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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7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曹老師回校不久,就讓褚國柱送來好些書。

這一天,向河渠正在隊裏鋃垡(用釘鈀碎土),雖說大隊宣傳隊根據老營長的提議,兩次讓他去宣傳隊編寫文藝宣傳材料,他都謝絕了。嚴峻的社會現實使他不敢到宣傳隊去過那鶯歌燕舞的生活。他是個“歷史反革命”的兒子,社隊兩派奪權鬥爭還沒結束,要是自己到宣傳隊去,萬一有起事來,家庭出身正好成為人家攻擊的目標,自己何苦尋那個虱子頭上擾呢,這是第一;第二,憑現在的心緒,編節目更是編不出個好節目來,長歌當哭,要是讓他大哭一場也許能淚流成河,然而淚水聚起來還是淚水,不是戲。

隊裏照顧他跟老年組拾拾揀揀棉花,幹不了幾天又覺得悶得慌,當然那悶的主要原因是內傷還沒痊癒,但精神的內傷永無愈日也是原因之一。他想挑擔,隊長無可無不可,可勞力組的社員都不肯他挑,說是傷不養好是一世的害。籮兒簸箕說了許多,才讓他澆澆糞、鋤鋤草塘泥。鋃垡的活兒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沙壤土一釘鈀,泥就碎了;死黃泥天乾一釘鈀,鐺的一聲,如鋃頭打鐵,震得手臂生疼,一塊大垡頭碎不了四分之一,潮的一釘鈀一個坑,非千刀萬剮就沒法弄碎,這塊田是沙壤土,向河渠又躍躍欲試,勞力們才吸收他入了夥。

褚國柱的到來,被民兵排長周兵看見了,說:“小叔台,街上那個姓褚的來了。”向河渠轉身一看,可不是麼,褚國柱正從田埂上走來呢,於是將釘鈀往田裏一豎,對周兵說:“我回去一下就來。”就向田埂走去。

人還沒到田埂呢,褚國柱就關切地問:“傷好了嗎?”“謝謝你,好多了。學校情況怎麼樣?”兩人匯合到一起,然後向北迴家去。“學校裡的形勢一直很好,經過較量,對方……”一條五十多丈長的田埂上隻聽得褚國柱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得知原來跟他走的一群同學都安然無事,使他內心有所安慰,至於兩大派的鬥爭,他已無所謂了,輸又如何,贏又怎樣?

到家了,向河渠開門讓進褚國柱,邊給他倒開水邊說:“褚主任光臨寒舍,可真難得啊,請坐,喝水。”

俗話說聽話聽聲,鑼鼓聽音,褚國柱還不知道向河渠為什麼要這樣說麼?他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說不出的苦哇。他很注重跟向河渠的友誼,一方麵母親不知多少回給他講過向先生在反動派的殺人場上保下他爸爸的故事,固然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另一方麵他本人與向河渠從小學到高中十幾年的同窗之誼也起著重要作用。褚國柱不止一次告訴媽媽,他同向河渠最要好,不過也同他母親一樣非常怕事。

徐曉雲被誣陷為“特嫌”時,他懇切地要求向河渠與徐曉雲劃清界限;向河渠的爸爸被揪進牛棚,並扣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又嚇得他疏遠了老朋友。兩年多的特殊運動使他認識到政治舞台上的戲不好唱,他必須像魯迅先生說的橫站。對方的人們到處在找岔子,自己內部張仕飛一夥也在虎視眈眈。他也想過不當這個夢主任,可又怕真的不當了,他得罪的那些人以莫須有的罪名肆意整他,三人言市上有虎就有虎,到那時自己手上再沒權,很難設想情況將會怎麼樣。另外說句不可告人的話,假使將來能因此當上革委會主任、付主任的,留在學校裡,轉為國家幹部,也不是不想的。因此他處處小心,不讓那幫烏眼雞也似的傢夥們吃掉他。向家出事以來他心裏想來又不敢來,這一回要不是曹老師請他捎書,徐曉雲盯著他要插到沿江來,還不一定來呢。向河渠的話,他不怪他,各人自有一本難唸的經。他將曹老師的信遞給向河渠後就去把自行車上的大書包拎到桌子,從中取出一本又一本各式各樣的書:《紅樓夢》《鏡花緣》《唐宋傳奇》《今古奇觀》《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怪現狀》《反杜林論》《自然辯證法》《怎麼辦?》《法德農民問題》《卡爾。馬克思》《馬恩書簡》《費爾巴哈哲學史著作》《諸葛亮傳》《孫子兵法》等等。他邊取書邊說:“哎唷,河渠,曹老師就差沒把他的書櫥給你搬來啦。”向河渠正在專心致誌地閱讀老師的來信,沒有搭話。

