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今天是好日子——爸爸領薪水。\\n\\n我說它是好日子,因為家裡的每個人都有急待實現的希望寄予今天。\\n\\n早晨媽媽去買菜,剛邁出了房門又退回來,望著牆上的美女日曆問說:“今天是幾號?”\\n\\n“一號!”我和大哥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們對於這個數字的日子有特彆的警覺。媽媽聽了,也有所悟地點點頭走了。\\n\\n晌午,我和大哥都回來得早些,媽媽好像比我們更早,她已經燒好滿桌好菜等待爸爸。\\n\\n一文不名而能端出滿桌好菜,是媽媽的本事。我們在國文課上念過“泥他沽酒拔金釵”的詩句,是形容一位賢淑的妻子從頭上取下首飾來,給丈夫換酒請客人。可是媽媽的賢淑還不止於此,我知道她的最後的一隻金戒早在去年換給爸爸治病了。我是說,她有賒欠的好本事,當然,她並不是常使債台高壘不會算計的女人,她今天能有魄力去賒欠一桌美餐,是因為她對於很快就可以還賬有信心的原故。想想看,今天是什麼日子?!\\n\\n車鈴響三聲,是爸爸回家的記號,我搶著出去開門,大哥小心替爸爸把車子推進來,小妹趕緊接過爸爸的大皮包,我們今天對爸爸都特彆獻殷勤!\\n\\n大黑皮包沉得小妹扛不動,她直嚷:“爸爸好闊啊,皮包這麼重,裡麵到底有多少錢?”\\n\\n我們大家聽了都輕鬆地笑了,爸爸不會有滿皮包的錢,我們知道的,但是在這個好日子提到錢,總是令人興奮的。\\n\\n我知道爸爸的那個黃色牛皮紙的薪水袋,每逢這種日子,他總是一回家便從他的黃卡嘰布中山裝的左上口袋裡掏出來,交給媽媽。可是今天卻冇有,爸爸彷彿冇事人兒似的,照例坐到飯桌他的主位上。\\n\\n吃飯的時候,我幾次回頭探望掛在牆壁釘子上的那件中山裝,左上口袋好像鼓鼓的,又好像不,我希望那釘子不牢,爸爸的衣服掉下來,那麼我就可以趕快跑去拾起來,順便看看那口袋的確實情形。現在我們大家悶悶地吃著飯,簡直叫人沉不住氣!\\n\\n我相信沉不住氣的實在不隻我一個人,連媽媽在內,可是我們誰都不開口問爸爸,關於薪水的事。\\n\\n爸爸今天胃口真好,當盛第三碗飯的時候,沉不住氣的媽媽,終於開口了:\\n\\n“你看今天的牛舌燒得還不錯吧?”\\n\\n“相當好!”爸爸咂咂嘴,點點頭。媽媽又說:\\n\\n“今天的牛舌才十五塊,不算貴。——還冇給錢呢!”\\n\\n媽媽說話的技術真了不起!我們的國文老師教作文方法時講過“點題”,媽媽在學校時作文一定很好,她知道怎麼“點題”,引起爸爸的注意。果然,爸爸聽見媽媽這麼說了後,彷彿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噢!”他立刻起身,從掛在釘子上的中山裝的左上口袋裡掏出那牛皮紙袋來,放在飯桌上媽媽的麵前:\\n\\n“喏,薪水發了。”\\n\\n我們大家的眼睛,立刻從紅燒牛舌轉移到那紙袋上,上麵一項一項寫得很明白,什麼本俸啦,服裝費啦,眷屬津貼啦,職務加給啦……名堂繁多,加到一起一共三七六點五六元,還是那個老行市!爸爸是薦任六級,官拜科長。\\n\\n我們的家庭是最最民主的。媽媽一麵打開薪水袋,一麵問大哥:\\n\\n“你說要買什麼來著?”\\n\\n大哥一聽,興奮得很,滿臉放光,兩隻大巴掌交搓著:\\n\\n“儀器一盒,大概一百五十塊,上幾何課總跟同學借,人家直不願意;球鞋也該買了,回力四十號的三十六塊,還有,還有……”大哥想不起來了,急得用手直搓腦袋,“噢,還有,頭髮該理了,三塊五。”\\n\\n“你呢?”媽媽轉向我。\\n\\n“我?一枝自來水筆,爸爸答應過的,考上高中就送給我,派克二十一的好了,隻要九十多塊;天冷了學校規定做黑色外套,大概要七十多塊,還有,學校捐款勞軍,起碼五塊。”我一口氣數完了,靜候發落。\\n\\n媽媽聽了冇說什麼,她把薪水袋一倒提溜,三七六點五六元全部傾瀉出來。她做一次攤牌式的分配,一份一份數著說:\\n\\n“這是還肉店的,這是還張記小店的,這是電燈費、水費,這是報費,這是戶稅,這是……這……”\\n\\n眼見薪水去了一大半,結果她還是數了三張小票給大哥:\\n\\n“喏,理髮的錢,拿去。”\\n\\n又抽出一張紅票子給我:\\n\\n“這是你的學校捐款五塊。”\\n\\n媽媽見我和大哥的眼睛還盯住她手裡的一小疊票子,又找補了一句:\\n\\n“剩下要買的,等下個月再說吧!”\\n\\n媽媽又轉向爸爸,爸爸正專心在剔他的牙縫裡的肉絲絲(爸爸簡直不能吃肉!),媽媽把手中的票子晃了晃對爸爸說:\\n\\n“我看你的牙,這個月也拔不了吧?”\\n\\n爸爸連忙說:“沒關係,尚能支援!尚能支援!”\\n\\n媽媽剛要把錢票收起來,忽然看見桌旁還坐著一個默默靜觀的小女孩。\\n\\n“對了,還有你呢,你要買什麼?”媽媽問小妹。\\n\\n小妹不慌不忙地翹起她的食指來:\\n\\n“一毛錢,媽媽,抽彩去!”\\n\\n媽媽笑了,一個黃銅錢立刻遞到小妹的手裡。——今天隻有小妹達到她的全部希望。\\n\\n我忽然覺得很無聊,把那張紅票子疊呀疊的,疊成一隻蝴蝶,裝進我的製服口袋裡。爸爸也站起來了,他說:\\n\\n“盼著吧,又——有信兒要調整待遇了!”他把那“又”字拉得又長又重。\\n\\n穿上了中山裝,爸爸又下了一個結論:\\n\\n“想當年北平有四大賤:擠電車、吃鹹鹽、四等窯子、公務員。哈!”\\n\\n就這樣,我們的好日子又過去一個!\\n\\n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十四日\\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