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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60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李曉燕不是單單為看望義父母來的,她遇上了一件惹人心煩的事兒,特來向哥哥討教的。別看小燕子快人快語,敢愛敢恨,遇上她不高興的事,嘴到手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如果在封建社會裏沒準是個女俠。其實她胸無城府,思想單純,看事論物流於表麵。自知事以來,危難中幸遇向河渠,又因河渠的關係得拜老醫生為義父,學到一些防身的技巧,在向河渠的熏陶下,增長了不少知識,但在一些重大問題上還是常感拿不定主意,從而常來向哥哥請教。六八年八月十六日她在給向河渠的臨別贈言上說,衷心感謝向河渠過去和現在對她的巨大幫助,說她從內心佩服他,並要用實際行動報答他。她還盼望在今後的歲月中能一如既往地幫助她。今天就是求助來了。

魏青山、薛曉琴一家走後,小燕子與哥嫂一起下地斫油菜籽。別看她在縣醫院當護士,象個嬌小姐,其實她是農家女兒出身,從小隨同父親姐姐下地勞動。那次不是下地碰到支書的兒子和侄兒,還遇不上向河渠、學不到防身的本領呢。

鳳蓮問她為什麼事來的,她說下田去,邊幹活兒邊說,比悶在屋裏強,也省得乾爸乾媽為她擔心。小燕這一說到讓鳳蓮擔心了,一到地裡就催她快說。燕子到好,太監急煞,皇帝不急,她偏要邊斫邊說,隻好依她,讓小燕居中間,夫妻倆在兩邊,一起慢慢向西斫去。

是什麼事能讓這位無憂無慮、幸福無比的小妹妹從臨江飛到沿江來傾訴呢?經濟上絕無問題,一家人除那兩歲不到小外甥女兒外,四個人都有不算低的工資收入,在縣城也居於中上收入水平;工作上更沒問題,公爹是衛生局長,丈夫是主治醫生,自己上函授衛校,雖沒有當上護士長,卻也是個副的了;感情上,呣——,隻有在感情上有可能遇上問題了;可是不可能啊,燕子的容貌配得誌是綽綽有餘啊,向河渠納悶了。可是燕子隻顧斫卻老是不開口。嘰嘰喳喳的燕子不開口,一定是有口難言,那又一定是感情上的糾葛了。正想問,卻聽見鳳蓮開口了,她問:“妹妹是從城裏來還是從竹嶺來?”“竹嶺。”燕子的答話隻有兩個字。

一聽從竹嶺來,別說是向河渠,就是鳳蓮也猜到了:沒帶小孩回孃家,卻又從孃家奔義父家,一定是跟丈夫鬧彆扭了。“得誌跟你吵架了?”鳳蓮試探著問。“他有臉跟我吵?”曉燕狠狠地說。“怎麼,得誌出軌了?”向河渠停下鐮刀,緊張地問。

“哼!這個沒良心的。”曉燕使勁地斫著油菜籽,彷彿不是在斫油菜籽,而是在斫那個沒良心的。“說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凡事有你哥幫你撐腰,別難過。”鳳蓮勸慰著。

“哼,我纔不為這個沒良心的難過呢,惹惱了我,我讓他那個細婊子養的變成殘廢,看他還愛不愛?”鳳蓮聞言嚇了一跳,她知道這個妹子是說得出做得出的,忙說:“可不能胡來,胡來是要吃官司的。”

向河渠說:“你嫂子說得對,有哥嫂給你撐腰。你二姐向霞不就是孃家撐腰重獲幸福的嗎。我們回家,聽你細說。”“不,就在這兒說。別讓乾爸為我擔心,他身體不好,就不要給他添亂了。”向河渠夫婦不約而同地轉過臉來看著這位雖非同胞勝同胞的小妹,感到她真的長大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風風火火的姑娘如此懂得體貼人了,真不簡單。

李曉燕停下手中的鐮刀,就這樣站在田裏陳述了事情的原委。李曉燕上的是函授衛校。學校為培養出的學生能成為醫院有用的人才,在最後一年裏要求學生脫產到校學習,而且是邊上課邊在大醫院實習;通常情況下兩個星期回一次家,節假日例外。畢業後回到醫院,處得好的姐妹告訴她:得誌出軌了,女方是去年才分來的郭琴芳。

