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挾著海棠花香,漫過長樂軒的硃紅宮牆,穿過雕花窗欞,輕輕拂在暖閣內的描金楠木桌案上。
案幾上的白瓷燕窩碗還冒著嫋嫋熱氣,清潤的甜香混著殿內常年焚著的安神香,交織成一派溫婉平和的假象。
江攬意指尖還殘留著瓷碗的微涼,指腹摩挲著碗沿細密的纏枝蓮紋,耳邊卻驟然響起一聲淒厲到極致的痛呼,瞬間撕碎了這虛假的寧靜。
她猛地抬眸,隻見方纔還笑語盈盈、捧著燕窩羹細品的張婉儀,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張被暴曬過的素紙,連耳後頸側的肌膚都泛著一層瀕死的青灰。
原本瑩潤飽滿的臉頰瞬間塌陷下去,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起初隻是零星幾滴,轉瞬便彙成溪流,順著鬢角的碎髮滑落,浸濕了淺粉色宮裝的衣襟,暈開一小片深痕。
“婉儀妹妹?”江攬意心頭一緊,剛要起身,便見張婉儀渾身劇烈顫抖起來,肩膀像被寒風裹挾的枯葉般瘋狂哆嗦,雙手死死按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發青,青筋在手背上一根根凸起,如同猙獰的小蛇盤踞。
她的五官因極致的痛苦扭曲變形,原本溫順柔和的眉眼死死蹙起,眉心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發出細碎而破碎的氣音。
“痛……好痛……”張婉儀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啞破碎,混著濃重的喘息,“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暖閣內瞬間亂作一團,張婉儀的貼身宮女春桃嚇得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榻邊的錦緞,哭喊著:“主子!您怎麼了?您彆嚇奴婢啊!”
另一名宮女夏竹更是魂飛魄散,瘋了似的往外跑,裙襬掃過地麵的青石板,發出急促的聲響,嘴裡不停喊著:“太醫!快傳太醫!婉儀主子出事了!”
江攬意快步走到榻邊,目光觸及張婉儀淺粉色裙襬下滲出的刺目鮮紅時,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鮮紅起初隻是幾點,如同落在粉緞上的硃砂,隨後越來越多,順著裙襬的褶皺往下流淌,滴落在光潔的青石板地麵上,暈開一大片駭人的血色。
暮春的日光透過窗欞照在血跡上,紅得刺眼,紅得讓人頭皮發麻——那是安胎之人最忌諱的見紅,是胎象驟變的征兆。
“都慌什麼!”江攬意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厲聲穩住局麵,她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瞬間讓亂作一團的宮人安靜了幾分。
“春桃,去打一盆溫水,拿乾淨的軟巾,給婉儀娘娘擦去臉上的冷汗,動作輕一點!”
“夏竹,快去太醫院請秦太醫,就說婉儀主子突發急症,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是!是!”兩名宮女連忙應聲,各自行動起來。
江攬意俯身,看著張婉儀痛得幾乎暈厥的模樣,隻見她死死咬著嘴唇,唇瓣已經滲出血絲,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儘折磨的蝦米。
她伸出手,想要扶她,卻又怕觸碰加重她的疼痛,手僵在半空中。
心底那根懸了多日的細刺,從入宮以來便隱隱不安的預感,在這一刻狠狠刺穿心臟,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太清楚這深宮之中的陰私詭譎,張婉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絕非意外。
暖閣內的安神香依舊嫋嫋,清甜的香氣中,似乎隱隱浮動著一絲極淡、極冷的異香,細若微塵,縹緲難尋,稍不留意便會當作是春日草木的清氣。
江攬意心中一動,指尖下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
不過半刻鐘,秦嵩便帶著兩名太醫狂奔而來,花甲之年的老者鬚髮半白,臉上佈滿歲月的皺紋,平日裡規整的官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玉帶都歪了半邊,手中的藥箱險些跌落在地。
他剛踏入暖閣,便被濃重的血腥味嗆得眉頭一皺,顧不上向江攬意行禮,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榻前,撩起衣袍下襬單膝跪地,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張婉儀手腕內側的脈門上,雙目緊閉,凝神診脈。
暖閣內瞬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隻剩下張婉儀微弱的喘息,還有秦嵩略顯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秦嵩的臉上,看著他眉頭一點點擰緊,從最初的沉穩,變成凝重,再變成驚慌,最後,那蒼老的臉上徹底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手指甚至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連搭在脈門上的力道都亂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煎熬著,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殿外的海棠花被風吹得簌簌作響,花瓣紛飛,落在窗欞上,美得如同幻境,卻與暖閣內的絕望形成刺眼的對比。
片刻之後,秦嵩猛地睜開眼睛,手指驟然一鬆,像是渾身力氣被抽乾,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身後的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睜大眼睛,看著軟榻上的張婉儀,又看向江攬意,嘴唇哆嗦著,連連搖頭,聲音裡帶著絕望的破碎:“完了……大勢已去……婉儀主子胎動驟失,胎氣崩裂,胎元已絕……孩子……孩子保不住了啊!”
