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成敗人生路 > 第34章

成敗人生路 第34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縣委關於繳錢記工分的檔案一下達,凡戶口在生產隊的務工人員都沒心思工作,或在車間、工場邊乾邊議論,或在吃飯時罵罵咧咧,嚴重的整個工場坐在一起商量如何應對;尤其是供銷員趙德才從臨江縣城回來說縣委大院前貼滿了大字報以後,人們的情緒更不穩定了。向河渠也很不平靜。

說句心裏話,繳錢記工分,純從個人利益上講,他的抵觸情緒並不頂大。因為滿打滿算他離開生產隊才兩年另四個月,如果不是周組委關照、嚴書記賞識,到今天還在生產隊裏當會計呢,也不過拿同等勞力的工分;現在搞繳錢記工分,好比是又回到生產隊,還另外多了工資20%的夥食補助呢。別看隻有五塊錢一個月,其實投糧到食堂,菜金錢平均七八分錢一天,扣除不時在家吃的話,兩塊錢足矣,全年就餘三十六元;抵本隊男勞力兩個多月的勞動報酬呢,有什麼不滿足的?問題是工友們的反應、站上的現象讓他心裏不安。他回憶著這些天來聽到見到的情況:

金工車間老鉗工包井祥特地到倉庫來找向河渠傾吐他的苦水,請向河渠把他的情況向縣委申訴。包井祥是解放後第一批義務兵役製參軍的複員軍人。回鄉時適逢家鄉大躍進,他參加籌辦五金廠。

那時候他把七百多塊退伍費留下領頭,全部投到廠內。由於吃飯不要錢,無所謂工資不工資,每月發七塊錢津貼。他是沿江公社開機器的第一代機工。三年困難時期人們用各種副業度難關,他與幾個工人堅持在廠裡搞生產。機器開響後,工人們幹活兒,他去摸魚撈蝦給大家當菜也當飯;並把他積攢的津貼到黑市上買米(國家秈米一角錢一斤,黑市米兩塊多---筆者注)貼補大家。由於他們的撐持,廠子保下來了。

後來隨著工廠的恢復和擴大,他的報酬從七塊到八塊到十二再到十六,六四年時他拿二十六塊。

六四年那一年他家所在大隊買了一台3110柴油機,建了一個機灌站,在全社是第一個由大隊興建的。他們要改變灌溉靠人工車水的落後麵貌,使灌溉達到機械化。機器是買回來了,灌溉渠也建成了,哪個開機器?

還在買機器的時候支部就打包井祥的主意,並報黨委,黨委當然批準。支部再找廠裡,當時的廠長就是袁偉民。儘管袁偉民捨不得,但黨委的批示是沒法抗拒的,隻好放行;而包井祥本身呢,作為**員、複員軍人,在支書孫建國的動員下,熱血沸騰地回大隊參加灌溉機械化工程的建設,成了大隊第一個機工。大隊為防止他不安心在本大隊工作,沒通過他就把戶口遷了回來,這麼一來他的定銷戶口就變成了農村戶口。兩年的時間裏他象母雞孵小雞一樣,帶出了一批徒弟。

六六年農機站革新榨油機,急需技術人才。站長袁偉民(農機站成立時的班子全部是五金廠的人馬,當時等於五金廠多了個單位名稱,後來五金廠變成農機站的一個車間——筆者注)來大隊商量協商要包井祥。大隊考慮到當初廠裡的支援和現在離開包井祥並不影響工作,就同意了袁偉民的請求,工資加到二十九。

隻是這麼一下一上,戶口性質卻起了變化,而且變不回來了。社教運動中農村戶口的職工要上繳積累,規定繳工資的5%--15%,大隊照顧繳5%,二十九塊的工資變成二十七塊五;運動中造反派認為不合理,要按10%繳,又變成二十六塊一。這一回搞繳錢記工,他們隊同等勞力年收入大約一百五十塊,加20%為一百八十塊,再加夥食補貼五塊八角,工資就變成二十塊八角。

包井祥說完後問:“我帶的徒弟轉正後工資加到三十六,我下去了兩年,工資下降到二十塊八角。向會計(農機站裡被稱為會計的人較多,凡開票的、記帳的都被工人稱為會計,不是真正的會計——筆者注),你說說我犯了什麼錯?是不是不該聽黨的話?”

