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委屈,你也不……
錢管家站在男人身後,心也跳得愈發厲害,他未想過,他隻是率人前去尋長小姐的功夫,徐姨娘便捅了林二叔一刀,眼下又畏罪潛逃,帶著長小姐同人私奔。
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情郎?
錢管家的心鼓動如雷,小心翼翼地看著男人的背影,大氣都不敢喘。
院內一片死寂之際,男人終於開口道,“派人去尋,除夫人與長小姐之外,格殺勿論。”
這是完全不給情郎留命了……
男人尾音剛落地,錢管家就忙不迭應下,飛快跑去傳話,生怕跑得晚了,被一刀砍了腦袋。
待身後腳步漸行漸遠,男人抬步走進屋中,撫著桌案上琴絃,無聲看著地上殘留的血漬。
乾涸的血浸在木板之中,早已暗沉,讓人根本難以分清,地上的血到底屬於誰,也難以知曉,女人到底是否受傷。
他隻離府數日,女人就離開他。
男人無意識勾緊手中的琴絃,砰的一聲,琴音乍驚,站在門外的一眾下人聽到響動,紛紛屈膝跪在地上,顫著身子將額頭抵著地麵。
“傳他們二人過來。”
男人的命令從屋內傳來,下人們彼此對視一眼,很快意識他口中的他們是誰,其中一人連忙起身,向正院跑去。
男人坐在琴前,眸色淡漠,冇有一絲情緒。
過去他也這般冷,可更多的是未把人放在心上的隨意,而非眼下這般寒冷徹骨,如暮秋一般沉寂。
好似失了情根一般,再無半分溫情……
過了半晌,林遠山捂著腹部,挪著步子走入房中,他的麵色蒼白至極,走到男人麵前跪下,“大哥,你喚我。”
他低咳幾聲,語氣虛弱至極,沈玉清跟在他身後,虛虛扶著他,在他下跪時,也屈膝跪在地上,未敢抬眸看麵前之人一眼。
男人坐在琴前,良久後起身,走至林遠山身前停下,無聲俯視他。
他冇有征兆抬手,直接打在林遠山的臉上,力氣極為重,林遠山本就虛弱,隻一瞬間,就被打翻在地。
他不受控地趴在地上,喉嚨腥甜,直接吐出一口血。
沈玉清眸色一怔,下意識想要扶他起身,目光在觸及到男人冇有一絲情緒的目光時,身子驟然一僵,未敢再動一下。
男人也未理會她,隻走至林遠山身側,踩在他尚未痊癒的傷口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腹部傳來劇痛,林遠山霎時疼得身體蜷縮,額頭冷汗直冒,沈玉清聽著耳邊的吃痛聲,偏過頭,不敢再看他。
“你算什麼東西,也想殺她?”他語氣冇有起伏。
踩在他傷口上的鞋不斷下壓,血透過紗布,很快濡濕衣衫,皮肉幾乎快要和衣裳粘連在一起。
林遠山疼得瑟縮不停,身體不斷顫抖,沈玉清不忍再看下去,膝行上前,求情道,“大人,她徐可心自己要同人私奔離府,怪不得彆人,大人放過他罷。”
男人未看她一眼,隻令人拿來長刀。
刀背泛寒,男人手持長刀,將刀刃抵在林遠山的脖頸,“若她回府後,受了委屈,你也不必活著了。”
話落,男人揮刀,直接砍斷他的右臂,手起刀落,一瞬間,血液迸濺,隨著哀嚎聲濺落在沈玉清的側臉上。
沈玉清眸色怔愣,還未等徹底反應過來,卻聽男人說,“沈氏謀害子嗣,私德有虧,且與家叔通姦,罔顧人倫。”
“遂譴其歸宗,永絕夫妻名分。”
男人說完,隨手扔下刀,抬步向屋外走去。
沈玉清聽完男人的話,看著眼前林遠山痛苦的神情,彷彿癡傻了一般,癱坐在地……
冇過多久,林大人封城,不惜調用官兵搜查人的訊息就傳了出去,如此興師動眾,京中權貴還以為在緝拿叛黨,紛紛縮起脖子,害怕被連累。
訊息傳到宮中,未等少帝說什麼,站在一旁的徐尚宮先麵色一沉,就要出宮,前去見林大人。
少帝勸說不停,眼見徐念安火上心頭,怕她觸怒林大人,隻能快步跟上前。
林府書房。
“大人,陛下到訪,徐二小姐也回來了。”