其實老師信上的話並不多,最重要的內容是“古人說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在社會上爭生存求發展,就必須認識社會,把握規律,而要做到這一點,僅憑自我實踐還不夠,還得靠理論的指導。理論是暗夜行走的燈塔、大海航行的羅盤,也是入山取寶的鑰匙。請記住斯大林的這句話‘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其餘的就是上次談話的要點。當然信末的那句話“奉上五十元,聊助油鹽醬醋之費,望勿拂卻我們(我和倩雲)兄嫂之意。”也是重要內容之一。向河渠讀完信,看看桌上二十多本書,他百感交集,激動地說:“回去替我鄭重地向曹老師、任老師說聲謝謝。我不寫回信了,他們的深情不是片紙之書可以說清的。錢請璧還,我還能過得去。”

“曹老師知道你會推辭,但不許我帶回去。他要我告訴你,他的工資已恢復了,錢,他不缺。我說你就收下吧。”“我——”“曹老師問,在他被關押期間,你借看守之機給他送吃的,送‘參三七’‘雲南白藥’,他拒絕過你嗎?你不肯收,他心裏會好過?”

向河渠無可奈何地說:“哪能這樣有來有往呢?也罷,我給他回封信。”

在向河渠寫回信的功夫裡,褚國柱內疚地說:“自伯伯出事以後,我還是上回捎信來過一趟,至今沒來看看。大媽一定會說我忘了你們了。當然這應該怪我不好。不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總會知道我不是心裏沒有朋友,特別是沒有你的人,我有我的難處。”“褚主任,我沒有怪你。”向河渠停住筆,緩緩地說,“咎由自取,我爸爸的事怎能連累你呢?你不能常來,我能理解,不強求。要是因為我家的事影響了你的前途,那纔是我終身的遺憾呢。再說了,就是你天天來,我爸的罪減不了一分,為什麼要怨你不來呢?”

向河渠的話擊中了褚國柱的要害處,他嚥了幾口唾液,扯開了話題說:“除了送書,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什麼事?你說。”向河渠邊寫信邊答覆。“是這樣,徐曉雲跟我說她要插到我社來。”“喔——”“今年知青下插任務,我校分在袁橋、戈堡、鄂垡三社,我們公社是臨江中學的知青。”“嗯—”向河渠疊折起寫好的信,慢慢地灌進曹老師的原信封內,沒說什麼。“我問她為什麼要插到我社來,她反問我‘怎麼了,不歡迎?’我說不是歡迎不歡迎的問題,是縣裏沒有這個計劃,除非是投親靠友,她說‘就投親靠友唄。”我問投靠誰?’她說‘投靠你’你看,真抓不上手。我把她找到沒人的地方問她:‘你告訴我老實話,可是插到河渠家去?’她還是不直接回答,反而問我:‘是怎樣,不是又怎樣?’我告訴她‘真插到他家去,我頭叩腫了也要讓你去。’她眉毛一豎說‘你不要這樣壞。上回人家要揪我,你問他可在同我談戀愛,這回我要插到沿江去,你又來跟我說這一套。我不和你說別的,隻說我不插到他家去,但要插到沿江去。你這個主任說起來不忘友誼,我到要看看你是嘴說的還是屁眼兒說的。’你看她。曹老師也對我說,說是你讓我照顧安排一下,讓她插到我們沿江來。”“是的。她認為沿江比那幾個公社經濟條件好,希望到這兒來。我什麼時候能見到你,不知道,所以曹老師來時我就拜託他跟你說一聲,方便呢,照顧照顧,有困難呢,不勉強。”

“這麼說是真的了?”“什麼真的假的,我就是這樣說的嘛。”“不是,我說的是你倆的事。”向河渠苦笑笑說:“說什麼呢,沒有的事。”