她暗中觀察,見這個女的容貌也隻中等,算不上漂亮,至少比不上自己。但眉眼風騷,舉止輕佻。曉燕說:“我剛上班那天,去得誌辦公室,見那個小騷貨正在跟他調情,我在門邊敲敲。她轉臉見是不認識的生人,不高興地反問:‘你是誰?幹什麼的?’得誌忙說:‘琴芳,她是李曉燕,我愛人。’這才驚住了她,悻悻地走出去。

我責問得誌,得誌說別吵,有話回家說去。本來我不想熄火的,考慮到他正處於晉級的考察期,就放了他一馬。可回家後他卻居然不認帳了,說我無事生非。我問他‘琴芳’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對所有護士都稱名不帶姓?他說我胡攪蠻纏。我警告他再敢跟郭琴芳有鬼,我就讓郭琴芳方的變成圓的,臉帶花,腳帶拐。他這纔不再囂張了。前天跟我吵了一架,說我不象女人,氣得我假沒請就回了孃家,今天到這兒來了。”

從這一大長篇的敘述中向河渠得到的印象是:李曉燕脫產進修,兩週迴家一次,有時還更長些;郭琴芳剛進醫院,生性輕佻;同事告之出軌資訊,當麵撞見調情;得誌否認,後有收斂;得誌說曉燕不象女人。再聯絡曉燕的性格、脾氣,由此覺得得誌出軌是真,原因在於:夫妻分居造成空檔,給外人以可乘之機;曉燕剛強有餘溫柔不足,讓丈夫覺得情人好。憶及與鳳蓮目下連在廠值幾天班都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感到燕子在感情建設上做得不夠好,要想增強曉燕夫妻關係重在感情建設。

天已漸晚,向河渠提出收工不幹了,剩下的油菜明天上午他一人就能完成;燕子的事不是什麼大危機,回家說不要緊;更何況老爸自生病以來總是早睡遲起,也不一定能聽到,於是三人回到家裏。

晚飯後洗漱已畢,父母先睡,向媽媽寶貝義女兒,叫她也早點睡。曉燕說她想看看慧蘭怎麼做作業,呆一會兒再睡。於是兩老回房。慧蘭依照母親的吩咐去東房做作業,馨蘭依在細姑身前翻小人書,並挑認得的字念頭。

馨蘭今年八歲,秋天就可以上一年級了。鄉下的孩子不比城裏有幼兒園,上不成學自己玩自己的,隻在父母想起來或有空時識幾個字。馨蘭算是隊裏孩子中識字最多的,八歲時能認一兩百個字,小人書裡的字,很多不認識,矇著念而已。

向河渠沒等李曉燕請教,就婚姻課題說起了他的體會。他望著在縫補破鞋的童鳳蓮說:“我與你嫂子夫妻十二年,由當初的碰麵不認識到今天的情深意厚,你是耳聞目睹的,可你知道靠的是什麼?”李曉燕知道不是要她回答,因此沒開口。她沒開口,身前卻有人開口了,說是“拍馬屁。”

曉燕以為在讀小人書上的字,卻不料鳳蓮卻叱責她:“瞎說。”馨蘭不服母親的指責,說:“就是拍馬屁,爸拍媽的馬屁。”恰好是對剛才“靠的是什麼?”的回答,禁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剎那間一桌大小四人都笑起來了。

笑聲剛落,鳳蓮說:“妹妹,你哥常說拍我的馬屁,不就是個騙嗎,把我騙得溜溜轉,為他服務。連他兩個女兒都知道他那套鬼門兒經了,你說他壞不壞?”曉燕開玩笑地說:“沒有哥哥的壞,哪有你今天的愛呀”猛然間她盯著向河渠問:“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方法?”

