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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私生子 第4章 早堂

作者:皇家僱傭貓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1 17:10:02

王勉自認在補足虧空這事上還是做到位了的,糧食找來了,銀子也有來源,帳目同樣可以做平,隻要知縣一點頭,這事兒就可平穩度過。

以後誰有那個閒心來翻這本混亂不堪的爛帳?

無非就是他們在四千兩的軍餉銀之外加征了些耗銀,可加耗本來就是默許存在的,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王勉控製了下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不知堂尊覺得如此處置,有何不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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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旭擺擺手說:「是這樣,倒也不是本官故意駁你意見。隻不過此事……我已稟告了府尊大人。嗨,也是因為府尊起初要太穀分攤五千兩加稅,本官也是為了叫叫苦,好讓太穀少擔一些,這才說了本身就有八百石虧空之事。可這一說不要緊,這麼大的虧空,本官總要給府尊一個交代。似你剛纔說的辦法,說到底還是占用軍餉銀。然而這個檔口,此事豈能為府尊所容?」

眼下另征軍餉銀一事屬於頭一等的大事,如果太原府此次徵稅順利也就罷了,可萬一不順呢?

知府大人急等著用錢的關口,你還拿額外的銀子去補虧空?

王勉聽後又驚又急,這事怎麼能上報呢!!真的是死讀書的腦袋害死人啊!

可惜麵前的少年人是他的上官,不是他兒子,王勉想罵也不敢罵。

韓旭將他的表情儘收眼底,這個辦法用後來政治術語叫組織要求。翻譯過來就是:不是我要為難你。

這樣一來,王勉不無擔心地問:「聽堂尊的意思,張知府難道是要徹查此事?」

韓旭撓了撓頭,故作心虛之色:「不至於,不至於……依本官看來,張知府的心思便與你說的一樣,十句話中九句半說的是另征餉銀。所以本官在想,若是太穀縣能將這事辦得漂亮,估計他也不會在意,甚至四千兩稅銀解繳入庫,他一高興便將這事忘了也說不定。就像你說的,過去的舊帳誰願意倒騰?可是……若本官差事辦得不漂亮,那自然是要仔細將虧空之事查明,上稟張知府。不然的話,豈不是顯得咱們這太穀縣衙一件事也做不好?真要如此,府尊怕是不僅遷怒於我,王縣丞也會因此受了牽連。」

許清德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心裡則在想:東家這套話術引導的很明顯。但效果很好。

一來,王勉此人對東家有所輕視,他的概念裡應該想不到東家會如此精妙的算計他。

二來,看王勉這麼熱絡的要促成虧空之事結束,說明他心中還是在意的,什麼為了大局、為了堂尊這都是屁話。而既然在意,那就可以賭一把,賭他無論如何都想平息虧空的儲糧。

至於知縣和知府是不是確實談過儲糧虧空,他一個縣丞如何去求證?

「這事,其實王縣丞不問,本官也是要與你說的。現在看來,袁宏的事並不著急,還是先將軍餉銀一事料理清楚。王縣丞既然早得到訊息,連虧空之事都已想到法子。想來這軍餉銀一事,應當籌劃的更加仔細了?本官初到此地,便碰上這麼一件要緊事,一時不知從何處入手,還得請王縣丞辛苦些,多多費心。」

「堂尊言重了,此乃下官本職。這,這軍餉銀之事,屬下確與張主簿及戶房等人商議過了,想著快些把盤子分好……」王勉稍稍一愣,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袁宏這事上麵了,軍餉銀一事還冇來得及細想,所以隻能硬著頭皮瞎說,一時之間稍顯慌亂,忽忽悠悠的應了兩句之後,還是回到自己心中所想上來,說道:「堂尊,虧空之事雖不著急,但屬下已想好了辦法,不若就此了了,也好過一直放在這裡懸而未決……」

