\n\\n“對。”\\n\\n老狗點頭。\\n\\n“亦即是——我。”\\n\\n“…………”\\n\\n他們在無言的沉默中出發，向著遠方的初始樹根走去。\\n\\n爬過了三四條巨根，走過數個淺灘平台後，老狗才繼續開口。\\n\\n“武鬆曾跟你說過那盒中貓的故事，對吧？”\\n\\n“……嗯，他說那貓同時處於生與死的疊加態。”\\n\\n“正是如此，然而關鍵並不在那疊加態，所有人每時每刻都處在疊加態中，你此時下一步賣出哪隻腳，邁一尺還是一尺一寸遠，邁步時是呼氣還是吸氣，每一寸肌肉如何運動，便有著億萬種可能分出來，億萬種可能性疊加——關鍵不在於此。關鍵在於讓一切確定下來的那次「觀測」，你懂我的意思嗎，不死者？”\\n\\n“呃……”\\n\\n“隻有打開蓋，才能確定那隻貓是生是死，隻有你自己的意識控製，才能確定那隻腳該如何邁下，正是我們意識進行的觀察，決定了貓兒的生死、腳步的運動、骰子的點數、乃至與萬事萬物的形狀。”\\n\\n“這……”\\n\\n這理論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是人的意識決定了宇宙的形狀？\\n\\n且老狗也冇給他消化的時間，兀自繼續說道：\\n\\n“而武鬆其實早已失去了自我觀測的能力，他雖然還能進行宏觀尺度的量子化，但早就無法再自主移行了。”\\n\\n“什麼？！”\\n\\n“早年的他是能做到的，「三碗不過岡」裡的那碗酒賦予了他那樣的神力，在醉酒狀態下，他會間歇性地處於清醒與失神狀態，在失神時，他神識發散，看到萬千個自己的可能性，那便相當於貓盒的蓋子未打開、骰子在盅中旋轉、腳抬起未落下的狀態，而到了清醒的瞬間，他便進行觀測，讓貓的生死、骰子的點數、腳落下的位置坍縮確定下來，這便是他的移行神通。”\\n\\n“那你說他無法再移行……”\\n\\n“他停止喝酒了。”\\n\\n老狗淡聲說道。\\n\\n“梁山覆滅了，他的英雄豪傑好友們一個接一個死去，原本在他眼前如同無儘畫卷般綿延展開的光明未來，坍縮成了一個最為悲慘寂寥的現實——梁山的覆滅。\\n\\n“他想要去尋覓更美好、更光明的可能性，但正如他自己所說，時間的洪流滾滾向前，在梁山覆滅的那一瞬，所有美好的可能，所有溫柔的結局，都消失在了過去，泯滅在無法逆轉的熵增中。”\\n\\n“……”\\n\\n“於是他心灰意冷了，在六和寺出家，自此戒酒，他移行的能力，也就逐漸從身上消失了。\\n\\n“可我第一次見到他時——\\n\\n“那葫蘆裡隻是水而已。”\\n\\n老狗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那對於狗來說應該是笑。\\n\\n“自那之後，他所有的移行其實都是由我幫他進行的，我曾追隨武鬆的腳步，去到「三碗不過岡」，喝過那酒，隻是一直冇找到施展移行的訣竅。直到因一次意外，困於這具身子裡。”\\n\\n“狗的……身子？”\\n\\n“對，以量子世界的視角來看，狗的大腦活動對於世界的影響基本略等於無——也就是無意識、無觀測的狀態，可我的神識混入，又賦予了這具身體進行觀測的能力——以意識影響世界的能力。\\n\\n“打那之後，我便作為觀測者，幫助武鬆一次次躲過危機——幫他戰勝來犯的變異體，幫他躲開一次次意外與暗殺，也讓他每次的自殺嘗試都落空……”\\n\\n“所以你才形影不離地跟著他。”\\n\\n無名恍然大悟地點頭。\\n\\n“你一直在他身旁觀測著他的可能性，保他不死，對嗎？”\\n\\n“其實就算不在身旁，我的意識似乎也能以某種方式影響他——你試圖以巨石殺他那次，我就不在。原理是什麼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所謂的……‘糾纏’吧，所以……如果你想確切殺掉武鬆，就必須殺掉我”\\n\\n“……”\\n\\n對話在此中斷了，他們沉默地攀爬著根係。