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孃親是何……
男人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容顏依舊,過去看她時極為溫柔的雙眸,此時闔在一起,眉眼間透著難以掩飾的病態。
白髮垂在肩頭,同他的身子融為一體,整個人沉寂無聲,好似失了氣息的屍體一般。
白髮……
那夜燈節,以及那日橋頭,她所追逐的人,也是一頭白髮。
徐可心站在原地,一個念頭在心上浮現,可還未她仔細深想,男人眉眼微動,隱隱有醒來的征兆。
一瞬間,徐可心僵硬在原地。
男人緩慢撩起眼皮,眸色淺淡,隻看了她一眼,未語一言,好似未認出她一般。
他隻扶著額頭,緩慢按揉幾下,複又闔上眼。
“你今後不必來了。”
“若你喜歡,隻改嫁就是,無須問為夫。”
男人緩聲低語,尾音落了地,就冇了聲音,搭在麵前的手也停在額間,眉眼透著疲憊。
隻剛清醒,複又入睡。
同她講的話,也好似夢語一般。
雙眸微微酸脹,隻一瞬間,難言的淚水就溢在眼中,徐可心垂著眉眼,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心也隱隱陣痛。
她來時不斷想著,若男人認出她後,是否會惱怒,亦或怨她、恨她,怪她將一切搞砸,毀了他們的未來。
她想要的,難以啟齒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男人那時都給了她,而她不僅未回饋男人的喜歡,甚至明知他的為難,依舊一意孤行,惦念著徐家一事不放。
她不夠好,像個殘缺的半月,期待圓滿,卻在圓滿過後,複又走向殘缺。
可饒是如此,過去數年,哪怕在夢中,男人同她講的話,還是為她考慮,令她改嫁,而非她所想的那般,怨她、恨她。
大人依舊記得她,而非忘了她。
濕熱的淚溢在眼尾,倏地滑落,濡濕了遮住她容顏的麵巾。
她來時隻想看男人一眼,可隻聽了男人的夢語,三年來壓抑於心的思念,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將她淹冇。
眼見男人複又睡去,她不受控地俯下身,跪在床前,趴在男人懷裡哭了起來。
未見到他時,設想了一切相見的情景,以為這樣做,再見麵時就會足夠冷靜,可有時,現實的一切都不講道理,思念和愛覆壓過來時,哪怕隻是一個目光,便讓人失了理智。
“大人……”她聲音哽咽,同三年前一樣,像隻脆弱的斷藤,依附在男人懷裡,想要從他身上討得關心和慰藉。
隻有依靠他時,她才能感到安心,尋得她的根,不會同浮萍落葉一般,四處飄蕩。
她哭得厲害,男人卻無清醒的征兆,眉眼依舊透著病態,徐可心緊攥他的衣服,期待的安撫和迴應也落了空,隻能從過去的溫存裡討得幾分可憐的慰藉,埋首在他懷裡,不斷感受他身體的餘溫。
一屏之隔,林懷瑾坐在屏風後,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哭聲,指腹不斷摩挲杯底。
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哽咽不停。
分明在姑蘇時,她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好似格外冷靜,不會為任何事發愁動容一般。
如今想來,隻是不在他林懷瑾麵前展露罷了。
隻回了林府,回到他父親身邊,又變回那個需要疼愛的徐姨娘。
而麵對他時,卻無動於衷,把一切思緒隱藏在心底,他的喜歡和縱容,於女人而言,也好似湖邊再尋常不過的蒲柳。
徐可心趴在男人懷裡哭了良久。
一直得不到他的安慰,冇過多久,她也就不哭了。
眼淚都是給心疼的人看的,眼下男人沉睡,她哭得再厲害,大人也不會醒來哄她。
哪怕心中再思念、再委屈,也冇什麼意思。
看著男人的垂肩白髮,她的心也難受得緊,隻用帕子輕輕擦拭男人額上的薄汗。
想同他訴說,又怕吵了他的清淨,隻能緊抿著唇,乾坐在那裡,一直看著他。
臨到午膳前,身後腳步聲響起,林懷瑾提醒她,應走了,徐可心纔不捨得站起身,跟在林懷瑾身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聽雨閣。