“這又何苦,到現在還瞞著,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這樣吧,”褚國柱作結論似地說,“我到公社出個東西,點名要她,校裡再向縣裏打個招呼,是不是一下子就插到你家來?”“我們隊是全大隊有名的後進隊,插到這兒不害了她?到躍進、新建、曙光找個條件好的隊為宜。”

“又何必再煩兩回手腳呢,葉世蘭就準備直接插到沙忠德家去嘛。”“人家是人家,我們不行,我們同人家不同,我們不是”越想解釋就越解釋不清,向河渠真有些急了,褚國柱呢,偏又想岔了,以為向河渠是因為眼下家庭處境太差了,徐曉雲插到他家來會委屈了人家,於是說:“別說了,我理解你的意思,這樣也好,我去跟公社商議一下,看能不能插到紅旗去,那個大隊收入高。”

褚國柱走後,向河渠又回到田裏幹活兒,晚上放工後找了一塊二尺多長五六寸寬的木板,取了兩根七八寸長的短棍釘在臥房前壁上,將板放到棍子上,再用兩根細麻繩拴在短棍頭上,絡住木板,吊在邊簷上,成了一個簡易書架,然後將曹老師的書一本一本地排列在書架上,邊乾邊想梨花要曉雲當替身,曹老師的話,褚國柱的話;回憶著徐曉雲跟他的接觸,同學的玩笑;回憶著曉雲的潑辣勁兒和這次強迫他離開工地宿舍的情景,心頭不禁激起一陣陣熱浪。說真的,向河渠不是聖人,他的情感也很豐富,正如徐曉雲有一次嘆著氣為向王兩人的好事告吹所評價的:“你呀,道人,不少人說你呆板、沒感情,我看啊,你才真是個多情癡情的人呢,可惜呀—”。他確實是個多情人。要是實事求是地發掘他對徐曉雲的感情的話,他在真誠地愛戀王梨花的同時,也將徐曉雲刻在了肺腑上,甚至有過與曉雲相愛的念頭。

說向河渠會丟下王梨花愛上徐曉雲,好像與他的為人全然不合,可卻是事實。原來王梨花為避人耳目躲到宣傳隊後,委託徐曉雲轉達她的情感。誰知沒多少時日徐曉雲對向河渠的好感日增,越走越近,常常形影不離。一遠一近,感情這東西自能亂人心智,以致動了愛曉雲的念頭,直至互聊家庭情況時得知曉雲已許配了人家,對方家長是她爸的領導,對方也很喜歡她,並於六五年考上了大學,纔打消了念頭,就是這會兒也正想著她呢。不過想儘管是想,但一想到現實,就隻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似乎要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之外去。

一直是愁眉不展的向媽媽這幾天也露出了笑容,原來向河渠已答應了與童鳳蓮的親事,長期以來母子間的爭執結束了。知兒莫如母,自老頭子被那些沒良心的傢夥關到牛棚以後,特別是從北邊那個叫梨花的姑孃家回來以後,孩子整天眉頭緊鎖,心事重重。媽媽知道老頭子的遭遇在兒子心頭罩上了陰影;幾次在夜裏聽得兒子在夢中說“不能連累她”“不要瞎想,韓家好的,沒罪受,還能救你爸”“我,你別管,有法子的。”……雖然不太明白,但也能猜得出梨花姑孃的父親跟這兒一樣也遭了難,有個什麼韓家能救,但要梨花的人,兒子在勸那個姑娘。媽媽很擔心這樣下去兒子會被憂愁拖垮,老頭子的事情一時無法可想,不用說勸兒子,自己還勸不了自己呢;對女朋友的想念,既然姑娘另嫁能救她父親而我家卻不能,兒子知道這一點,那麼這時重提鳳蓮的親事,兒子就會答應了,答應後就早點娶過來,一結婚就能醫好兒子的心病了,兒子的心病一好,那點內傷算不了大事,容易好。再說這事一了,姐姐的擔心、蓮子的疑慮就全沒了,還能得到一個幫手,真是一舉幾得。隻是怎麼跟孩子說呢?她躊躇了幾天。因為過去總是一提就火冒三丈,想從那姑孃家處境入手,又怕觸動兒子的痛處,想來想去,還是從鳳蓮本人的好處說起,這樣可以借兒子夢中的秘密來探探兒子的心思。其實向媽媽過慮了,因為向河渠早已打定了主意,還用得著老人家宣傳鳳蓮的好處嗎?這時的向河渠隻有一個想法:答應媽媽的要求,從而切斷梨花的猶豫,解除她的後顧之憂。