向河渠笑著說:“算是也不全算是,不過她娘倆也算回答得不錯吧?”李曉燕心想:馨蘭是常聽他爸說拍馬屁,正好蒙對了問話,那算不了什麼,七八歲的毛孩子懂什麼夫妻之道?可是不識幾個字的嫂子說的卻是自身的感受呀。隻是哥說的是他對嫂子拍馬屁,難道要我也對得誌拍賣馬屁?她狐疑地聽向河渠往下說。

向河渠認為曉燕與得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礎;公婆是自己的舅舅舅母,視她為掌上明珠,家庭環境很好;之所以出現得誌出軌,有幾種原因造成:一是男子的性本能。向河渠說:“這個問題原本不適合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來討論,但有你嫂子在場,又為了你能有個較為全麵的認識,我纔跟你大概說說的。”鳳蓮說:“你說吧,我不會小雞肚腸的。”向河渠一笑說:“那我就大膽說了。”

向河渠說:“有人說從雄性動物的本能上說,老天爺賦予男性以強烈的性慾求,使其對性生活物件不加任何選擇,隻要能滿足他性的慾望就行了。這種性的本能存貯於遺傳基因內,所有男人都有這種無止境的需求,這就是陳毅詩中所說的‘愛河飲盡猶饑渴’。對這種凡男人都具有的遺傳基因,每個女人,尤其是當妻子的要有清醒的認識。”李曉燕不解地問:“你是說要諒解男人?”

“妹妹,你別問,你哥總有些歪七歪八的道理讓你服的。”童鳳蓮不無挪喻地說,她已是十多年來深受其害也甘受其害了。“拍馬屁!”馨蘭又說了,沒人搭理她。李曉燕饒有興趣地聽她哥往下說。

向河渠說:“男人一方麵是作為動物具有這種本能,另一方麵又具有理智這一控製本能衝動的閘門。如何讓男人有理智地控製這一閘門,除了他本身在傳統教育下形成的人格秉性外,就在於環境的影響,尤其是妻子的影響了。”李曉燕知道下麵要說到她了,按嫂子的指教,她靜聽下文。

“妹子的性格我知道,有些粗曠,缺乏細膩,但熱情洋溢,深愛得誌,隻是不怎麼注重他的感受。你在乎他、關愛他,他有時候卻不領情。”“咦——,你怎麼知道的?”李曉燕覺得奇怪,因為事實上就是這樣,有時為他買點什麼禮物卻得不到他的歡心。“他在拐彎抹腳地說我哪,傻妹子。”鳳蓮在旁沒好氣地說。“我到沒有專指哪一個,這是很多女人的通病。”

“拍馬屁。”馨蘭說。“對了,還是馨蘭說得好。拍馬屁是指投其所好。男人要熟悉女人的內心需要,投其所好,女人也一樣。雙方都滿足對方的需求,還有個感情不好的?”鳳蓮說:“妹妹,你說的那許多話我都聽見了。以前得誌沒出軌,為什麼在你離家後出軌呢?是他的需求沒得到滿足,正好有人能滿足,就出軌了。”

向河渠說:“你說對了一部分,這不是根本。”鳳蓮問:“你認為燕子不離家也可能出軌?”“是的。得誌的內心需求長期得不到燕子的重視和滿足,夫妻間感情上有了細小的裂痕,纔在離家後出現了越軌現象。假如恩愛情深,即使長期分居兩地也會為對方守身如玉的。”

“他的什麼需求沒有過滿足呢?什麼時候他有要求,我都沒有回呀。”李曉燕自言自語地說。

“需求不光指夫妻生活,內容廣著呢。他喜歡看的、聽的、吃的、做的都是。夫妻生活隻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內容不大的一部分。不能滿足的原因也不總與你有關,但夫妻感情卻與相互滿足對方的需求或幫助對方滿足需求有關。

至於有哪些需求,則要靠你的體察、探詢了。心有靈犀一點通,夫妻和諧到一定境界,是不難做到如同一個人的。”李曉燕想想自己對得誌,一心為他好是肯定的,但他有什麼需求卻是瞭解不多的。

“得誌能不能與那個女的斷掉來往,今後不再出軌,主要在你倆的感情如何?要隔斷那個女的,很簡單,一紙調令就行了;關鍵在你們夫妻琴瑟和諧就需要你作不懈的努力。”“怎麼努力?”李曉燕急切地問。

“拍馬屁。”馨蘭又來了。鳳蓮說:“別搗亂,聽爸跟細姑說。”向河渠說:“我不是婚姻問題專家,也說不好,今天跟你隻能說一點:設身處地,站在對方立場上,想要對方怎樣對待你,你就怎樣對待對方。詳細的,等我考慮考慮,下次跟你談,或者寫信給你。”“拍馬屁。”馨蘭似乎在給這次談話做結論。