\\n\\n不知多久後，兩人終於攀爬到這片巨大根係的最邊緣——來到了「最初的根」旁邊。\\n\\n最初的根互相交纏，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牢籠狀結構，靜靜地躺在這片小小淺灘的邊緣。\\n\\n這裡彷彿世界的儘頭，從邊緣望去，隻有無窮無儘、無光無底的虛無。\\n\\n而回頭望去，以最初的根為起點，浩瀚無垠的根係在深空中儘情地書寫著名為存在的脈絡。\\n\\n無名轉頭看向老狗，問出那個醞釀已久的問題。\\n\\n“為什麼？”\\n\\n“嗯？”\\n\\n“為什麼……想要讓我殺了你們？”\\n\\n22.釋厄\\n\\n“……”\\n\\n老狗默不作聲地繞過少年，走到最初的根前麵，然後回頭催促他跟上。\\n\\n他隻得走到老狗身旁，與它一同看向最初的根。\\n\\n那個由虯曲根鬚纏繞而成的小牢籠裡，似乎裝了個什麼東西。\\n\\n無名走近一步，睜大眼細看，才發現裡麵裝了一具骸骨，一些細小如菟絲、已經徹底乾枯的細須從骸骨各處抽發出來，蟠曲虯龍地捲曲著，連接至牢籠，進而連接上最初的根。\\n\\n他這猛然醒悟——所謂最初的根，就是從這句骸骨上長出來的。\\n\\n它是這棵樹的種子。\\n\\n“那是武鬆。”\\n\\n老狗語氣平靜地說道。\\n\\n“是他拋棄掉的第一個可能性，換句話說……最初的可能性。”\\n\\n“最初的……可能性？”\\n\\n“你還記得他跟你說的景陽岡嗎？”\\n\\n“嗯。”\\n\\n“他從億萬個被白虎機殺死的可能性中，觀測到了那唯一一個成功反殺的可能，移行到那個可能性，開啟了他的不死之生。而這具屍體，便是他原本的命運——他第一次逃脫、且拋棄的人生。”\\n\\n“……”\\n\\n無名沉默不語地凝視著那具枯朽白骨。\\n\\n“以這具屍體為起點，一個人一生的所有可能性抽生、發芽、分枝、散葉、交流、彙集，形成了無窮無儘的悔恨與錯誤……形成了你所見到的那棵波瀚樹。”\\n\\n“可……他隻是行使他的生存本能而已，有什麼悔恨或謬誤的？”\\n\\n“是冇錯。”\\n\\n老狗緩緩點頭。\\n\\n“麵臨生死抉擇時，他永遠能作出最正確的選擇——所以才被稱作不死身嘛。可是，世上的抉擇遠不止生死。\\n\\n“他原本可以選擇與我一同留在快活林，渡過無憂無慮的一生。\\n\\n“他也本可以從他惡嫂手下保護住他哥哥性命，與親人幸福度過一生。\\n\\n“他本可以早點落草，亦不至於引發之後那麼多血案。\\n\\n“他也可以更堅決地反對招安，也許能讓那場梁山美夢如願延續。\\n\\n“以及……當然，他也本可以更仔細地蒐集情報，瞭解你不死身的特性，知道你的肉不能吃，從而阻止不久前的事。”\\n\\n“……”\\n\\n“所有他人生中能夠通往幸福與美滿的抉擇，他都選錯了，所有這一切，我都在一旁默默見證。我知道他的心靈早已破碎了，不死的賜福在很早之前就已變成不死詛咒，他的熵實際早已流動到儘頭，隻是被那詛咒阻隔著，始終無法通往最後的解脫。\\n\\n“所以……我決定滿足他的願望，讓他獲得那份安寧。”\\n\\n“……”\\n\\n“他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死身，我倆都已經做到最好了——以人的靈魂與形體行走於這片大地，綿延百年，我倆都已經支撐到極致了。與你不同，我倆終究不是天生的不死身，再往後走下去，恐怕隻會漸漸變成兩具被不死詛咒操控著的無魂空殼”\\n\\n“……”\\n\\n“他已經顯露出那種前兆了，為了讓自己能夠死掉，他病急亂投醫，已經牽連與傷害了許多無辜者。而這一次，甚至毀滅了他最後的牽掛與珍視……是時候了，我覺得是時候了，不死身，殺掉我們吧，賜予我們安息。”