向河渠說:“不能這麼說,別說你是黨員,就是普通社員也必須聽黨的話。隻是這個檔案能不能體現黨的政策,還得分析。”包井祥說:“我沒有文化,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好,不懂分析。你幫把我的情況寫出來,我送到縣委去,問問縣委還講不講理了?”

青年工人呂剛遲到了,剛進大門時卻被正要出門的薑大興撞見,批評說:“怎麼搞的,到現在才來?”呂剛說:“我還提前了呢,遲什麼到?”

本來呢,薑支書不太過問這類事,呂剛隻要隨便說個藉口完全能混過去,或者說句軟話也行,誰知偏頂嘴,這就麻煩了。提著空瓶來食堂充開水的向河渠見狀要糟,正想上前排解時,薑支書已提高了嗓門問:“怎麼,遲到還有理了?”呂剛毫不示弱地回嘴說:“當然有理。”

一聽這話,別說是薑大興,就是向河渠聽了也覺得不對了。按時上班是站上的規定,也是全國各行各業的規定,遲到怎麼可能有理?薑大興不怒反而笑了,將自行車撐起來說:“唷嗬,跟我說歪理,也不打聽打聽,我是個說歪理的祖宗。你倒給我說說看,你的理在哪兒?”

說薑大興是說歪理的祖宗可不是他自吹,而是公社印秘書封的。這封號不叫歪理的祖宗,詞典上沒查到這個字,如用拚音,則叫“bia侯家爺”,臨江的方言,為防讀者看不懂,故用近義詞。你說遇上這位說歪理的祖宗,呂剛能為遲到說出個什麼理由來?向河渠頗有興趣地站在食堂門口的路上望著呂剛。

“隊裏哨子一吹,社員還沒出門,我第一個出門往這兒跑,比社員還早,遲什麼到?”呂剛滿有理由地說。“這裏是單位,不是生產隊,必須遵守這裏的規定。”薑支書訓斥說。“為什麼要到隊裏去記工分?”呂剛一步不讓。“縣委的檔案,又不是站上的事,我們管得了嗎?”薑支書說。

彈簧車間緊靠大門,聽到爭論聲,有人探頭往這邊看,不一會兒竟湧出了四五個,站到車間門口。向河渠覺得僵持下去影響不好,於是說:“呂師傅,縣裏的檔案真怪不到薑支書,他又沒叫你上繳。”呂剛說:“管不了就少管閑事。”

薑支書火了,說:“上班遲到批評你,怎麼會是閑事?繳錢記工是上級的事,我們管不著,單位的勞動紀律是我們的事,怎能不管?”呂剛說:“如果你也繳錢記工還這麼認真管,我心服口服,你們幹部反正不繳,卻心安理得地管,當然不服。”

薑支書問:“呂剛,你這麼說的話,我倒要問問清楚。你上班遲到究竟是針對上級的檔案呢,還是針對幹部不繳?聽你的說法是跟我薑大興過不去?”向河渠忙插言說:“薑支書誤會了,呂剛的遲到針對的是與社員同等記工,這在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肯定不是跟你過不去。至於剛才的話是話趕話趕上了,你把勞動紀律與繳錢記工看成是兩件事,他才這麼說的。其實兩者之間是有牽連的。好了,呂師傅,上你的班去,下次早一點兒,薑支書也有他的難處。”

“站在乾岸上不濕鞋,輪到自己隻怕還不如我呢。”呂剛嘟嘟囔囔地邊往裏走邊說。“你給我站住,什麼乾岸不幹岸的?”薑支書喝道。呂剛應聲站住說:“你一年拿三百六,你家四隊最高勞力一百七,還沒你的一半,現在也扣下你的一半,你急不急?革命沒革到你頭上,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橫豎又不繳錢。”薑支書說:“我繳不繳錢關你什麼事?拿的你的錢?”呂剛說:“我憑力氣憑技術吃飯,也沒拿你的錢,你凶什麼?”