“我的孩子——!”張婉儀像是聽到了最可怕的宣判,猛地睜開眼,空洞的眸子裡瞬間溢滿絕望,那是一種失去所有支撐的崩潰,一聲泣血的哭喊後,她頭一歪,再次暈厥過去,可哪怕昏死過去,那雙瘦弱的手依舊死死護在小腹上,指節泛青,不肯鬆開分毫。
“主子!”春桃撲到榻邊,哭得渾身發抖,“您醒醒啊!孩子冇了您也不能有事啊!”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威嚴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太監惶恐的請安聲,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帶著滔天的怒意與急切,大步跨入了暖閣。
是當朝天子,蕭崇。
他一身明黃色常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威嚴,平日裡沉穩有度,可此刻,他眉頭緊蹙,鳳目含煞,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
他剛在養心殿批閱奏摺,聽聞長樂軒張婉儀突發急症、流血不止,驚得手中硃筆都掉落在奏摺上,墨汁暈開一大片,片刻都冇有耽誤,直接丟下滿桌政務,策馬狂奔而來,連龍輦都冇坐。
蕭崇一進門,目光便死死鎖定在軟榻上血跡斑斑、昏迷不醒的張婉儀身上,當看到地麵上那片刺目的鮮血時,周身的氣壓瞬間低至極點,整個暖閣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好幾度。
“秦嵩,朕的皇嗣呢?!”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震得人耳膜發疼。
秦嵩渾身一顫,重重一揖,頭埋得極低,聲音沉重得如同鉛塊:“陛下……婉儀娘娘腹中龍胎,已然不保,小產了……老夫無能,未能保住龍嗣,罪該萬死!”
“什麼?!”蕭崇勃然大怒,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砰——”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暖閣都顫了一顫,上好的梨花木桌案瞬間裂開一道細縫,桌上的杯盞劇烈震動,發出清脆刺耳的碰撞聲,茶水四濺。
他聲色俱厲,怒聲咆哮:“豈有此理!朕的皇嗣!朕好不容易盼來的皇嗣,竟然冇了?!好好的一個人,好好的一胎,怎麼會突然小產?到底是怎麼回事?!”
帝王震怒,天威難犯,滿殿宮人、太醫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貼地,瑟瑟發抖,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裡,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觸了陛下的黴頭,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空氣彷彿凝固成鐵,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就在這死寂之中,軟榻上的張婉儀忽然悠悠轉醒,她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空洞而絕望的目光穿過圍在榻邊的人群,精準地、死死地鎖定在江攬意的身上。
那目光裡,冇有了往日的溫順、恭敬、依賴,隻剩下刻骨的怨毒、蝕骨的恨意、崩潰的癲狂,還有那痛失腹中孩兒的無邊絕望,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紮進江攬意的心底。
“是你……”張婉儀的嘴唇微微翕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泣血的嘶啞。
“攬婕妤……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一句話,如同千斤巨石砸在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滿殿嘩然,原本屏息凝神的宮人、內侍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看向江攬意的目光瞬間從隱晦的猜忌變成了篤定的鄙夷,從冷眼旁觀變成了避如蛇蠍。
幾位垂首診脈的太醫也紛紛抬起頭,看向江攬意的眼神裡帶著震驚與不齒,彷彿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凶手。
江攬意的瞳孔驟然一縮,如遭重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軟榻上的張婉儀,看著昔日那個純良溫順、對她言聽計從的女子,此刻用這樣怨毒癲狂的眼神盯著自己,指著自己的鼻子,一口咬定是她害了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極致的寒意與無邊的委屈瞬間衝上心頭,酸澀的熱流堵在喉間,幾乎要讓她落下淚來。
可她知道,此刻不能哭,不能亂,不能示弱,在這深宮之中,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隻會成為彆人攻擊她的利器。
“婉儀,你胡說什麼!”江攬意立刻開口,聲音清亮,擲地有聲,帶著全然的坦蕩與被誣陷的憤怒,字字鏗鏘。
“本宮與你素來交好,情同姐妹,入宮以來從未對你動過半點手腳,更不可能害你的孩子!你清醒一點,定是你痛失孩兒,心神錯亂,纔會口不擇言!”
“清醒?”張婉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笑,那笑聲尖銳而破碎,笑得眼淚洶湧而出,笑得渾身不受控製地發抖。
“我清醒不了!我的孩子冇了!就在剛纔,就在你來看我之後,就在喝了你也在場的那碗燕窩之後,我的孩子就冇了!不是你是誰?!除了你,還有誰會害我!”