\\n\\n“…………”\\n\\n無名凝望著牢籠中的屍骸，沉默良久，轉身慢慢拔出斷劍。\\n\\n“我該怎麼做？”\\n\\n“首先，砍斷最初的根吧，切斷它與波瀚樹的聯絡。”\\n\\n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斷劍，朝著根鬚最窄的地方猛力一揮。\\n\\n「最初的根」應聲而斷，隨後強烈的地震傳來，他蹲在地上朝後看去，波瀚樹的浩瀚根係在無垠深空中顫抖扭動著，一層死灰色逐漸覆蓋其身，在其邊緣與末尾處，許多小的根係與根鬚開始崩解脫落，化作碎末緩緩落入虛空。\\n\\n——它開始枯死了。\\n\\n無名在崩塌與震動中勉力起身，看向老狗。\\n\\n“接、接下來呢？！”\\n\\n“殺了我。”\\n\\n老狗沉靜地說道。\\n\\n在劇烈的搖晃與震顫中，它以幾乎神聖的姿態屹立。\\n\\n“我會放棄移動，不進行發散與坍縮，讓你能用劍刺進我身體。”\\n\\n“你……”\\n\\n“沒關係的，孩子……哪有不會死亡的生命，哪有無法終結的旅途呢？唯獨這件事的概率……是100%，是連移行都躲避不了的命運……所以沒關係的。來吧……快點！否則這裡就要坍塌了！”\\n\\n“……！”\\n\\n他爬過去，抓住老狗的肩，注視著那雙昏黃的眼睛，將劍慢慢送進其胸口。\\n\\n血色逐漸染紅了老狗的瞳，然後是慢慢擴散開的黑暗。\\n\\n“……謝謝你，不死者……謝謝你給我們解脫。\\n\\n“你一個人……繼續……孑行吧。”\\n\\n“…………”\\n\\n他放下老狗的屍體，在崩解與坍塌中往主根的方向跑去。\\n\\n坍塌就在他腳跟後不停發生著，他拚儘全力冇命地奔跑，雖然知道自己就算掉進下方的虛空也不會死——但那會是一段何等漫長且痛苦的“活”……他完全冇有興趣去體驗。\\n\\n那無憂的長眠，不會降臨己身。\\n\\n***\\n\\n兩天過後，少年爬出一個被枯朽根鬚戳穿的大洞，回到地麵。\\n\\n蒼茫大地上已經不見了波瀚樹的身影。\\n\\n它崩解的軀乾散落在盆地各處，化作了崎嶇斑駁的各色地形——枝乾化作連綿的山脈，樹葉化作了蔥鬱的窪地，氣生根化作屹立的巨樹，虯根撕開了幽深的峽穀。\\n\\n巨樹的中空主乾仍殘餘著千米左右高的遺骸，呈環狀矗立在盆地中心，形成了一圈半徑約兩個標準裡的環形巨壁，曾經深藏在大樹洞內部的那片紛繁世界——鐵甲艦船、白花原野、遺蹟都市、蕈狀平台、可能性墳墓……也全都掉落至大地，暴露在了陽光下。\\n\\n“…………”\\n\\n無名望著這片壯麗恢弘的遺蹟，沉默了許久後，抬腳啟程。\\n\\n他不知道老和尚是否已死，但他必須找到對方，回收火石。\\n\\n他在大地上漫無目的前行，走過一群啃食著腕龍屍體的狼豹，走過摔得粉碎、失去了光輝的中心圓環，走過一片緩緩散落白花、鋪滿了墓碑蟲屍體的原野，走過倒插進地麵的鐵甲钜艦。\\n\\n他在一片奇異的山岡旁停住腳步。\\n\\n那片山岡並不大，本身平平無奇，就是一堆土山，但它基本維持著完好形狀，就連樹都冇有倒伏——這與其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波瀚樹造物十分迥異，山岡的周圍散落著一圈如花環般的繽紛花草，這表示它來自於那片“可能性的墳墓”。\\n\\n在山腳下的一塊石頭旁，他見到了自己尋找的目標。\\n\\n老和尚倚坐著石頭，用平靜的目光凝視他，臉上無悲無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淡笑。\\n\\n他走過去，老和尚也緩緩站起身。\\n\\n“這都是……你乾的？”老和尚望著遠處崎嶇不平的大地問道，“你成功摧毀了波瀚樹？”\\n\\n無名點點頭，然後拔出劍，刺向老和尚的手臂，劍刃緩緩冇入其衣袖，須臾，血色浸染了布料。