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辦了三天。
八口人,六戶。石澗村的規矩是並著辦,一個靈堂,一排棺材,全村來磕頭。
常九張羅了這場喪事。
他從頭到尾冇歇過。棺是他找人打的,坑是他帶人挖的,孝布是他挨家挨戶發的。第二天夜裡下雨,他一個人守在靈堂門口,把自己的蓑衣脫下來蓋在最外頭那口薄棺上——那口棺是常六家的,用的是最次的杉木,一泡雨就要透。
裴無忌在靈堂的角落裡看著。
第三天下葬,常九走在最前頭引路,走到山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送葬的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很久。
村裡人都說,常村正是個厚道人。
裴無忌站在隊伍後頭,看著那個哭得直不起腰的背影。
他心裡想的是:這個人前天夜裡,在自家屋裡,把我報成了雙口。
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夜裡,他一個人上了後山。
後山有一塊凸出來的青石,站在上頭能看見整個石澗村。他小時候常來這兒,因為這兒能看見最多的房子,而他喜歡數房子。
今天他不是來數房子的。
天黑透了,村裡零星幾盞燈。
線出來了。
裴無忌在青石上坐下,抱著膝蓋,開始數。
從村口第一戶開始,一戶一戶往下數。
他數得很慢。
村裡剛死了八個人,八根線已經冇有了——他記得清楚是哪八根,因為過災那天他一根一根看著它們鬆下去、飄散掉的。
三百二十七減八,一十九。
他數完第一遍,得數三百二十。
不對。
他重新數。
這次他數得更慢,從村東頭數到村西頭,每數十根就在心裡打一個記號。數完第二遍,還是三百二十。
裴無忌坐在青石上,眉頭皺起來。
三百二十七口人,死了八個,剩三百一十九口。
天上有三百二十根線。
多一根。
他坐著冇動,從頭把這件事捋了一遍。
——常大山他娘報半口。那她那根線是不是也是半根?
他往常大山家的方向看。
那一片有六根線。常大山家六口人:他、他婆娘、三個娃、他娘。六根。
老太太那根跟彆人的一樣粗,冇有半根這回事。
那就不是這個原因。
裴無忌從青石上站起來,往下走了幾十步,走到能看清村子東北角的位置。
他重新數了第三遍。
這一遍他不數戶,他數線。
三百二十。
他把每一根線的落點都記下來——落在哪一戶,哪一間屋,第幾進。
數到最後,剩下一根,落點在村子最東北的角上。
那個位置,是一片荒地。
裴無忌的呼吸慢了下來。
石澗村東北角是一片荒地,從他記事起就荒著。地上有幾堆碎石頭,村裡人說以前那兒有過屋,很早以前,早到冇人記得是誰家。
那兒冇有人住。
那兒冇有房子。
可那兒有一根線。
他往那邊走。
走了半炷香,走到荒地邊上。荒草齊膝深,腳踩下去有蟲子跳起來。他抬頭。
那根線就在他頭頂上,從這片荒草裡出來,往上抽。
裴無忌盯著它看。
跟彆的不一樣。
第一,它細。比村裡最細的那根還細一半——細得像一根頭髮,風一吹就要斷的樣子。
第二——
裴無忌順著它往上看,一直看到它抽進夜空裡。
它不往北去。
村裡三百一十九根線,全都往北,擰成一股,通向雲簷山。
這一根往東南。
東南邊什麼都冇有。翻過三道山梁是石台村,再往東南是青蕪州的州城,再往下他就不知道了。他這輩子最遠隻到過石台村。
裴無忌在荒草裡站了很久。
他蹲下去,用手撥開腳邊的草。
草底下是一塊石頭,半埋在土裡,被苔蘚蓋著。他用手把苔蘚摳掉一塊。
石頭上有字。
刻得很淺,被風蝕了幾十年,隻剩下幾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
第一個字他認出來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