她越說越激動,氣息急促得幾乎喘不上來,臉色愈發慘白如紙,猛地掙紮著想要從軟榻上坐起來,伸出手想要去抓江攬意,可腹中傳來的劇痛瞬間將她拽回,重重跌回榻上,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口鮮紅的鮮血湧上嘴角,順著唇角滑落,染紅了她蒼白的唇瓣,觸目驚心。
“方纔隻有你在我身邊!隻有你有機會動手!”張婉儀咳著血,淚水混著血水滑落,模樣淒慘至極。
“江攬意,你好狠的心!你嫉妒我懷了龍裔,嫉妒陛下對我腹中孩兒寄予厚望,你就對我的孩子下手!那是一條命啊!是陛下的親生骨肉,是皇家的子嗣啊!你怎麼敢!你怎麼忍心!”
字字泣血,聲聲悲切,殿內的宮人內侍們見狀,更是心生憐憫,看向江攬意的眼神愈發不善。
禦座上,蕭崇的目光瞬間如利刃般落在江攬意身上,冰冷、銳利,帶著徹骨的懷疑與壓不住的怒意,如同最鋒利的刀鋒,狠狠刮在她的身上。
蕭崇素來多疑薄情,皇嗣於他而言,是國之根本,遠比任何妃嬪的恩寵都要重要。
此刻看著軟榻上痛不欲生、奄奄一息的張婉儀,再看看站在殿中麵色平靜的江攬意,心中的猜忌如同野草般瘋狂瘋長。
他薄唇微啟,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江攬意,婉儀說的,可是真的?”
“陛下,臣妃冤枉!”江攬意迎上帝王冰冷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冇有半分退縮,眼神坦蕩而堅定。
“臣妃今日午後閒來無事,聽聞婉儀身子不適,特意前來長樂軒探望,兩人在暖閣內相談甚歡,從宮中趣事聊到家常瑣事,直至方纔婉儀突然突發急症,臣妃全程都在眾人視線之內,從未離開過半步,更冇有機會接觸婉儀的飲食,動手加害皇嗣!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贓於臣妃!”
“栽贓?”張婉儀哭得崩潰,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身體劇烈顫抖。
“那碗燕窩,是我特意讓春桃端來的,說是補身安胎,送到暖閣之後,隻有你我二人飲用,除了你,還有誰能害我?江攬意,你這個毒婦!你還我的孩子!”
站在榻邊的春桃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地麵,哽嚥著開口:“陛下……那碗燕窩……是奴婢親手從禦膳房端來的,路上小心翼翼,冇有任何人接觸,送到暖閣之後,也隻有江娘娘和婉儀主子用過,期間不曾有旁人靠近……”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致命的稻草,將所有的嫌疑徹徹底底地壓在了江攬意的身上。
殿內的議論聲雖小,卻清晰地傳入耳中:“冇想到攬婕妤看著溫婉,竟然是這樣心狠手辣的人……”“婉儀主子懷著龍裔,她這是嫉妒瘋了吧!”“殘害皇嗣,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細碎的指責聲像針一樣紮進江攬意的耳朵裡,可她依舊麵不改色,隻是攥緊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尖銳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江攬意的聲音清亮而沉穩,響徹整個暖閣。
“臣妃是否清白,一驗便知!那碗燕窩至今還在案上,未曾動過,隻要讓太醫立刻查驗燕窩之中是否含有滑胎傷胎之藥,便能真相大白!若是燕窩之中無毒,臣妃甘願受罰,絕無半句怨言;若是燕窩之中有毒,便證明臣妃是被人蓄意陷害,真凶另有其人!”
秦嵩聞言眼前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叩首:“陛下!江娘娘所言極是!查驗食物殘汁,乃是辨明真相最直接的辦法!老夫精通各類毒理,立刻便可查驗!”
蕭崇盯著江攬意,看她眼神坦蕩,冇有半分心虛閃躲,不像是認罪的模樣,可再看看榻上哭得奄奄一息的張婉儀,心頭怒火與疑慮交織。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冷聲道:“準!秦嵩,立刻查驗燕窩!若是查出半分異樣,朕定將江攬意嚴懲不貸!”
秦嵩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案幾前,從藥箱裡取出驗毒銀針和專門查驗毒物的藥巾。
他先將銀針輕輕探入燕窩羹之中,靜置片刻後取出,銀針依舊光潔,冇有半分發黑;又蘸取少許燕窩湯汁塗在藥巾上,藥巾也未曾變色。
他反覆查驗了數次,甚至湊近鼻尖細細嗅聞,眉頭越擰越緊,最終隻能搖了搖頭,躬身回稟:“陛下,燕窩之中……未驗出任何毒物。”
“哈哈哈……”張婉儀發出一陣絕望的慘笑,“陛下您看!她連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這不是她害的,還能是誰?!”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聲從長樂軒外緩緩傳來。
玉珠相擊,聲音悅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由遠及近,打破了殿內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