韓旭抬了抬眼皮,這句話就有些著急了,也多少有些欺負他這個少年知縣。

他急,韓旭可不急,聲音稍沉些問:「王縣丞,四千兩的軍餉銀咱們收齊了冇?」

王勉一愣,「堂尊說的哪裡話,這四千兩的由帖都還未製作。」

「正供還未收齊,你為何如此關心正供之外的耗銀?眼下,從佈政使衙門,到知府衙門,個個都在關心朝廷要的軍餉銀。就隻有咱們太穀縣的心思在耗銀上?這叫旁人聽了去,咱們怎麼解釋?還是說袁宏是王縣丞的親戚?真要如此,本官立刻便放了他。」韓旭淡淡的抿了一口涼茶,開玩笑似的這麼說了一句。

王勉臉色大變,他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在知縣麵前的隨意過頭了,甚至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下官一時糊塗,言語有失,請堂尊責罰!下官…下官也是擔心堂尊,怕有人拿虧空一事做些文章,故而如此,下官與袁宏本人無半點關係。此人貪得無厭,若不是值此要緊之時,下官豈會理他?」

韓旭假笑了下,還行,冇有傻到真說出要放了袁宏這類的話。

「與王縣丞說笑罷了,但意思就是那個意思。若是真的擔心,那咱們自己啊,也不要到處說起那個倉大使了,先將正事辦好再說。你說是不是?」

「是,是。」

大熱的天,王勉的後背生出一股子涼意。

等出了縣衙後堂,他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過來:袁宏這不是成了這個韓元昭手裡的人質了嗎?!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說,雖然知縣是正印堂官,可麵對縣內雜務,他還是得依靠整個縣衙內的胥吏。在這種情況下,其實知縣的權力其實是受限的。衙內佐貳官等胥吏的頭子,話語權也不小。但這個韓知縣,也不知是有意、還是誤打誤撞,竟懂得怎麼抓住他們的弱點。

王勉一時間覺得有些不適應起來。

他走了有一會兒後。

「東家要縣衙胥吏全力謀劃加稅事宜這個目的應當不難,這位王縣丞應該能明晰局勢。隻是這第二個目的卻是難了。」

韓旭端起他過去喜愛的明朝古董陶瓷小杯,一邊喝一邊說:「有辦法的,有辦法的。」

……

……

「他竟不答應?」

傍晚之後,張羅生私下和王勉見了麵,他著急打聽這事,所以不等第二天上值就過來問了。

「這是何意?難道真要不給我們留退路?這可不成!丞尊,你也不能過於由著他,此次朝廷另征軍餉銀,肯定緊急,這是明著的。你應該直接講,袁宏一事若是處置不妥,縣衙內必定人心惶惶,到時耽誤了徵稅的大事也說不準。」

這是直接亮刀子的威脅言語。

王勉不是不會講,但他不似張羅生那麼粗暴。

「他的理由是說已向張知府稟報,倒是並未有你說的不留退路的意思。若真這樣,事情便有轉機,我又何苦講那些難聽話?他纔來此一個月,今後說不準還有幾年呢。再說此人如此年輕便高中進士,也不知家世背景如何,貿然得罪,絕非良策。」

「哎呀!丞尊你便是考慮的太多了!況且這事太假,所謂家醜不外揚,他怎會向知府稟報此事?」張羅生差點跳了起來!

假嗎?

王勉對這個判斷冇什麼把握。

反正一個月來這位韓知縣的許多舉動是挺怪異的,譬如每天都要洗澡,隔一天就要洗頭。

乾了那麼多奇怪的事,再多乾一件也不是不可能。

看他還在猶豫,張羅生忍不住了,主動攛掇著說:「丞尊,即便他隻是想捏著此事威脅咱們,那咱也不能任他拿捏。明日你我之間演一齣好戲如何?我來唱白臉。」

「你想怎麼辦?」

「升早堂,分盤子!四千兩呢,哪裡那麼好征?!想用袁宏威脅我們,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王勉抖了抖嘴唇,「你莫要激動。」

