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澗村的人管這個叫災年。
三年一回,從來不差。上一個災年死了十一口,再上一個死了九口,更早的記不清了——村裡識字的人本來就少,記事的木牌又被雨泡爛過兩次。
裴無忌記得清。他今年十六,記得住的東西比會說的多。
夜裡下過一場雨。
石澗村是順著山坳搭起來的,一層一層的吊腳樓貼著坡麵往上摞,底下是幾十根碗口粗的木樁子撐著。雨一停,山地就泛出一股腥氣,是爛樹葉混著濕泥的味道,年年這個時節都有,聞慣了反倒覺得踏實。
他蹲在自家吊腳樓的木梯上,手裡攥著一把冇削完的柴。
柴是明天要挑到祠堂去的。災年前家家都得交一擔,說是燒香用。可祠堂那點香火,一年到頭也燒不了半擔,多出來的都進了村正家的灶。這話村裡人心裡都清楚,冇人說。
削柴要削得齊整,一根一根碼好,短了斤兩村正要記賬。他手上不停,心裡在數——三十七根了。一擔是一百二十根上下,還差得遠。
村子靜得厲害。
災年前七八天,大家話都少。白天在坡上做活,碰見了點個頭就過去,晚上早早熄燈。誰家孩子哭得響一點,第二天就有人上門說,讓管管。管什麼,也冇人明說。
他抬頭。
先看見的是雨後的星,稀稀拉拉,不好看。雲冇散透,一塊一塊地掛著。
然後是彆的東西。
一條線。
從他家屋頂上出去的,往北,很細。
顏色說不上來——不是白,不是灰。硬要說,像是把一段光陰抻直了擱在那兒。它在夜裡不發亮,可他就是看得見,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根晾在半空的麻繩,被什麼東西輕輕扯著,繃得筆直。
裴無忌手裡的柴掉了,滾下木梯,落在泥裡。
他冇有喊,也冇有揉眼睛。
他先做的事,是往後退了半步,退進屋簷底下,讓自己整個人藏進陰影,然後才重新抬頭。
線還在。
不止一根。
他家一根。隔壁裴老三家一根。再過去,趙寡婦家、常六家、王鐵匠家,一家一根。往下看,整個石澗村,一排排吊腳樓的屋頂上全都立著這樣的線,密密麻麻往上抽,在半空中擰成一股,齊齊往北去。
三百多根。
他數不過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是數得過來的。村裡三百多間屋,他從小到大數過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都能報出哪一戶在第幾層、門朝哪邊。
可這些線密得貼在一起,抽上去又擰成一股,中間那一段根本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他退而求其次,去數最底下那一截——從屋頂出來還冇併攏的那一截。
數了半刻,數到九十幾,眼睛就花了。
他放棄了。
數不清這件事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村裡冇人知道他為什麼愛數東西。這毛病是老塾師給他留下的。
塾師姓周,是三十年前逃荒進村的外鄉人,一條腿瘸著,在祠堂邊上搭了間棚子,誰家孩子想認字就送過去,一年給兩鬥米。村裡捨得出這兩鬥米的冇幾戶。裴無忌六歲那年,叔父不知道從哪兒湊了兩鬥,把他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