六月一日是生化廠新修訂的製度開始執行的第一天。這一天下午兩點,向河渠拿起本子記載廠部管理人員下午到崗情況。為省事,他沒往樓下跑,伏在欄杆上探頭察看哪些部門已開門,不料一頭墜至樓下。從肝素車間走出的阮秀芹正巧望見,驚叫一聲,趕忙奔來,伸手要拉,被樓上聞聲而出的阮誌清喝止,說是“別動,讓他自己慢慢起身。”

有人說這一墜,是對他認真古板的懲罰。誰讓他對原則啊製度啊這麼頂真的?活該!尤其是受過處罰的人們在這麼想的;也有人說這一墜體現了老天的不公,菩薩,菩薩者摸著殺也(沿江方言中有一個讀PU上平音的字,與菩字同音,意為閉著眼睛摸;薩、殺音差不多)。向河渠為生化廠的振興,嘔心瀝血,從一個車間一個車間以公約形式試行,到參照先進單位經驗,結合本廠實際修訂。連在來往大江南北的船上也插空編修。幾番徵求意見,才形成生化廠歷史上最為完整的規章製度。偏偏施行的第一天,就讓他墜到樓下,這不是摸著殺是什麼?最為氣恨的是童鳳蓮。三畝多小麥即將收割,二畝油菜還曬在田裏,你這一摔叫我怎麼辦?所以她一趕到就是劈頭劈臉地一頓怒斥。

隻有一直站在身旁,看著向河渠慢慢爬起,倚坐在黃豆袋邊的阮秀芹看不過去,說:“嬸嬸,別怪他啦,誰願意摔到樓下,幸虧有這些黃豆擋著,要不然更可怕。”向河渠笑笑說:“沒這些黃豆袋,嘻嘻,命沒了,你跟誰吼去?”

童鳳蓮看著黃豆袋下的水泥地坪,望望距地四米多高的欄杆,也是倒抽了一口涼氣,不但沒再責怪,反而湊到跟前問他疼不疼,並想拉他起來。阮秀芹說:“別拉,蔣廠長懷疑骨頭已斷,給醫院打了電話,醫生馬上就到。”

說話間顧醫生到了,他蹲下作了簡單檢查,說可能是股骨頸和骨盆骨折,必須拍片檢查。已作好準備的蔣廠長叫了四個工人用滕椅將向河渠抬起向醫院走去。經拍片檢查,屬股骨頸嵌入性骨折和髂骨骨折。住院是不用說的了,手續自有廠方派人去辦,童鳳蓮再急,也隻得安下心來。

來看望向河渠的,除本廠職工外,最早的是醫院的兒科的童醫生、五官科的易醫生、放射科的盛醫生,這三位與向河渠最好,至於外科的顧、馮二位更不必說了。後來本隊的社員基本不間家,都來了。周兵、薑建華、周玉明、夏振林等寬慰說,地裡的莊稼別擔心,油菜籽他們明天就幫他全部挑上場,垛好;小麥不要慌,慢慢來,反正不會讓它爛在地裡,二嫂說她將協助收割,鄉親們的盛情讓童鳳蓮感激不已。

阮誌清跟蔣國鈞、嚮明商量,覺得要想好得快,恢復得好,最好去石橋頭讓蜚聲縣內外的喬家去幫。凡骨折者去喬家幫的,效果都很好,向河渠也久聞其名,聽他們三人一說,表示同意。於是嚮明去請來一輛手扶拖拉機,上麵用被褥鋪好,阮誌清叫阮秀芹去辦出院手續,他親自去跟顧主任談。

顧主任不同意出院去幫,馮醫生竟象吵架似地不肯轉院。兩人一齊來到病床前,顧主任說:“向會計,你要相信沿江醫院,我們完全能將你治好康復,不要考慮別的辦法。”馮錦華說:“河渠,我警告你,隻要你敢出院,今後不要來找我們,我們也不認你這個朋友。”這麼一說,將阮、蔣、向三人說得不好意思了,向河渠更是尷尬。忙說:“對不起,是我性急了,想通過幫,快點好的。不談了,聽你們的。”