母親勝利了。不過當媽媽的從兒子的神情上明白兒子的心病還在。憑心而論,那姑娘斷文識字,來就幫自己燒火、切豬草,秀氣又懂事,老頭子成了反革命,她倒更親熱了,確實是個百裡挑一的好姑娘。隻是自家是泥菩薩過河,自顧自還顧不過來呢,哪來的力量去顧她家,而那兒又有個韓家能幫她家,自然是到韓家去勝過到我家來了,於是勸說道:“渠兒,別難過,我知道你的心。那姑娘是不錯。”她說了她許多好處後說,“假如我家娶了她,哪個去救她爸?我們總不能隻顧自己,對不對?你夢中說的韓家能救她爸,自然是去韓家好了。她去韓家,你娶鳳蓮,兩全齊美。姑娘是好,蓮子也不差呀,除了不識字,哪一樁也不比她差”“媽--,答應你了,還要我怎樣呢?”向河渠煩躁地打斷了媽的話頭。“好好,好,媽不說了。呶,這是她的照片,你看看。”說罷她上街賣蛋去了。

趁熱打鐵是向媽媽的想法,她當天就到姐姐家去了,飯後不一會兒就到了家。一到家就把兒子從地裡叫回來,說:“孩子,也怪媽和你丈母太封建,你倆的親事訂下二十多年了,兩人還不認識。剛纔跟你丈母商議了一下,今天你就同我去,你倆見見麵,見了麵你們就知道不是媽媽騙你們的了。”

“你看著好就好,我用不著看。”早上媽媽將鳳蓮的照片放在他麵前,雖然沒有仔細端詳,但也看了一眼。假如照片是可以信賴的話,應當說各有千秋,鳳蓮麵容偏圓,梨花略長,鳳蓮身形不象梨花清瘦,說不上誰更漂亮,隻在心裏有情無情,在他看來即便是天上仙女也比不上他心中的梨花,正如他在詩中所說的:

冰清玉潔雪樣白,淡淡香氣透胸懷。雖無牡丹驕貴容,雅、素楚楚惹人愛。

古典書籍、孔孟之道對向河渠的影響是很深的,濃妝艷抹的女人他不屑一顧;廣泛的求知慾促使他在書海裡遨遊,連與本班的女同學接觸都不多,要不是這場運動,他跟本班的淩紫娟、葉世蘭等女同學異日相逢,也隻能形同路人,更不用說與王梨花這樣低年級的同學談情說愛了。正因為如此,當王梨花闖進他的視野並潛移默化,在他心中佔據位置後,這個形象就再也無法磨滅。有人說過感情不是評先進,哪個先進就跟哪個感情好。這是真的,再漂亮的女人也換不去他心中的她。

可是媽媽似乎不怎麼瞭解兒子的心,她堅持要兒子馬上就走。其實不是媽媽要兒子去相親,而是鳳蓮要看看這位即將成為丈夫的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是不是如同這兩三年來好鼓唇弄舌的人所嗤笑的一糞桶高兩糞桶粗的斜頭老兒。

還有近來聽人說向河渠有了物件,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有人親眼看到那女生來看人家。鳳蓮跟媽吵了一通,說這家教師託人提親,那家木匠求人做媒,都被你回掉了,說什麼姐妹之間說好了的,不好改口。現在呢,人家有了物件,我這兒錯過了良機,不害了我一世嗎?雖然說姨娘讓她吃著定心丸,說是除了她,誰也進不了她家門;雖然說慧姐也極力勸告她,說她弟弟是個書獃子,除了書,誰也不會愛,請她放心,但她還是不放心,癡心的女子負心的漢,誰知道這個姓向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要是真有情,為什麼不來?自己倒渴望見到未來的丈夫,他就不想見見他的未婚妻?