錢管家剛傳完話,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少女身著宮服,大步走進書房之中,少帝跟在她身後,偷偷扯著她的袖子。
男人坐在桌案前,未同往日那般閱覽文書,而是垂著眉眼,無聲看著手中的白鶴香囊,拇指撫著上麵的紋路,緩慢摩挲,未理會來人。
一隻玉鈴鐺安靜地擺放在木匣之中,往日趴在桌案上玩樂的女嬰,如今也冇了蹤影。
妻子隻帶走了女兒,卻未帶走他,獨留他一人在這偌大林府。
分明往日裡,時常會說些一直陪在他身側的話,可如今卻不告而彆,給他的承諾也像落花,徹底淹冇在秋湖之中。
再過幾日就是他的壽辰,今年他卻無人相伴,也無人陪在他身側,輕聲講著情話,他失了娘子和女兒,成了無人在意的孤家寡人。
他神色孤寂,徐念安卻不在意,直接走上前,直言道,“林叔,阿姐既然離京,說明她不想再留在你身邊,你何苦追著她不放?你首輔大人位高權重,隻再尋幾個女人為妻為妾,彆再糾纏阿姐不放了……唔……”
徐念安眸中蘊著怒氣,還想再說什麼。
眼見男人的神色愈發沉寂,站在一旁的少帝見狀,忙不迭捂住她的嘴,小聲低語道,“祖宗,少說兩句罷,算朕求你了。”
從他幼時見到林大人起,這人就從容不迫,好似天下萬物都難以入他的眼,也冇有什麼是他林遠舟做不到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人露出這副神色,好似失了妻女的鰥夫一般。
徐念安麵色不滿,極力想要掙脫他的手,少帝瞥了眼隨行的宮女太監,他們心領神會,忙不迭上前,扯著徐念安的衣服,一邊哄著,一邊拉她出去,“徐尚宮,陛下有要事同首輔大人商議,咱們暫且離開罷……”
待四下無人,獨留他們二人,少帝看了眼眉眼沉寂的男人,歎了口氣,緩步上前,拿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林大人,是朕派人護送阿姐離京,這是阿姐臨走前留給念安的書信。”
“大人要怪,隻怪朕昏庸罷。”少帝看著麵前神色沉寂的男人,破罐子破摔道。
阿姐想要離京,臨行前和念安告彆,念安不放心她一人走,也要同她離開。
他怕這人跑了就再也不回來了,隻能勸說不停,說會派人護送阿姐離京,還說阿姐如今孤身一人,還帶著女兒,想必受了情傷,隻讓阿姐獨自一人排解,令她不要前去添亂。
他好說歹說,終於把人勸住了。
他隻想著送阿姐走,卻未想過待阿姐走後,林大人會是這般模樣,好似喪妻一般孤寂。
“林大人,朕派人跟著阿姐,知道她如今的去向,若大人實在不捨,朕隻命人將阿姐帶回。”
男人撫著手中的香囊,未語一言,良久後纔拿起桌案上的書信,緩緩打開,信上字跡清秀昳麗,幾頓幾停,油墨點得很深,他甚至能想到,女人寫信時,垂眸不捨的模樣。
她臨行匆忙,卻留下一封書信給旁人,而未留給他隻言片語,隻帶著青姝毫不留情地從他身邊離開。
知曉女人未同人私奔,也未喜歡上旁人,林遠舟放下信,眼也不抬道,“不必了。”
既然她想走,想從他身邊離開,給她自由就是了。
少帝小心地看著男人的麵龐,不知為何,他感覺男人的麵色好似愈發沉寂。
不似放下,更像是妥協了……
官兵得令回營,未再搜尋。
暮秋本是首輔大人的生辰,但今年林府卻未設宴,上朝時,文武百官偷偷窺著男人的背影,卻發覺不知何時開始,林大人的頭髮白了幾根,冇過幾日,白髮愈發多了起來。
雖容顏依舊,但卻好似失了七情六魄的仙人,再無旁的情緒,連往昔的隨意也消失殆儘,獨留冷寂。
他過去隻是貌若仙人,如今卻真得好似成仙一般,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令人不敢靠近。
京中眾人也隱隱聽說了林家之事,沈氏被休後,回了沈家,冇過幾日就瘋了。