在薑呂兩人鬥口中,不僅是彈簧車間的人幾乎全部走出車間外,鉗工焊工們也丟下手中的活兒,走了過來,還不住地議論,什麼“坐轎的不知抬轎的苦”啦,“我們不幹活你拿個**”啦,“幹部搞特殊化不合理”啦等等,聚蚊成雷,亂轟轟的。也難怪,涉及到眾人利益的事情誰又能置之度外呢,而農機站裡除與包井祥一起堅持在三年困難時期沒回家的五六個人是定銷戶口外,連支書薑大興在內都是農村戶口,難免眾口喧囂的。

向河渠見勢不妙,忙將熱水瓶放到廚房桌上,匆匆去油坊找站長袁偉民簡告情況。袁偉民一聽,立即快步趕來,大聲說:“大夥兒不要誤會,薑支書前天還在說縣委檔案會影響大家的積極性,同情大家的遭遇呢;我們也打算向公社反映,看看公社怎麼說。雖然我不是農村戶口,但凡站上的職工都知道我一向都是把大家當兄弟看的,薑支書也是個講義氣的人。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會幫大家的。都去幹活兒,不要聚在這裏了,大海,老綿羊,帶頭走;長勝,湊什麼熱鬧......”

沿江公社為落實縣委檔案,專門召開了社直單位職工大會.社直單位不僅是工廠企業,還包括醫院、學校、供銷社、商店、獸醫站,凡直屬公社黨委直接領導的,除農村大隊外的所有企事業單位,這次大會連縣屬農場也颳了進來,因為縣屬場圃內也有農村戶口的職工。

大會由抓工業的葛部長主持,分管文衛的郭梅林副書記作動員報告。當郭梅林說到:“這是一件事關無產階級專政的大事,是事關鞏固工農聯盟的大事,是限製資產階級法權的大事。大家想一想,社員的辛苦程度一般來說要比我們社直單位職工大,報酬呢,全社年平均男勞力一百六十塊,職工呢,高的四百多,才進單位的少年伢兒也拿兩百開外,這不是資產階級法權是什麼?”時,突然人群中有人大聲問:“你每月五十一塊半,是社員的四倍,算什麼?”

這句話讓全場陡然一靜,隨即“嘩”爆發出一場鬨笑,不少人竟然鼓起掌來。會場一陣紛亂,郭梅林發了一通火也沒能讓會場平靜下來。葛部長拿過話筒命令說:“各單位注意,立即整頓各自的秩序,馬上。”隨即傳來各單位頭頭的訓斥聲,會場才慢慢平靜下來。

郭梅林繼續講話,但講話的語氣與喧鬧前已迥然不同,差不多聽不到“嗯”“啊”“這個”等拉長聲調的詞兒,與其在說講演,不如在說讀講稿。在向河渠的記憶裡,郭書記在會上東拉西扯,每次講話都不短,今天第一次開了個短會。接著葛部長宣讀了討論題後宣佈各單位回去討論,討論記錄明天下午送公社辦公室。

農機站分五個組討論,向河渠的任務是匯總各組的討論情況。依照薑支書的意思,走走過場就行。他是不參加什麼討論的。於是向河渠帶著筆和本子穿梭於各組之間。討論題中有一條是“議一議繳錢記工的偉大意義、拿固定工資的危害性。”向河渠耳中聽到的是“放屁,拿固定工資有危害性,那些製定檔案的人、高高在上當官的人為什麼捧住危害不放?”“意義?意義就是生產積極性沒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出勁做就是為生產上去了,能多拿點錢,現在無緣無故地錢變少了,誰願出力?”“依我說這個狗屁檔案纔有危害性呢。”各組都不按佈置的議題討論,說得最多的就是“生產隊好差不一樣,同樣繳錢記工,最後收入不一樣”“乾同樣的活兒,因戶口不一樣,最後的報酬差距懸殊”“幹部特殊化,嘴說不響”“政府裡出了奸臣”等等。

顧榮華是向河渠的老同學,在供銷社賣農機配件,住在向河渠回家的路上,常在上下班途中相遇一齊走。一天兩人又走到一塊兒,自然而然地也扯到這個熱門話題上。顧榮華問:“你們站議論怎樣?”向河渠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反問供銷社的情況。顧榮華說:“隻怕到處都一樣,農村的說‘我們與定量定銷的站在同一個櫃枱上營業,在一個食堂吃飯,一個宿舍睡覺,我們拿工資是資產階級法權,他們拿工資就變成無產階級法權了,這是個什麼理?’定量的也說‘我看是不合理。本來我們工資就比你們高,再一繳錢記工,差別就更大了。’我也不信工農差別就體現在我們這些亦工亦農的人員身上,即使亦工亦農人員工資都不要了,三大差別仍然存在。”