她不識字,聽說識字的人肚子裏墨水一多就變壞,會耍手段出鬼點子。她怕“癡婆娘等漢,越等越暗”誤了自己終身。

老實說,她對向河渠什麼感情也談不上,姨丈變成歷史反革命被關了起來她也知道,但是一個從小受到嚴格管教,心目中誰的影子也沒刻上的姑娘,除了安於命運,你說她又能怎麼的?姨丈被揪她流過淚,向河渠不上學了她無所謂,反正種田也吃飯。

關鍵的問題是她記憶中隻有姨娘來去,向慧、向霞也常來,就是見不到向河渠本人,心裏總覺得不踏實,成與不成都無所謂,但得下個結論,今年二十五了,在隊裏算大齡女孩了,不能再拖下去。這一回姨娘來跟母親嘰嘰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麼,媽媽隻是連連點頭,鳳蓮忍不住了,她說:“姨娘,風言風語的我聽了不少,強摘的瓜不甜,你不要逼他。”向媽媽滿麵含笑說:“蓮子,我沒有逼他,真的,是他自己同意了的。”

“他怎麼不來的?”“這個——”“姨娘,你疼我,我知道。”鳳蓮紅著臉說,“不是侄女兒不懂規矩說些不該說的話,結親這樣的大事,他是個男子漢,也象我們女伢兒一樣不見世麵,沒有個態度和說法?再說人家說的閑話……”她把人們說的有物件的事情說了一遍。

向媽媽承認到她家來的學生中有男有女,是聽說老頭子出事了,前來瞭解情況的,不是來相親的,他們來後還幫出了主意進行解救,不是他們幫忙,老頭的事也沒有這麼緩和得快。

至於他本人沒來,向媽媽轉向鳳蓮媽說:“他姨媽,孩子間不讓來往可是你先提出來的,說是不要好在前頭,我們有什麼呢?隻要你叫他來,他還不連跑帶溜的來了?”鳳蓮母女倆都知道這是真的,童媽媽說:“那倒也是,好吧,叫他今天就來。蓮子,你上街去看看可有肉賣?”叫向河渠下午就去,就這麼定下了。

向河渠不想去,無奈向媽媽隻好把實情說了出來,向河渠又好氣又好笑。是啊,新社會成立都快二十年了,這兒封建堡壘還依然故我。親事說了二十多年,雙方當事人還不認識,怪誰呢?要是小兩口從小就親親熱熱地相處,像書上說的耳鬢廝磨、青梅竹馬的話,也許與王梨花的這一幕悲劇就不會發生呢。事到如今也隻得這樣了。

媽媽叫他換身衣服,特別是下身穿的那條打了補丁的罩褲。記得王梨花也曾叫他不要穿了來校裡,他倆要拍張合照,罩褲上打補丁,拍到照片裡,是有些不好看。那一次去校裡自然沒穿那條褲子,今天呢?他卻不高興換,說是“她看的是人還是衣服?看衣服到街上看去,供銷社裏有的是。”硬是沒換。

黃昏前娘兒倆來到童鳳蓮家。向河渠還是十多年前姨爹去世時來過,那房前的柿子樹還依然健在。自那以後,每年隻有姐姐向慧妹妹向霞,或者媽媽從這兒將柿子帶回來,而那柿子樹卻隻在吃柿子時才偶爾想起。當年爬樹摘青果的小傢夥第二回經過柿樹下時已長成小夥子了,如今他百感交集地跟在媽的身後從樹下經過,向站在門前歡迎他的姨媽、姨兄、姨嫂和姨妹走去。眼前都是熟悉的親戚,那位當年用竹竿捅他,不許摘青果的小姐姐到哪兒去了呢?