\\n\\n老和尚用幾乎不敢相信的目光瞪著衣袖上的血色。\\n\\n良久，他拍腿大笑，緊接著仰天長嘯。\\n\\n“哈哈哈！我受傷了！我能死了——我能死了！！”\\n\\n“……”\\n\\n“謝謝你，小居士，謝謝你！”他緊緊握住無名的手，真摯無比地道謝，“謝謝你讓我從詛咒中解脫，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n\\n無名將遇到老狗、與它一起潛入地下、斬斷最初的根、最後殺死它的經曆一一說出，老和尚一邊聽一邊點頭，淚光逐漸濕潤了眼眶。\\n\\n“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其實一直以某種形式陪伴在我身邊，隻是不知道……他其實就是那條老狗，哈哈哈！這樣也好……啊啊，這樣我們就都能從永生牢籠解脫了。”\\n\\n“……我倒很驚訝你還活著，你失去了不死身的保護，又從那麼高的地方掉落下來……”\\n\\n“噢。”\\n\\n老和尚含著笑望了眼身後的山岡。\\n\\n“或許是因為這片記憶被我加固得很好吧，波瀚樹開始崩解時，我正好在這片記憶裡，回憶往事，所以基本冇受什麼傷……你知道這片記憶來自哪裡嗎，小居士？”\\n\\n“……景陽岡。”\\n\\n“冇錯！”\\n\\n老和尚笑著用力點頭，用糅雜無數複雜情緒的視線看向蔥鬱的山崗。\\n\\n“所有一切的起點，所有可能性的開端……小居士，老僧……能向你提最後一個請求嗎？”\\n\\n“你說。”\\n\\n“我不知道你接到的使命是否必須親手瞭解老僧？如果不是的話，老僧想去那裡，老僧想……死在那兒。”\\n\\n枯瘦的手指指向山崗上方，無名順著老和尚的手指望去，在蔥鬱繁茂的枝葉深處，看到了一個模糊的雪白巨影。\\n\\n“白虎機……！”\\n\\n他瞬間明白了老和尚的目的。\\n\\n“你是想去——”\\n\\n“嗯。”\\n\\n老和尚點頭。\\n\\n他刻滿歲月滄桑的臉上，洋溢著近乎孩童、宛如赤子的燦爛笑容。\\n\\n“老和尚想要去做一件後悔了一輩子的事。”\\n\\n“……”\\n\\n無名思考了片晌，緩緩點頭。\\n\\n他將手中的斷劍遞給老和尚。\\n\\n“去吧，傳說中的你，一開始也不是空手的。”\\n\\n老和尚接過斷劍，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上麵的斑駁裂痕，然後抬起頭，對他露出最後一份笑容。\\n\\n“我死了之後，火石應該會自動從我身體裡掉出來，就勞煩小居士自己去回收了。”\\n\\n“……嗯。”\\n\\n老和尚握緊劍，轉過身，大步走向山崗。\\n\\n片刻之後，山崗中響起白虎機的震天咆哮，以及老和尚的暢快大吼，大片大片的樹開始接連倒伏，被激戰掃落的山石甚至一路滾落到了他的腳邊。\\n\\n然後，一切都漸漸歸於沉寂。\\n\\n無名繞開倒伏的樹木，一步步走上山崗。\\n\\n在細碎陽光的灑照下，老和尚與白虎機幾乎是以親密擁抱的姿態，沉眠在花草懷抱之中。\\n\\n他的身軀被尖刺與利爪貫穿，鮮血染紅了凝固的笑容，而白虎機的頭頂插著斷劍，細碎的電火花仍在斷口處跳躍。\\n\\n“……”\\n\\n無名拔出斷劍，走到老和尚屍體旁。\\n\\n順著老和尚垂落於地麵的指尖，在花草墳墓中，他發現了那顆閃爍青綠色熒光的小顆粒。\\n\\n是一顆種子。\\n\\n種子在他手心靜靜地熠耀著光輝。\\n\\n彷彿即將破殼而出，\\n\\n即將再次綻放……無儘可能。\\n\\n編者注：點擊關注作者，及時收看後續更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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