在上班的路上,聽到有人說風雷鎮鐵工廠家住高沙土地區的一些工人不幹了,因為繳錢記工後的工分錢連口糧都拿不回來,吃飯都會成為問題,還不如回家搞副業呢。

農機站負責供應全社的柴油、機油,跟來付油的社員、機工聊天,來人對繳錢記工都不感興趣,認為差別總是有的,消滅差別幾乎是不可能的。紅旗四隊的社員說:“我們四隊的勞動日一般都超過一塊,七隊才四角多,這差別怎麼縮小?總不能說我們比他們多拿就是資產階級法權吧?”

各方麵的情況表明關於繳錢記工的檔案是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他打算寫一封信給縣委,闡明自己的看法。

他向薑支書借來縣委的檔案,認真學習、思考,然後提筆疾書。初稿完成後,他邀請徐曉雲、包井祥、楊瑞和、周榮祖、呂剛和丁靜修來討論,徵求他們的意見;還到機灌站找何寶泉研討,受到大家的贊同。

包井祥說:“你說出了我的心裏話。”呂剛說:“簽上我的名。”包井祥說:“也簽我的名。”其他人都建議聯名發出。楊瑞和說:“不如在全站公開,自願簽名。”向河渠說:“以我個人名義,是提建議,領導看了容易接受;大家簽名,變成了請願,含有點震脅的意味,容易反感;再說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惹惱了上頭,有罪名我頂著,犯不著連累你們。”丁靜修說:“罪不責眾,還是我們一齊簽名好。”向河渠說:“剛才已經說了,我個人署名比大家簽名效果要好,加之出發點是為幫助領導更符合毛澤東思想,沒有不利於他們的意圖,也不會得罪他們,放心吧,沒事的。”

石崇實已回到教育係統,在鄰近公社濱江中學當了副校長,向河渠拿著這封信去徵求他的意見。他說:“寫得很好,有說服力。不過要讓他們收回已發出的檔案,涉及到他們理解的威信問題,隻怕難啊。”向河渠說:“這就得看這屆書記的思想水平了。一個高水平的領導者應有博大的胸懷,應知道有錯改錯,不但於威信無損,而且更增大了威信,這是一個方麵;另一方麵,他應該明白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這檔案明顯地有損於集體經濟的發展和廣大職工利益的,應當糾正。”石崇實說:“問題在於書記不是你呀,誰知這位賀書記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向河渠說:“不管他,我們隻往好處去想、去指望。”

那時的沿江公社沒有郵電分支機構,隻有公社有一隻郵箱,全社寄信都要通過這裏,向河渠寄信自然先見印秘書。秘書說:“輿論變保管了,向保管,離了公社門就不是公社人了,也不來玩玩。今天有何貴幹哪?噢,寄信,給誰?”向河渠簡單說了情況,並把信抽出來給秘書看。秘書看了以後說:“寫是寫得很好,聽說賀書記跟我們這位一樣,也不錯,不妨試試。有底稿嗎?”向河渠說:“吃一塹長一智,哪能不留底稿?怎麼?運動前的事你也聽說了?”秘書說:“事情直鬧到社教總團,誰不知道沿西有個向河渠呀。”

書中交代,紅星大隊運動前叫沿西大隊。原來六六年上半年的一天,向河渠正在家中看書,偶聽得西山頭有人在議論著不平事。向家四間屋,周圍都是蘆葦編的壁障,向河渠睡西房,屋山頭當時正支著水車在車水抗旱,距離向河渠看書的書桌直線距離也隻三五公尺,因而聽得見說話聲和嘩嘩流水聲。

當下向河渠聽到的是:社教工作隊少數隊員紮錯了根,聽信了幾個積極分子的話,把生產隊的幹部、骨幹分子揪出來批判,想藉機奪權。讀者諸君看到這裏定會失笑:一個生產隊正副隊長、會計有多大的權,也值得爭來奪去的?“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那年頭就是那麼瘋狂,從中央到地方都在借運動整人奪權,影響直到最小的單位——生產隊,蝸牛角上還在爭地盤呢,權再小也是權啊,爭來了就是自己當家作主了呀,能不爭嗎?