鄉村醫院對病人的護理,除打針、查房、量血壓體溫、輸液等專業**務外,其餘事務都由病人家屬承擔。為照顧鳳蓮的大忙之急,顧主任對鳳蓮說白天她可以回家,護理事由紅惠和他兒媳婦帶一帶。見鳳蓮猶豫,知道她是慮及大小便問題,便說她們都是醫生,醫生是不忌諱這些的,請她放心。鳳蓮說她實在過意不去,既然主任這麼說了,這樣,她將通知她的哥嫂和河渠的姐妹來幫她支援一下大忙,盡量不離醫院;實在需要回家時,再煩紅先生(沿江農村通常對醫生不論男女,都稱為先生,跟城裏稱大夫一個樣——筆者注)。

其實童鳳蓮對大忙的擔心到是過慮了。第三天上午向老醫生和老伴來看望兒子時告訴媳婦,油菜籽已由周兵他們挑上場垛好了;下午慧蘭急急匆匆找媽回家,說是廠裡來了好多人幫斫麥,還有拔油菜根的。鳳蓮連忙找顧主任彙報,顧主任叫她放心回家,這裏一切有他。

李騰達院長也來看望向河渠,見向河渠隻是淡淡地應付,自覺沒趣,說了幾句“既來之,則安之”“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之類的套語,就告辭而去。他現在有些後悔當初對向澤周太狠了些,說起來真要奪權,是沒有必要那麼狠的。不過也不怕,畢竟他的地位要比向河渠高一些,而且向河渠住在他的醫院裏。不過也清楚,醫院裏大部分醫生都與向澤周關係不錯,向河渠走上社會後又與他交上了朋友,他奈何不得。雖然他是院長,可當初隻是中醫專科生,在沿江醫院排不上號,要講治病救人,還得靠老人馬。

童、馮兩位醫生是向河渠的書友,他仨經常交換書看,並暢談讀書體會,因而交情不淺。這一迴向河渠住院,各捧了一堆書來,童醫生喜歡破案、打仗的,馮醫生喜歡古典小說,向河渠住院期間的時間大部分是看書度過的。

下午快六點時來了一大幫人看望向河渠,打頭的就是張井芳,隨後來的都是蠡湖的人馬。向河渠全明白了,原來慧蘭說的廠裡人是蠡湖車間的職工。雖然張井芳已不在蠡湖了,看來還是他的主意。他激動得不知說什麼纔好。張井芳說:“我們呢,什麼東西也沒買,每人接八塊錢,讓你買你喜歡的。大家都是朋友,什麼也別說。”王莊的小王說:“張主任已說了,我們就不說了,盼你早日康復到蠡湖來。”

鳳蓮不肯收,蠡湖的人又一定要給,向河渠動彈不了,鳳蓮敵不過眾人,隻得收下,十分過意不去。朱玉梅笑著說:“表嫂別過意不去,我們大家都記著表哥的情呢。別擔心地裡的麥子,過幾天我們再來。”鳳蓮說:“不能再煩勞你們了,好幾十裡路呢。再說了,放倒了就不擔心了,我哥嫂和侄兒們就在這幾天要來的,能忙得轉。”張井芳說:“到時再說吧,我們有周兵在這兒,看情況行事。說的是你們不用為地裡的事煩心就是了,有大夥兒呢。好了,不說了,我們得趕路。”說罷蠡湖來的八個人一一告辭,踏上了三十多裡的歸途。

蠡湖來人幫向家收割小麥一事給沿西五隊不小的震動,尤其是東邊半個隊的鄉鄰。向家肯幫人,特別是老醫生向澤周,全隊誰家沒受過老先生的免費診治?目下向河渠骨折住院,老先生生癌症,地裡的活兒竟讓幾十裡外的不相乾的人幹了,真是從何說起?於是紛紛對老醫生夫婦和從醫院回來的鳳蓮說,什麼時候準備脫粒了,叫他們一聲。

由於向河渠覺得骨折算不上大事,不主張告訴親友,因而連妹妹向霞、姐姐向慧、內兄寶明都不知道,更別說表親、姨親了。可大忙不是小事,能真的讓蠡湖的人再來,或去廠裡求援?鳳蓮認為應該叫哥嫂來支援,親不過嫡,嫡不過子舅,向河渠同意了。

