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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生活日記 第2章 玉林路的煙火

作者:是六金不是六斤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5 15:10:04

陸知行拖著箱子走進麵館的時候,門口的塑料棚下坐著三桌人。

最外麵一桌是兩個大爺,麵前各擺了一碗麵,邊吃邊擺龍門陣,聲音大得像在吵架。

但成都人說話就是這個音量,他們其實聊的是昨天晚上看的那個電視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

中間一桌是一個年輕姑娘,戴著耳機,一邊吃麵一邊看手機,碗裡加了雙份臊子。

最裡麵那桌是個穿工服的外賣小哥,吃得飛快,五分鐘解決戰鬥,抹嘴走人。

麵館不大,裡麵擺了六張桌子,牆上貼著紅底黃字的選單:素椒雜醬麵、紅燒牛肉麵、擔擔麵、雞雜麵、酸菜肉絲麵……價格從八塊到十五塊不等。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一口大鍋冒著熱氣,老闆是一個五十來歲、圍著油膩圍裙的中年男人,正用一雙長筷子在鍋裡攪麵。

「帥哥,吃啥子?」老闆頭也不抬地問。

「素椒雜醬麵,二兩。」

「要不要得辣?」

「正常辣。」

「要得。」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來,桌麵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麵擺著醋壺、辣椒罐、蒜碟子和一卷衛生紙。

他注意到辣椒罐是自製的,一個玻璃罐子裡麵是紅亮亮的油辣子,上麵飄著幾粒花椒和白芝麻。他擰開蓋子聞了一下,一股濃烈的、帶著焦香的辣味直衝鼻腔。

他打了個噴嚏。

旁邊桌的大爺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小夥子,外地來的吧?」

「嗯,杭州過來的。」

「杭州好地方啊,咋跑成都來了?」

「來……休養。」

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點了點頭:「看你臉色是不太好,來成都就對了,這邊養人。吃辣的,出出汗,啥子病都好了。」

另一個大爺接話:「你莫聽他吹,他去年還不是吃火鍋吃出痔瘡來。」

「老子那是痔瘡嗎?老子那是——」

兩個大爺吵了起來,但那種吵架是帶著笑的,像相聲裡的捧哏逗哏。

陸知行聽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麵端上來了。一碗素椒雜醬麵,碗比他想像的大。麵條是那種偏粗的棍棍麵,上麵蓋著一層褐色的肉臊子,臊子上撒了蔥花和花生碎。最上麵是一勺紅油,紅得發亮,在麵條的熱氣裡泛著微微的油光。

他用筷子把麵拌勻,這是成都人吃麵的標準動作,臊子、紅油、底下的醬油和醋,要全部拌到一起,讓每一根麵條都裹上醬汁。他拌了好一會兒,直到麵條從白色變成深褐色,上麵掛著細碎的肉末和花生顆粒。

然後他挑起一筷子麵,送進嘴裡。

首先是辣。不是那種單純的辣,是一種複合的、層次分明的辣,先是辣椒的香,然後是花椒的麻,最後是一點點回甜。麵條是鹼水麵,有嚼勁,咬下去彈彈的,帶著小麥的香氣。肉臊子是乾煸過的,焦香酥脆,和麵條的柔軟形成了對比。花生碎增加了顆粒感,蔥花帶來了清爽。

一碗麵,五種口感,六種味道,八塊錢。

他突然想起在杭州吃的那些外賣。

三四十塊錢一份,包裝精緻,但吃起來總像少了點什麼。現在他知道了,少的就是這種煙火氣。那些外賣是流水線上出來的標準品,而這碗麪是一個人在灶台前現炒臊子、現煮麵、現調味做出來的,每一碗都不完全一樣,每一碗都帶著做麵那個人的手溫和習慣。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其實這隻是一碗八塊錢的麵,但對他來說,這是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真正嘗到食物的味道。

吃完麪,他把湯也喝了,麵湯是渾濁的、帶著麵香和醬油味的,喝下去暖暖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的胃沒有抗議,在杭州的時候,他吃完東西胃就會隱隱地不舒服,像在提醒他你又在糟蹋我,但這碗麪下去,胃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他放下碗,長出了一口氣。