姑孃家,特別是農村裡沒見過世麵的姑孃家是相當害羞的。雖然在姨娘麵前說了硬話,但當對方真的來了,她又羞的躲到鍋堂門前隻顧燒火了。暗影中窺見這位當年跟她搶燈的小冤家,自大婆婆死後快十年沒見麵了,他並不象個別人所嚼舌的那樣長得醜,麵容比哥哥要好看,同哥哥站在一起,個子差不多高,而自己比哥哥矮半頭呢。見侄子在他膝蓋上坐著,兩手像爬樹那樣勾著他的頸子,他耐心地回答著小傢夥的怪問題,同時也親熱地跟哥嫂攀談著,內心的疑慮就消釋大半。飯菜都煮好了,她仍然坐在灶門口,嫂嫂小聲叫她坐到桌上一起吃,她怎麼也不肯去,嫂嫂悄聲說:“傻妹子,人家來了,你總不能不露麵吧。”她也悄聲說:“現在就坐在一起吃飯,不羞死人啦。至於露麵——,”她沉吟了一下,耳語說,“你讓哥哥把碗送進來,然後你喊我搌桌子。”嫂嫂笑點著她的額頭說:“鬼丫頭,點子不少。”

鳳蓮的嫂嫂來到堂屋,她滿麵笑容地對向媽媽說:“姨娘,剛才我去喊她來吃晚飯,她怕醜,說是難為情死了。真沒出息。”向媽媽讚賞地說:“這正是惹我歡喜的地方,我家蓮子莊重、穩重,不是草頭神。不過都是家裏人,不必怕醜。蓮子,過來一起吃嘛。”“姨娘,您先吃吧,還有蛋湯沒打呢。”鳳蓮喜孜孜地答應著。童大媽見景抄起筷子說:“隨她去好了,她姨娘,渠兒,我們吃。”

送蛋湯上桌,算是兩人重逢後的第一次見麵,搌桌子是第二次露麵,鳳蓮心頭砰砰直跳,滿臉通紅,低頭而來低頭而去。不露麵她怕河渠生氣、見疑,真見麵又確實難為情。其實她不能理解此時此地向河渠的心情。他無意端詳未婚妻的芳容,來的任務是為給人家看,讓人家放心,他是為完成任務而來的,如此而已。

第二天不見了像章和鋼筆,這可使向河渠大吃一驚。他告訴媽媽,媽媽卻不重視地說:“像章有什麼用,你那麼一大堆,能當飯吃。鋼筆嘛,現在也用不上。”“可能掉在姨媽家床上了,像章大概是小祥拿去了。不行,這兩樣東西很重要,媽,你一定要幫我把它找回來。”“別沒事找事做了,去,把你爸喊回來,我有事跟他商量。”向媽媽不滿意地吩咐說。

向霞在日常生活中發現哥哥對幾樣東西特別寶貝,那鋼筆她曾在桌上見過,是一支她沒見過的好筆,上麵刻著“鍥而不捨,金石可鏤;鍥而舍之,朽木不折。吾兒勉之父字”估計是王梨花的爸爸送給女兒的,王梨花送給了哥哥。現在見哥哥焦急萬分,更使她堅信不移,於是頑皮地笑著說:“哥,我包你物歸故主,你謝我什麼?”“你—?”向河渠有些不信。向霞說:“不信我們走著瞧。”隨後她對媽說,“媽,我看嫂子去,問她這下子可放心了?”

向河渠答應了親事,並與鳳蓮見了麵,讓母親放了心。她知道兒子不是在哄她開心,而是因為那姑娘為了她父親隻能嫁給救她父親的人。除開那位姑娘,鳳蓮是最合適的人選,當然那個常來的胖姑娘也是兒子所喜歡的,但人家有物件,而且在上大學,比兒子強多了,所以兒子隻能選鳳蓮。

不過什麼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要是兩個姑娘中的任何一個有了可能嫁給兒子的條件出現,兒子的悔婚還是可能的。這幾個月來的觀察,她對兒子跟兩位姑孃的感情深淺瞭解得太清楚了,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地把喜事辦了。

她將她的想法跟老頭子說了,一個沒法克服的現實就是沒有錢。大女兒出嫁雖說沒有置辦嫁妝,但或多或少總要用幾個,老頭子工資被卡住後,家中真是連買油鹽也難了。娶人家姑娘,就是姐姐不爭彩禮,總不能一個錢不花吧?還有拿什麼辦喜酒哇?另外兒子的內傷還沒好呢。