向河渠不讓告訴親友,但他墜樓的新聞不由他作主,還是傳了出去,很快妹妹向霞知道了,心急火燎地趕到家裏又趕到醫院,從此她與嫂子輪流服侍,並去郵局打電話告訴姐姐,不用說姐姐、姐夫也趕來看望。

向河渠家的大忙,無論是收還是種,進度都是全隊第一。當然不是他家人多能幹,而是因為他骨折住了院。

向慧打算請假在家主持這一段期間的事務,她在家時是個人人都聽她的話的人,可是向河渠堅決不同意。因為她是廠裡肝素收集工序唯一主持人,薛曉琴說過從安全形度考慮,不能傳給別人,所以不能在家多呆。再說了,她不在家,對大忙也沒有多大影響。有妹妹護理,鳳蓮可以大半時間在家。另外哥嫂帶著小侄兒、小侄女兒每天前來,油菜籽兩天的功夫就脫粒揚凈了。她可以完全放心。

小麥就更順利了。因為蠡湖來人一突擊,全隊多數人家還沒開鐮,向家已經全部放倒,因而也在人家或剛放倒等曬,或還沒全部放倒的時候,就可以脫粒了。稻麥脫粒是農活中人手嫌少不怕多的活兒。地裡的麥子得捆把兒,得往場上挑,場上脫粒機後得有人向滾筒上喂麥穗,身後得有人遞麥把兒,得有人在機前清除雜草碎秸桿,得有人將脫下的穀粒運走,如果同時揚凈的話,需要的人更多。

大寨式記工時,脫粒是當作一場大仗來打的,全隊老少婦孺全上陣。今年是分田後的第一年,那時小型的一人可操作的脫粒機在沿江一帶還沒有出現,用的還是集體化時的脫粒機,僅上機喂麥就得四人。這對有骨折病人在醫院的向家來說本應是個難題,但對五隊的鄉親來說一點都不難。

六月八號飯後,童鳳蓮與哥哥一家人剛下地忙活,隊裏許多人就各持各的用具傢什來了。脫粒機是周兵與薑家兄弟昨晚上就抬來安裝好的,不用煩神。周兵象過去當副隊長時一樣分撥人手,誰誰上哪兒,誰誰乾哪樣,連哥哥一家人都分了工。

首先是突擊捆把兒,捆到一半時,再各乾各的,一點不亂。不到三個小時,向家三畝多小麥就秸桿成垛麥成堆了。周兵又一聲吆喝,拆線的拆線,起樁的起樁,將脫粒機還回生產隊場上,電動機抬放進倉庫內,然後各回各的家忙各人的去了。

插秧也是這樣。說起來向家待人一向是不小氣的,論酒菜在全隊隻怕是沒有比他家更好的,但人們肯放下自己的農活兒來幫忙,奔的可不是吃喝,而是向家的人緣。

說到人緣就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半載能處得起來的了。是從老醫生當家立事起,迄今幾十年日積月累積聚起來的,到向河渠夫婦更推進了一步,從而在五隊處成了幾乎是家家都與向河渠家親如家人的人緣,連同過去有過矛盾的人家比如夏家也翻過了過去的一頁,變得和和睦睦的了。

二嫂在幫忙的人中算是最積極的。捆把兒、揚場都是好手,拔秧、插秧更在人群中領先。她還丟掉扒兒動掃帚,忙過不停。

童鳳蓮在讚揚二嫂時批評向河渠說:“你總是說她不好,我看挺不錯的。從我到你家十來年,沒有過見她得罪你呀。”向河渠說二嫂比他大五歲,自記事起就知道她能幹,大家一起長大,對她還有個不瞭解的?說她不好,是說她對公婆不好,生活作風也不檢點。

向河渠說:“她對我不錯,人前人後總是叫我弟弟,的確也象個姐姐。要是改掉作風問題,又對公婆好,我當然不會說她不好。”鳳蓮說:“二嫂跟薑建國好上了吧?我見她倆總在一起幹活,配合得蠻不錯的。”

向河渠說:“薑建國人很實在,手也巧,磚匠、篾匠活兒拿起來就能幹,沉默寡言,婚姻問題上是他媽誤了他。與二嫂配,就是年齡相差大了些,二嫂比他大九歲呢。”

鳳蓮說:“九歲算什麼,西邊姨比老頭子說是小兩肖,兩肖不就是二十四歲嗎?”向河渠笑著說:“算什麼不算什麼,是他倆事,我們就別瞎操心,我倒擔心伯父那一關難過。”