「老闆,多少錢?」

「素椒雜醬二兩,八塊。」

他掃了碼,正準備走,老闆叫住了他:「小夥子,你箱子放門口不怕遭偷了哦?」

他回頭一看,箱子就孤零零地立在門口的人行道上,他笑了笑,出去把箱子拖了進來。

「你是在找住的地方?」老闆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是啊,還沒訂酒店。」

「你去對麵那個小區問問,好多都貼的有出租GG。玉林這邊的房子便宜,一個月一千多塊錢就能租個單間。」

「一千多?」他有點意外。杭州城西的老小區單間也要兩千五起步。

「嗯嘛,玉林這邊都是老小區,房子舊,但是生活方便。你要是長住的話,租個房子比住酒店劃算多了。」

他謝了老闆,拖著箱子走過馬路,進了對麵的小區。

小區叫玉林嘉苑,看外牆的風格應該是九十年代末的建築,六層樓,沒有電梯。

小區門口有個門衛室,裡麵坐著一個穿藍色製服的大爺,正在看一台小電視,電視裡放的是川劇。

「大爺,我想問一下,這裡有房子出租嗎?」

門衛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操著一口濃重的成都話說:「你等一下嘛。」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幾頁,指著上麵一行字說:「三單元五樓有個單間,剛空出來沒得好久。你去找鍾姐,就是樓下那個開冒菜館的,她管這個房子。」

「鍾姐?」

「嗯嘛,鍾秀英,她冒菜館就在小區門口左拐那個巷子裡,你過去就看得到。」

他道了謝,拖著箱子往左拐。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順著味道走過去,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店。

門麵很窄,大概隻有兩米寬,上麵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色招牌。

「鍾姐冒菜」

招牌下麵用白漆寫了一行小字:「沒有好冒菜,隻有鍾姐冒菜。」

他站在門口,往裡看。

店裡隻有四張桌子,坐了兩桌人,都在埋頭吃冒菜。廚房在最裡麵,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她身材微胖,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動作麻利得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左手拿漏勺在鍋裡涮菜,右手往碗裡加調料,嘴裡還在跟前麵的客人說話。

「鍾姐,我多加點藕片嘛。」

「要得要得,你個人去冰箱頭拿,我給你一起煮。」

「鍾姐,你這個辣椒是不是又換了一家?比上回的好吃。」

「你龜兒舌頭倒是尖,是換了一家,我二姐從自貢給我寄的,朝天椒,香得很。」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畫麵很生動。在杭州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站在一家小餐館門口看裡麵的人吃飯,他要麼是點外賣,要麼是去商場裡的連鎖餐廳,那些餐廳乾淨、標準化,但也無趣。每個服務員都說著同樣的話術,每道菜的味道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但這家冒菜館不一樣,它是亂的、吵的、熱氣騰騰的,充滿了生活的毛邊。

他走進去。

「鍾姐?」

中年女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精明但不刻薄的亮。

「你找我?」

「門衛大爺說您這裡有個房子出租?」

「哦——」她放下手裡的漏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說的是五樓那個單間嘛,你等一下,我把這碗冒菜給人家端過去。」

她端著一碗冒菜,碗很大,裡麵堆著各種菜:藕片、土豆、豆皮、木耳、寬粉、午餐肉、鵪鶉蛋……上麵澆了一層紅亮亮的湯汁,撒了香菜和花生碎。那碗冒菜的香氣撲麵而來,他的胃又叫了一聲。

鍾姐回來,從櫃檯下麵摸出一串鑰匙:「走嘛,我帶你上去看看。」

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他拖著箱子爬了五層樓,氣喘籲籲,鍾姐走在前麵,腳步比他輕快得多。

「你這個體力不行哦」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爬個五樓就喘成這樣。」

「我……最近鍛鍊得少。」

她沒多問,開啟門讓他看。

單間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帶一個獨立的衛生間,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南,採光不錯,能看到樓下巷子裡的梧桐樹。床單是乾淨的,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放著一個燒水壺。