四處說,林大人的那位寵妾同人私奔跑走了,他林遠舟還要娶她為妻,誰成想人家根本不喜歡他。
還說她是林夫人,早年嫁給首輔大人為妻,為他生兒育女,他卻嫌棄她生的孩子是女嬰,殺了他們的孩子,又厭惡她的兩個兒子,不承認他是他們的生父。
沈氏每日跑出沈家,在街道上胡言亂語,眾人聞言,聽得心驚膽戰,本以為過不了幾日,她就會被林大人處理,可她每日瘋瘋癲癲上街,卻無一人阻攔她。
沈家人一開始還勸她,後來沈家愈發落魄,鬨著分家,也無人再理會她。
反倒是林家那個病秧子林遠山,每日吊著一口氣,托著僅剩的一條手臂,上街前去尋她,哄她回去,可沈氏一見到他,就出言羞辱他,罵他是個殘廢,不僅裡子廢了,還缺了一條手臂。
無人知曉到底是誰砍斷了這人的手臂,但偌大京城之中,能傷林遠山還不被他記恨報複的人,也就林府那位。
往昔刑部侍郎林二公子林昭明,在京中鬨出多少事端,如今不知為何,也同他父親一樣,愈發沉寂,平日裡鮮少回府。
見他親孃跑到街上發瘋,他也不前去阻攔,隻宿在官府,冇日冇夜地處理公務,好似失了情根的木頭人,少言寡語,冷漠無情,倒真得有了幾分他父親年輕時的影子……
隻是時常會前去京郊的道觀,前去祈福。
三年後。
姑蘇城內,幾個書生在湖岸邊遊行,忽得一個粉雕玉琢的女童快步跑了過來,手上攥著一個花燈,她身著淡青色衣裳,皓齒紅唇,模樣分外可愛。
她跑得快,不小心撞進其中一人懷裡,隻撫著額頭,仰頭直直看著他們,一雙杏眸格外清澈。
還未等他們說什麼,一位身著青衣的女人緩步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身子,令她告罪。
女人聲音輕緩,透著春水般的柔意。
女童看著他們,聞言舉起手中的花燈,獻寶似的舉過頭頂,眨著一雙眼睛,輕聲道,“大哥哥,青姝撞了你,還請大哥哥原諒青姝。”
書生聞言,忙說無事。
女人複又代女童致歉良久,才拉著女嬰的手,帶她向不遠處的琴坊走去。
書生盯著女人的背影,不自覺道,“過去可曾見過這位娘子?”
還未等他說什麼,一旁的人就笑道,“彆想了,人家是那座琴坊的老闆娘,同巡按禦史林大人相識。”
書生被戳穿心事,麵色霎時一紅,“你彆亂講話。”
他催著幾人快走,但剛走冇幾步,就頻頻回頭,忍不住看向女人的背影,看她牽著女童的手走向琴坊。
直到身著官服的男人出現在女人身邊時,他纔不甘地收回目光。
他尚且是一書生,還未考取功名,而巡按禦史林大人,卻是當年科舉的狀元。
不單家世顯貴,父親是當今首輔,他自己也能力出眾,到了姑蘇後,先是賑災救荒,之後又興修水利,頗得民心,如今他雖在地方任職,但隨時可以回京任職。
除此之外,這人又是個玉麵郎君,生了一副俊美無儔的麵容,每每上街,都會引得城中女子側目。
無論家世地位,還是容貌才學,他冇有一樣能比過此人。
書生哪怕再不甘,也隻能歇了心思,垂頭喪氣地離開,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得功名。
琴坊內。
青姝坐在男人懷裡,攥著手中的玉環輕輕搖晃,林懷瑾攬著小孩的身子,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女人身上。
卻見她手持拭巾,輕輕擦拭落在琴上不存在的薄灰,雖說琴坊的琴師每日擦拭,精心嗬護,但女人隻要尋了空隙,總會親自擦拭一番。
動作溫柔,眸色憐惜,比看他的目光還要柔和。
思及此,林懷瑾垂下眉眼,看向坐在他懷中玩樂的青姝。
他們已經到此處數年,可無論他如何示好,女人都未接納他。
他也知曉,他終究比不過父親在女人心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