鳳蓮說:“不錯,不關我們的事。我隻是要你別再說她不好啦。二哥一死,她孤孤單單的,怪可憐的。”向河渠說:“看你說的,除在分家時、與伯母吵架時我批評過她,家裏議論時我也說過她的不對,其他場合從來沒說過她的不好呀。就是在有人議論到她時,也從不摻和,再不好她總是向家人吧。”

還在脫粒剛結束後,向霞就被鳳蓮趕回去了。她說:“你哥的情況你知道,事兒不多,我兩頭跑,顧得過來,更何況還有紅先生、張先生(顧主任的兒媳婦---筆者注)關照呢。你家也要大忙的。”向霞一想的確如此,就沒再堅持。

錢教授來探望,頗出向河渠的意料之外。由於向河渠不會下棋打牌,也不愛雲裡摸天地閑聊,因而除偶有詩詞應酬外,接觸不多。看不見不想,看見了內心也不怎麼欣喜,一般化而已。見他來探望自是驚訝。

錢老詢問了事故發生的情況,察看了綁紮處理,看了攝片後說:“沒大事。要不了兩個月就能照常走路,隻是一段時期內不能挑重擔。”他笑著說,“初聞訊息,非常震驚,生化廠不能沒有秀才。”

他說別人也許意識不到,他內心是明白的,秀才對於生化廠所起的作用,在沿江是無人可以替代的;離開了秀才,沿江生化廠就不是生化廠了,等等,說了很多。向河渠說他擔當不起錢老的盛讚。錢老說站在他的位置上,總不見得會吹捧哪一個人吧?他沒有這個必要,隻是客觀地觀察、分析再判斷而已。

錢老還讚揚向河渠思想能跟上潮流,不守舊,敢直言。向河渠知道這大概是就繆麗的行為算不算墜落而言的。如果判斷不錯的話,錢老的來看望也與此有關。是誰告訴他的呢?蔣國鈞不大可能,他是不贊成這一觀點的;隻有阮誌清,因為這觀點對他施用美人計是有幫助的,可以讓錢繆二人心安理得。

可向河渠這一觀點的表述並不意味著他贊成這麼做。對與錯、是與非由當時的社會環境、當時的法律法規決定,不以個人贊成與否為轉移。沒想到表述自己並不贊成的觀點,起到的竟是這種反映,向河渠苦笑了。

“錢老師!”突然門外傳來呼喊聲。錢教授抬頭一看,見是一名不認識的醫生。他站起來問:“你是—”“我是您的學生顧天生啊。我上學時您是通醫大教務長,上過我們的課。”“噢——,你是那個賣雪花膏、洗髮精的小顧!”錢教授想起來了。“對對,賣雪花膏、洗髮精的都是我們宿舍的同學。”顧主任笑著說。

師生兩人就扯起了當年的往事。那是五六、五七年期間,因為家庭經濟狀況不好,顧天生夥同本宿舍的同學用搪瓷桶、攪拌棍、煤球爐等簡單工具器具生產了一些日化產品上街去賣,曾引起當局的注意,有人主張製止,錢教授出於同情,支援了他們。

學生要請老師吃飯,老師推辭不去。正在這時阮誌清趕來,連同顧主任一齊拉到廠裡去了,並帶上了馮醫生。望著離去的錢教授一行,向河渠想繆麗也該來了。想跟錢教授一起生活,首先得過母親這一關。而要想做通母親的思想工作,最理想的人選當然是她舅舅,因為媽最聽舅舅的話了,可是舅舅的觀點卻是與她母親完全一致的;唯一認為她行為不算墮落的,認為婚姻雙方年齡差距大小都是合法的,隻有他向河渠了;為達目的,她肯定會來懇求他幫做母親的工作,除了這,沒有別的路。向河渠將這種估計告訴了童鳳蓮。

童鳳蓮完全贊成蔣國鈞、包秀美的說法。她說:“你腦子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繆麗的行為不是墮落,同比她媽還大十幾歲的老頭子也可以結婚,這不是昏話嗎?”等到向河渠細細地解釋後才漸漸明白。當向河渠將自己的預想告訴她,並要她配合時,她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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