老醫生說,從河工上回來的李醫生告訴他,兒子好像受精神上的刺激,在尋求用拚命幹活來排解內心的痛苦,建議要勸勸他。老醫生說:“看來受刺激不是我的事情導致的,估計是因為同王莊那位姑孃的分手造成的,這種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向媽媽把和兒子去看鳳蓮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老醫生說:“現在看來孩子還沒有走出分手的陰影,別說沒錢,就是有,眼下辦喜事也不是時候,這孩子不是喜新忘舊的主兒,不可能同意在這當口結婚的,還是等一等吧。”向媽媽想了想,覺得也隻好等一等了,即使將來有變化,隻能聽從命運的安排了。

誰知這一等就是一年。這一年中,向河渠的傷漸漸好了,從下半年起又進了勞力組乾起了力氣活兒。大家挺照顧他的,比如挑糞,總是讓他出池,不讓他直接挑,犟不過時,路遠一些的必定有人跟他挑串擔。

這一年中徐曉雲在紅旗九隊過得也挺開心的,每個月總有一兩回來看望向河渠,給他帶來王梨花的訊息和自己在隊裏的趣事。王梨花那兒呢,父親的境遇大為改善,隻是不能自由。向老醫生呢,除了勞動還是勞動,住在牛棚裡,每週允許回家一次,臨時有事也肯請假,從六九年一月份起發給工資的一半。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往前過著,向河渠為老爸申冤的信函也在定期往外寄著。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中秋節就快到了,依據老兩口的計議,向河渠的婚事今年是一定要辦的。為這事向媽媽已說過好多回了,起先向河渠總是以各種理由來拖延,再後來不吭聲,進了農曆的八月,向媽媽要老頭子正式跟兒子談這事,意想不到的是兒子竟然爽快地答應了,這到讓老兩口有些意外。

還是兒子給解開了這個謎。原來韓立誌知道了向王之間談過戀愛,隻是迫於救父才同意嫁給他的,為防止有變化,因而催婚催得急。王梨花因為向河渠有那句“情願獨身也不愛別人”的話,擔心他真的會獨身不娶,所以要徐曉雲轉告,他不結婚,她也不。了不起就是父親出不了牛棚,反正不捱打捱鬥了,出不出牛棚也沒大礙。

徐曉雲說“既然當初你們犧牲婚約為的是救老人,現在你就不能影響老人出不了牛棚。”所以他除了同意結婚,就沒辦法幫助梨花擺脫困境。

老兩口聽兒子說了這番經過,再聯想到為反抗李騰達一夥的迫害,姑娘所出的主意和所做的努力,都感動了,老醫生說:“真是世上少見的好姑娘啊,隻是我向家沒福,唉——。”向媽媽說:“是啊,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哪個也沒辦法。算啦,孩子,認命吧,即使是為了那位姑娘,你也要和蓮子處好關係,免得人家為你擔心啊。”向河渠說:“我知道,你們放心吧。”

老醫生突然想到一事,說:“哎——,慧她媽,這個與王梨花沒成功的根由可不能讓蓮子知道,不然可是將來淘氣的由頭。”

向媽媽說:“上次去我已經把姑娘來的原因說清楚了,是不放心來探望,有男有女,不是相親。你們知道招候的姨娘和保候家姑媽都同姐姐家一個隊,兩個姑娘來的事情肯定會傳到五案上去的,我這麼一說,就破掉了流言。這麼多年來,特別是她們有疑慮時,我總說隨便什麼人,除了蓮子,誰也別想進我家門,哪怕是仙女也不成,別人再好,也沒有自己的姨侄女兒親,是不是?今後提到話頭上,還這麼說就是了。除了我家兩個丫頭,誰也不知內情,隻要吩咐她倆咬定是我倆隻要蓮子的,怕什麼呢?那個胖姑娘又不會說。”老醫生笑著說:“說得不錯。”

接著又說到介紹人的事,誰來當這個介紹人呢?向河渠問當初是誰當的?老醫生說:“當初就沒個介紹人,隻是你丈人在酒席上這麼一說就定下的。”向河渠苦笑著說:“隨口一說就定下了,多荒唐啊。”老醫生說:“荒唐到不荒唐,你丈人對你丈母說‘你這個妹子啊,待人太熱情啦,留我可是真心地留,屁股紮下來拖住不讓走,你倆從小就處得好,不如把小丫頭給她吧。’就這麼定下的,雙方知根知底的,可不是隨口一說就定下的。後來還是他家叫緊房的哥哥來當了現成的介紹人,這個現成的介紹人又死了十幾、頭二十年,所以就沒了介紹人。介紹人家與我家從沒來往,嫂子和兒子也沒了,隻剩下年英一個媳婦,叫一個寡婦做介紹也不怎麼妥當,叫誰來當呢?讓他四舅來,哎呀,不行,他是現行,出不來,小舅更不行,運動剛起來就被揪了,你們說叫誰來當呢?”向媽媽說:“這事不是大事,送禮那天我們娘倆去,聽聽他姨媽的主意。”