「這個房子之前是我女兒在住,她去年搬到天府新區那邊去了,就空出來了,傢俱家電都是現成的,你拎包入住就行。」鍾姐靠在門框上說。

「多少錢一個月?」

「一千二,水電氣另算,但是不多,一個月也就百把塊錢。」

一千二,他在杭州的出租屋月租三千八,麵積也沒比這大多少。

「行,我要了。」

「你都不還個價?」鍾姐有點意外。

「您這個價格已經很便宜了。」

鍾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商品:「你叫啥子名字?」

「陸知行。」

「哪裡人?」

「祖籍南充,在杭州工作過幾年。」

「哦,那算半個四川人嘛。來成都幹啥子?」

「休養。」

鍾姐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看你臉色是不太好。行,你先住下來,有啥子事找我就行,我樓下的冒菜館天天都在。對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嘛,房租你每個月轉給我就行。」

他加了鍾姐的微信。她的微信頭像是一碗冒菜,暱稱叫「鍾姐冒菜-正宗的哈」。

「你吃了晚飯沒有?」鍾姐問。

「剛在對麵吃了碗麪。」

「吃麵哪行?你等著,我下樓給你弄碗冒菜。你這個身體,要吃點熱乎的、有湯有水的。」

他想說不用了,但鍾姐已經下樓了。他站在房間裡,聽著她的腳步聲噔噔噔地消失在樓梯間裡,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一個小時以前,他還是一個剛下飛機的、不知道住哪裡的外地人。現在,他有了一個房間,有了一個微信好友,還有一個正在樓下給他做冒菜的房東。

他把箱子放在角落裡,揹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是玉林路的老小區,梧桐樹的枝丫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遠處有人在練吉他,彈的是《成都》。更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了暖橘色,幾棟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的光。

他掏出手機,給林遠發了條訊息:「我到成都了。」

林遠秒回:「你真去了???」

「嗯。」

「住哪兒?」

「玉林路,一個老小區。」

「……你確定不是去旅遊的?」

「不確定。但我買的是單程票。」

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行吧,你好好的。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樓下冒菜館的燈亮了,透過窗戶灑出一片暖黃色的光。他聞到了從樓下飄上來的、混合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

二十分鐘後,鍾姐敲門,遞上來一碗冒菜。

「吃嘛,我給你多放了點肉。」

他接過碗,碗很燙,燙得他差點沒拿住。碗裡是滿滿的冒菜,藕片、土豆、豆皮、寬粉、午餐肉、鵪鶉蛋,還有好幾塊牛肉。紅亮亮的湯汁上飄著油花,撒了香菜、蔥花和花生碎。

「鍾姐,多少錢?」

「算了,第一碗算我請你的。」

他想堅持付錢,但鍾姐已經噔噔噔下樓了。

他坐在桌前,把碗放好,拿起筷子,窗外是成都的夜色,樓下是鍾姐冒菜館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他一個人在一間十五平米的房間裡,麵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冒菜。

他夾起一塊藕片,咬下去。

脆的,辣的,燙的,鮮的。

藕片的清脆和湯汁的濃烈在口腔裡碰撞,辣椒的熱度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花椒的麻像一陣細密的電流,讓嘴唇微微發顫。他嚼了嚼,嚥下去。熱湯順著食道滑到胃裡,像一隻溫暖的手,把那個被折磨了幾個月的胃輕輕地捂住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辣。

是因為他想起來了小時候在外婆家,冬天的晚上,外婆也是這樣,端一碗熱氣騰騰的冒菜放在他麵前,說:「吃嘛,吃了就暖和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種被食物溫暖的感覺,那種被人照顧的感覺。那種「有人在乎你吃沒吃飯」的感覺。

他把那碗冒菜吃完了,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認真。吃完以後,他把碗洗乾淨,放在門口的鞋櫃上,準備明天還給鍾姐。

然後他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床墊有點硬,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窗外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貓叫。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鬆弛下來。

肩膀鬆了,脖子鬆了,後背鬆了,連一直緊繃著的下巴也鬆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淩晨十二點以前睡覺了。

但今晚,他決定早點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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