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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一九八六年九月底,經我細心編排印製的沉櫻散文全集——《春的聲音》終於出版了,我心底放下了一塊石頭,這本文四五0頁加二十四頁彩色圖片的厚書出來後,第一本就先航空寄到美國她的女兒梁思薇和兒子梁思明家;這時沉櫻已躺在美國馬利蘭州離兒子家不遠的老人療養院(NursingHouse)。我知道她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後,但還是希望她能像前一年正在編排時催著兒女們:“趕快把照片找出來寄給林阿姨。”似的說:“趕快把書拿給我看!”然而思薇於一週後收到書來信說:\\n\\n……每篇文章都好感動人(指琦君、秀亞、劉枋等文友寫沉櫻的文章),我收到後把情形大約講了一遍,不知她瞭解多少,真是太可惜了。她不能完全體會,否則是多麼高興的一回事。……她是愈來愈糊塗了,隻偶然說幾句明白話,每天見她倒是一臉祥和,微笑著環視周遭,希望她的內心也像外表那麼平靜,就會讓人安心,每次問起都說生活很好,希望這是真的。收到書媽媽也很高興,隻是不能太暢談,但還指著書裡的文章和相片,很有興味地說了說,語言行動都緩慢多了,不過思路還很清晰。\\n\\n我想這就是沉櫻的最後情況了,而我能在她生命的最後,把她在台灣的文學、友誼、家庭生活做個總結,於心已安。這位從我國三十年代就活躍文壇的女作家,可惜的是她的婚姻生活是如此破碎,她帶領三個孩子於一九四八年到台灣來,最大的思薇才十二歲,而幼子思明等於冇見過爸爸。梁宗岱那時和廣東女伶甘氏結合而使婚姻破碎。孩子們就在沉櫻獨立維持數十年的四口之家中成長了。沉櫻愛好文學,除了教書以外,又兼譯作,生活在這方麵確是很豐富,也使她外表上很快樂(她有句名言:“我不是那種找大快樂的人,因為太難了,我隻尋求一些小快樂。”)誰又知道她的內心深處呢!對於喜愛文藝的學子們,她不斷地贈課外文學讀物給她們,以充實她們的文學生活。當年她教過的一班班的學生(一女中)應當都記得。藉著她和多位女作家都是好友,也時請女作家們到她班上做個小講演。學生們對沉櫻真是又喜愛又崇敬。\\n\\n我家二女兒夏祖麗喜愛文學,猶記她當年有一段時期和同事張忠瑜(現為《婦女雜誌》主編)曾每週到沉櫻家去。祖麗忠瑜兩人就像上文學課一樣的,靜聆對中外文學及中國古典詩詞造詣很高的沉櫻阿姨,講談文學作品及精辟的見解。祖麗能有今天的寫作生活,那時期的獲益和影響很有關係。\\n\\n這樣的沉櫻,臥在馬利蘭州的療養院裡,捱到一九八八年的四月十四日,終於撒手人間,帶著我們所不知的內心情感走了。死,一了百了,我以為沉櫻的最後,就總結在《春的聲音》裡了。這本書我雖編得儘善儘美,她卻已不能一目瞭然地讀下去了,也就是這樣罷。\\n\\n誰知在今年的八月間,我收到彭燕郊先生自湖南長沙的來信,他是說他們將編輯一本題為《回憶梁宗岱》的書,收集各家對梁的紀念等文章,他不知在哪裡讀到我在《春的聲音》所寫的序文《懷念遠方的沉櫻》,打算把它收進《回憶梁宗岱》一書裡。我收到彭先生的信後,立刻把全本的《春的聲音》及留在大陸的吾師金秉英女士(沉櫻青年時代的好友,失去聯絡四十多年,直到我們聯絡上了,她才知道沉櫻已故)所寫的《天上人間憶沉櫻》寄去。我想回憶梁宗岱,應也要回憶沉櫻,我所寄的,有更多的台灣文友寫的文章。\\n\\n彭先生收到後,高興極了,給我回信,同時寄來了梁宗岱和沉櫻兩人於分離四十年後的通訊數封(都是梁後來的同居人甘氏保留的),真令我驚奇!彭先生在來信中也說:“……讀後真叫人感動得下淚。梁陳(海音按:沉櫻原名陳鍈)、梁甘的離合,真有不可思議處,或許我們隻能用一句迷信話‘前世的冤孽’來解釋了!沉櫻女士,可以說情之聖者也,令人肅然起敬……”\\n\\n我也迫不及待地讀著這幾封信,一樣地覺得感人至深!他們在信中彼此歉疚,互相點燃起早年的愛慕、關懷,甚至在信中仍是談文學,談寫作,話家常,問彼此病況,更關心兩人所生的已經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的兒女!通訊的這時他們已經分手數十年了。我這時忽然想,我是不是應當把它們整理出來,不敢說續貂,也有責任使這原已破碎的一家,在他們身後複合起來,仍是完整、團圓的一家呢!我先給思薇寫一信,連同影印他們父母的信,問思薇可知道家中母親的遺物中能否再找出父母的信、稿,可否讓我整理?\\n\\n思薇回信來了,她感慨地說:\\n\\n……一九八二一八四這幾年是媽媽性格轉變最巨的幾年(後來才知道是腦血管硬化所致),那時她做什麼事,對我們姊弟三人不相商、不告知,她跟爸爸通訊的事,我們一點都不知道,她又向來不留信,看完便丟,所以我們從冇有看過那些信件,倒是想請阿姨把有的那幾封印給我看看。……我很小就知道我父母親雖不住在一起,卻是互愛互慕,都是從媽媽的老日記(她後來燒了)和他們的信件中瞭解的,因從小冇跟父親住過,一直到一九七六年我在廣州跟父親見了幾次麵,才瞭解到他們為什麼不能相處。隻能在有距離的時候才能產生文學性的美麗而不實際的愛情。父親是一個如果有一分光卻要發出十分熱力(不管彆人受不受得了),而母親是即使有十分光也隻肯發出一分熱力,還要含含蓄蓄的。可惜我冇有資料給林阿姨,但還是希望林阿姨能寫那篇文章。……\\n\\n得到了思薇的同意,我便著手整理這幾封缺少年份、分不清前後、字跡不清(尤其是梁宗岱的),以及中間短缺的信。好在我們隻是要知道這一對文學夫婦在分手後、謝世前的文學、感情生活並未破碎,反而加深彼此的瞭解和諒解。這豈不是心靈的複合了嗎?也給現代文學史料上加註一筆。\\n\\n寫至此忽憶起小女兒阿葳在知道沉櫻阿姨過世後曾寫信來說:“總記得沉櫻阿姨喜歡做花,有一次她用黃、黑兩色紗做了兩朵不知名的花,插在一個奶黃色的瓶子裡送給媽,真別緻。”那瓶花是沉櫻有一天親自捧著送來的,慢慢的走,進了門,微笑輕輕地叫我:“海音!看!我來了。”\\n\\n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六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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