張羅生如何能不激動,他幾乎是喊了出來,「丞尊,不能再讓了!」

「嗯……」王勉猶猶豫豫的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說:「那好吧。」

升早堂是明代縣衙日常行政運作的核心環節,有點類似於開大會,分派任務的意思。

早堂的時間一般是卯時(5點到7點),因為這會兒冇有燈,所以分派任務的環節要儘量早,以便胥吏、差役能夠在白天乾活。

早堂的地點就在縣衙大堂,流程上也比後來的開會要嚴格。

這些韓旭經歷過幾次,現在倒也熟了。

對他來說,比較煎熬的就是早起,感覺太陽還未露麵、牆根的露水還未乾,縣衙裡就已經熱鬨起來了。

儀門外,牛皮鼓已被衙役敲得震天響。

鼓聲落時,值堂衙役身著皂色號服,手持水火棍,分兩列從儀門內踏出。按照規矩,縣丞站左首第一、主簿站右首第一。身後則為六房司吏等『小頭頭』,再後麵則為書辦、差役等。

因為今兒是大事,所以大堂前的石板場地上站滿了人。

雖說是更為不平等的古代,但這種要見『領導』的場景也冇見這幫人多認真,一個個站得鬆鬆垮垮。交頭接耳、哈欠連天的也不在少數。

不多時,韓旭身著青色常服,頭戴烏紗帽,從後堂緩步走出。

他剛踏上大堂前的石階,值堂衙役便高喝一聲:「升堂——」,水火棍「啪」地砸在青磚地上,驚得簷下燕子撲稜稜飛起。

王勉、張羅生及六房胥吏早已候在堂下,見知縣入座,齊齊躬身行禮:「參見堂尊!」

韓旭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掃過堂下:「今日召諸位前來,隻為一事——朝廷下旨另征軍餉銀四千兩,限三月內解繳至太原府庫。此事關乎軍需,延誤不得,需即刻分派妥當。王縣丞,還是如往常,由你來主持吧。」

「下官遵命。」王勉作揖後轉身,麵向眾人。

清了清嗓子後,他說:「諸位,咱們太穀縣共轄四鄉八裡,稅田兩千畝,商戶三百餘戶,此前正供糧稅已統計在冊,軍餉銀的分攤需按田畝、商戶規模定數。此事戶房為主責,戶房周司吏,你領三項事。」

說著一個麵色發黃的中年男人走出隊列,彎身執禮,「卑吏周康,謹遵堂諭。」

王勉繼續:「其一,今日內將四千兩軍餉銀折算成每畝加征三分銀的明細,列明各鄉各戶應繳數額,兩日後呈給本丞;

其二,按舊例製作此次軍餉由帖,待堂尊下令後,即將徵稅明細張貼至各鄉各裡,到時再讓各鄉裡正入戶告知,務必讓百姓知曉繳銀數額與期限,不得拖延;其三……」

周司吏的任務還冇聽完,忽然有人打斷了王勉。

「啟稟堂尊,屬下有事稟告。」堂下的張羅生忽然往前湊了半步,青袍下襬掃過丹墀的青苔,帶出細碎的聲響。

韓旭眉目一挑,一副意外之色。

「講來。」

「堂尊,恕屬下唐突。實在是屬下擔心這次征餉會征出亂子。去年冬,太穀縣已遭了雪災,城西、城北三個裡的農戶,大半都欠著去年的秋糧稅冇繳清,又哪會有銀子來繳新餉?」

此話一落,猶如重錘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這個知縣身上。儘管韓旭不是真的十八歲,算是有些工作經驗,也不由生出壓力。

縣衙大堂前原本鬆鬆垮垮的隊伍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

端坐於上的人的確隻是個十七八的少年,但那也是知縣。一個月來,大夥兒倒是冇見過他發什麼脾氣,不過袁宏入獄的事讓很多人清醒了過來。

不管怎麼說,知縣大人是可以懲戒他們這些人的。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種話在宏觀上誰都可以講,但落在具體微觀的個人身上就不一樣了。

如六房司吏、三班班頭、書辦及快手等小人物,大家都冇什麼厲害的背景,不要說知縣這個進士了,朋友圈裡估計連個舉人都冇有,隻不過是沾了祖上的光、或是帶著某種運氣弄到了一個吃官府飯的小職位而已,且袁宏遽然入獄就在眼前,說他們不怕知縣那是不可能的。

卻不知張主簿哪裡來的膽子,竟然在早堂上公然發出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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