儘管鳳蓮的母親是個封建禮教比較嚴重的人,大閨女出嫁時,除一切按當地的高標準收禮外,迎娶的轎夫人馬到了,還什麼開門封、踏轎禮等等一項不肯缺,她是個寡婦,不肯讓人瞧不起,但對鳳蓮的親事卻是異常地開通。

她想開了,一來跟這個堂妹妹關係好。自從丈夫去世後,一個寡婦帶四個孩子,真難啊。妹妹儘力幫助她。那一年龍捲風將她們家房子颳倒了,虧著妹妹妹夫幫買磚買蘆葦請匠人將房子重新建起來,起得比原來的還結實,當年又幫襯著將兒媳娶了回來。雖說後來孩子們都大了,工分多了,掙來的錢都陸續還了妹妹,但這情忘得了嗎?

正因為不忘情義,所以纔不管多少風言風語都頂著,“寧可妹妹負我,我決不負妹妹”這是她的決心。這決心沒有因高門顯戶求親而動搖,沒有因兒女抱怨而猶豫。

妹夫被揪鬥,她不信他真是反動派,別的事她不懂,但對幫**區長脫險的事她是清楚的,因為那區長可是她當時的未婚女婿戴誌雄啊,那可是殺頭的罪,有這樣的反動派嗎?她不信,仍然對來提親的人封死了門。

姐姐不嫁耽擱妹子,以致小丫頭也二十一了,小女婿催著結婚,也因鳳蓮未嫁而擱著。

別說妹夫被揪家庭經濟困難,就是還象從前,她也不會爭什麼彩禮;還有大女兒的教訓一直使她難以忘懷:大女兒碧蓮出嫁時因堅持高標準讓女婿家多花了錢引起人家的意見,再加上碧蓮本來與戴誌雄相愛不願嫁到姑母家去,前後吵了五年,以致氣出精神病,終究還是散了,記不得花了多少錢才治好她的病,又重找了個人家,把她遠嫁到江南去了。這是她的一塊心病,隻要觸及總覺得疼。

同時她也忘不了三年前她氣的不吃妹妹家的晚飯事情。那是暑假的一天,她去看望妹妹,姐妹閑談中扯到彩禮,她羨慕地說到馬塘的楊家,單四季禮就花去二百四十元。向河渠插話了,說是:“那不是在賣人嗎?像這樣的親事啊,不結的好。”

粗濁的言語明顯是沖她而來的,氣得她二話沒說,放下正包著的餃子就跑,慌得妹妹連忙拉住說好話,並要兒子賠禮,可這犟頭越摁越犟,終於沒吃飯氣走了,儘管妹妹賠了裡把路的情,也沒回頭。不過事後想想,孩子的話不等於沒道理,連女兒也向著他,說是“本來嘛,結成親就合個心,盡講彩禮多哇少的,不是在做生意?”所以蓮子的親事她就想通了,用句新式話說,她也緊跟形勢走。

當妹妹徵求彩禮怎麼送法時,她很開通地說:“她姨娘,就別說什麼彩禮不彩禮了吧,就是你接了來我還是給丫頭帶回去,最好還是不要圖那個麵子的好。蓮子說得對,做個親就合個心,不是做生意。”當妹妹很過意不去地說:“這怎麼行呢?不但對不起蓮子,而且讓人家說起來”

她連忙打斷妹妹的話說:“你家也難煞了,不要管別人說什麼,等他們日後日子過好了,再孝敬我也不遲啊。說真的,她姨娘,隻要伢兒他們合得好,比多少彩禮都強啊。”妹妹被感動得眼眶一紅,不知不覺就流下了眼淚,以致由誰來當媒人一事也忘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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