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老四冇吃飯。
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磨那把卡過的斧頭。磨石在木盆裡泡著,他一下一下地推,推得很慢,也很勻。
小滿在裡屋睡了。
裴無忌從外麵回來,站在院子裡。
他在村子裡走了一下午。
他把村裡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屋頂都看了一遍——白天什麼都看不見,可他不是在看線。他在看人。
他看見常大山蹲在自家門口,給他娘捶腿。老太太的腿伸不直,捶一下就抽一下。常大山的手很輕。
他看見王鐵匠在打一副新的門環,打得叮叮噹噹,打完了往自家門上比劃,嫌大了,又回爐。災年前打門環,圖個結實。
他看見趙寡婦的孫子在泥地裡滾,滾了一身泥,被趙寡婦拎起來打屁股,打兩下自己先笑了。
他還看見小滿。
小滿在祠堂前的空場上,跟幾個同齡的孩子玩一種拿石子的遊戲。他今天玩得特彆瘋,嗓門大,笑得也響,還贏了三回。
贏了以後他往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半個場子,兄弟倆的目光碰上了。
小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後他很快低下頭,假裝去撿石子,撿了半天也冇撿起來。
裴無忌看著他。
這孩子知道。
也許不知道細節,不知道兩厘是什麼、雙口是什麼,但他知道今天早上院子裡那三個人來是為了什麼,也知道自己爹簽了什麼。
他知道,所以他今天玩得特彆瘋。
裴無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冇有過去。
不是因為怨。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走過去,這孩子就得跟他說話,而說什麼都是錯的——說對不起是錯的,說不知道也是錯的。
這世上有些賬,是不能當麵結的。
這些人身上都掛著一根線。
他們不知道。
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裴無忌在村子裡從上頭走到下頭,又從下頭走回上頭。走到天黑的時候,他心裡的東西已經定下來了。
他不恨這些人。
這些人也在背。
他走進院子。
磨石的聲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