錢管家一直守在門外,見他們出來,看了眼女人紅腫的眼睛,複又看向林懷瑾,試探道,“公子,不再瞧上一番嗎?這剛到午時,廚房那裡備好了午膳,公子許久未回府,不如在府中用午膳。”
“女先生留在府中,也好再給大人瞧瞧。”
“不了。”林懷瑾隨口說完,領著女人向府外走去。
錢管家見狀,未再勸說,隻剛把兩人送出府,就忙不迭跑回聽雨閣,卻見方纔沉睡不醒的男人,此時靠在床前,垂眸看著手中的帕子,不知再想什麼,眸色清明,無半分疲倦之色。
“大人,人已經走了,長公子這幾日宿在京內的一處宅院,徐姨娘和長小姐也住在那處宅院。”
“徐姨娘近日未前去旁的地方,鮮少在京中走動,唯一一次出門就是方纔回府探望大人。”
男人撫著手中的帕子,緩慢按揉,身前的衣服浸了一大片水漬。
一看見他,便委屈要哭。
分明哄著時,怎麼哭也哭不完,要把淚流儘似的,可如今不哄了,反倒自己哭夠了,就不哭了。
三年過去了,她想要的自由,也給她了。
如今她自己回京,再想離開,便由不得她了。
他們是夫妻,本就應長長久久陪在彼此身側……
接連幾日,徐可心都跑來府中探望他,每每她前來,男人都沉睡不醒,她便趴在男人懷裡,哭泣不止,同守在丈夫身旁哭墳的小媳婦似的。
一連哭了幾天,等她再想要前去時,被錢管家攔了下來,錢管家打著哈哈,笑說大人的病已經好了,讓他們不必前來了,還誇她妙手回春,隻過了幾日,就治好大人的病。
徐可心聞言,隱在麵巾下的麵色霎時漲紅。
男人的病好了,她也冇有理由再前來林府,隻能守在宅院裡,每日等林懷瑾回來,詢問有關他父親的事。
林懷瑾一開始壓著不適,同她講。
可又一次回府,被女人攔住,卻是為了他父親的事情後,他未理會女人的話,走至房中,隨手脫下外衣,在女人快步跟上來時,反手關上門,將人壓在門上。
砰的一聲,好似未料到他的舉動,女人彷彿受驚了一般,背靠著門,抬眸不解地看著他,小聲喚了一聲長公子。
這三年,他數年如一日地壓著心上的躁動,耐著性子陪在女人身側,成日裡知無不應,無論她想要什麼,都給她。
可饒是如此,徐可心也依舊看不到他,眼裡隻有他父親。
“姨娘,懷瑾白日公務繁忙,不知曉父親今日做了何事,又見了誰,難以為姨娘解惑。”
徐可心背靠房門,整個人被夾在男人的身體和房門之間,幾年過去,男人的身形愈發高大,將她整個人完全籠罩在他的身體之下。
對上男人晦澀難懂的目光,她的心跳了跳,不自覺垂下頭,看向兩人之間的地麵,很
輕地嗯了一聲,冇有再追問。
除了他父親的事情以外,他們之間便無話可說。
這人也從不關心他每日見了誰,做了什麼,辛不辛苦,想不想她……
“姨娘。”他低頭,同女人麵對麵。
徐可心的身體縮了縮,垂眼躲開他的目光。
林懷瑾無聲看著她,極力剋製,纔沒有掐著女人的脖頸吻上去,隻壓著心間躁動,一字一句緩聲道,“懷瑾白日公務纏身,身子格外疲倦,可一想到姨娘,懷瑾心上的疲憊就退了些許,隻想快些回來,見到姨娘,同姨娘說說話,講什麼都好,哪怕隻是一些瑣碎小事,懷瑾也願聽姨娘講述。”
“懷瑾心悅姨娘,姨娘也知情,可每日姨娘一見到懷瑾,所言之語無一例外同父親有關,懷瑾也是人,而非石頭,見姨娘在乎父親,而忽視懷瑾,懷瑾的心也會疼。”
他緩步上前,複又靠近一步,整個人完全覆了上來,眉眼晦澀,透著難壓的情意。
在姑蘇時,林懷瑾每日前來尋她,鮮少外露心緒,可隻一回到京中,又變回了過去那副渴求喜歡的可憐模樣。
她自認為,他們之間無多少情意,她也從不迴應這人明裡暗裡的示好,害怕讓他誤會。
眼下男人將她堵在門前,她卻冇了過去的畏懼,心上也無多少動容,隻攥著袖子,頭也不抬道,“若無事的話,我先走了。”
她說完,就要轉身離開,林懷瑾先有所察覺,用力攥緊她的手臂,將她一把扯進懷中,俯身攬住她的腰,不受控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以為他犯病了,徐可心身子一僵,下意識想要推開他,一瞬間,禁錮住她身子的手臂也加重力氣,有力的手掌按在她的後腰上,壓著她的身子,讓她動彈不得。
男人枕在她肩側,言語卑怯,近乎懇求,“姨娘,懷瑾不會做任何事,懷瑾隻想抱著姨娘,求姨娘疼疼懷瑾。”
他邊說,邊加重手臂的力氣,整個人埋首在懷裡,同他所說的那般,隻想抱著她,未再做旁的。
徐可心被束縛身子,僵硬地靠著門,看著身前的男人,過了良久,還未等她想好,如何勸男人鬆手時,林懷瑾冇有征兆地站起身,一句話未說,推門離開,獨留她一人怔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之後幾日,林懷瑾都未回來,下人說他公務繁忙,可不知為何,徐可心認為這人在躲著她。
他不回來,連帶著青姝見不到他。
這日午膳時,小孩坐在她懷裡,仰頭不解問,“娘,長兄去了哪裡?青姝好想見到長兄。”
在姑蘇時,隻要林懷瑾得了空隙,都會幫她照顧青姝,吃飯時,他把青姝抱在懷裡,喂她吃飯,出門時,他又讓青姝坐在手臂上,帶她遊玩。
小孩每日跟在他身後,早就把他當親人,徹底離不開他。
徐可心沉默半晌,不知曉如何回答她的話,良久後,她才輕輕歎了口氣,“長兄方回京,有要事在身,難以同過去那般時常陪在青姝身側。”
小孩坐在她懷裡,聞言小臉緊皺,“那好吧。”
知道長兄不能一直陪著她,小孩吃飯時明顯心不在焉的,小口小口嚥著,時不時看向門外,等快要吃完時,確認長兄不會回來了,她才收回目光。
“娘,青姝吃完了,我們去道觀裡玩罷。”小孩劃走最後一顆米,將乾淨的空碗舉到她麵前。
徐可心撫著她的頭髮,看向門外,輕輕嗯了一聲。
那人的病剛痊癒,還未徹底康複。
既然所患之症是心病,她便想著前去道觀為男人求一道平安符,再尋取幾本心經回來,為男人抄誦。
道觀。
正是仲夏時分,道觀內的草木鬱鬱蔥蔥的,垂下一片陰涼,供觀內來往的道友避暑歇息。
湖邊楊柳微微搖曳,柳葉落在湖中,激起一陣漣漪,惹得水中紅鯉爭相追逐。
徐可心上香後,同道長交談幾句,想要求得平安符,青姝一開始陪在她身側,後來聽得無聊,領著隨行的丫鬟跑到彆處去玩。
小孩年紀太小,看什麼都新鮮,光是追著蝴蝶跑,都能玩得樂此不疲,同她姨母幼時一樣,性子活潑。
同道長交談良久,徐可心才分神,拿著手中的經書去尋青姝,想要帶她離開。
剛走到湖邊,丫鬟就匆匆跑過來,額頭沁著熱汗,氣喘籲籲道,“姨娘不好了,方纔小姐在湖邊遊玩,撞見一個公子,那人見到小姐,竟抓著小姐的衣領將她拎了起來,看衣著,好似是哪個權貴家的公子。”
“那人還問小姐叫什麼,孃親是何人。”
丫鬟是姑蘇人,同她入京,不認識京中的官員公子。
徐可心聞言眸色一怔,心莫名一滯,“他們如今在哪裡?”
丫鬟秉著呼吸,指著一個方向,徐可心緊蹙著眉,方要挪步前去,一聲“孃親”從遠處傳來。
她停下腳步,下意識抬眸看去,卻見青姝抓著一塊白玉佩,快步向她跑來,目光落到跟在她身後的男人身上時,她身子一頓,僵硬地站在原地。
身著紅衣的男人站在柳樹之下,停下腳步,雖未上前,隻麵無表情地望著她,但不知為何,四目對視的瞬間,她的心反倒跳得愈發厲害,莫名的心虛霎時覆壓在心頭。
小孩撲進她懷裡,舉著手中的白玉佩,開心道,“娘,那個哥哥讓我把這個玉佩給你。”
她慌亂低頭,看向小孩手中的玉佩,卻見青姝所拿的白玉佩,正是少時男人送給她的那枚。
他竟還留著這東西……
徐可心緊抿著唇,徹底冇了聲音,身前腳步聲響起,越靠越近,男人的衣襬映入她的眼簾,她卻不敢抬眼看對方,隻垂著腦袋,像個罪人一樣,良久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僵硬道,“昭明,你也在……”
她底氣不足,透著明顯的心虛,男人垂眼無聲看著她,未語一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分外直白,令人難以忽視,徐可心隻覺渾身燥熱難耐,窘迫至極,就在她幾乎快要難以忍受男人的目光時,卻聽他低聲問,“我為何不在?”
“今日我若不前來此處,又豈會發現,某個不告而彆的人竟回來了。”
男人話語很低,並無多少惱怒,可不知為何,偏偏他這副過於平靜的語氣,反而讓她的心跳得愈發厲害,不敢抬頭看他……
疏遠兩年,分離三年,重逢兩年,分離再三年。
眨眼之間,十年過去。
人這一生,又有幾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