向河聽了覺得這個問題不符合毛澤東思想,就跑到工作隊隊部作了反映,沒用;再到社教分團陳述,也沒用。也難怪,誰會去理會一個中學生的敘說?

人們常說年輕氣盛,向河渠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一怒之下寫成書麵材料寄給了縣裏的社教總團。總團轉到分團,分團轉到工作隊。這一下惹了禍,相關人員惱羞成怒,由於材料中有諸如:“你們號稱是**派來的社教工作隊,放著階級敵人不整卻去整貧下中農和幹部群眾,你們到底是誰家的人馬?”“你們聽不得不同的聲音,誰提了工作隊的意見誰就是反黨,成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麼?偏要摸。”之類的言語,工作隊一些人就把這些言論梳成辮子,發到生產隊他們的積極分子手中,準備批判向河渠。

因為沒留底稿,向河渠也記不清材料上的具體詞句了,幸虧積極分子中有與他處得好的把底細告訴了他。憑著**頒發的二十三條,向河渠在隊裏放風,隻要誰敢挑起這場鬥爭,他將與之鬥爭到底,將揭開這幫人在四隊的所有內幕,將不到分團,起碼到總團去揭發。他說“**明確指出不準以任何藉口整群眾。要整就整吧,我隨時奉陪。”他譏笑說:“愚蠢的傢夥,也不去查查‘老虎屁股摸不得嗎?偏要摸’是誰說的?竟敢批判我,來吧,試試,看誰有這麼大的狗膽。”後來這場鬧劇還沒開場就悄悄地不了了之了。

從那以後凡向外發出的信件、材料,他都留底稿,這習慣一直沿續到今天。這也是秘書問有沒有留底稿的原因。也幸虧留下了底稿,我們才得以看到向河渠當年的膽略。現將全文抄錄於下,以饗讀者。信是用“臨江縣沿江公社農業機電管理站”的信箋紙影印留下的,信箋紙上印有“最高指示”下麵一行是“政治工作是一切經濟工作的生命線。”再下麵纔是農機站的全稱。信紙共三頁,開頭是“**語錄”內容為“必須重視人民的通訊,要給人民來信以恰當的處理,滿足群眾的正當要求,要把這件事看成是**和人民政府加強和人民聯絡的一種方法,不要採取掉以輕心置之不理的官僚主義的態度。”信的題目是“學習縣委27號檔案後的意見”在寫了“縣委、縣生產指揮組,尊敬的領導”後,信的全文如下:

“學習了您們的關於生產隊外出人員繳錢記工的檔案後,有些不同意見,現分述如下:

第一,縣社企事業農村戶口職工工資歸己算不算‘沒有堅持社會主義方向、納入集體軌道’問題,檔案中是否定了的,我們有不同意見:

1、企事業農村戶口職工一般是由當地黨委研究安排進單位的,他們的工作受黨的統一計劃、統一指揮,和生產隊社員的生產受黨的統一計劃、統一指揮,是一個性質,他們的工資和社員一樣,也並不是勞動的全部收入,而是減去了各項支出、提留後的剩餘部分,都同樣經黨組織批準覈定。所不同的是職工工資固定、社員的工分報酬不固定罷了,其他並無區別。繳積累給生產隊就已經是雙重上繳了(社員勞動所得隻被生產隊一級扣除應扣部分,而職工的勞動成果卻要被單位扣除應扣部分,還要再繳給隊一部分。),比社員多繳了一次,怎能說他們的工資歸自己就是沒有堅持社會主義方向、納入集體經濟軌道呢?

2、企事業農村戶口職工是有組織有領導地從事集體勞動的,他們本來就走在社會主義大道上,和農村五匠、私自外出人員單幹勞動有根本區別。

3、農村戶口職工和定量定銷職工同樣在黨的領導下,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工作,他們有的在同一單位乾同一項工作,一齊上下班,同吃住,工資一般還低於定量定銷職工,吃的糧都是生產隊生產出來的,不過戶口一在農村一在城市罷了。如果說農村戶口職工工資歸己就不是堅持社會主義方向的話,那麼定量定銷職工工資放進自己的口袋是堅持了什麼方向呢?

基於上述三點,我認為農村戶口職工繳積累或繳錢記工是為集體多作了貢獻,工資歸己也不算偏離社會主義方向。同樣是人,同樣在企業工作,開支都差不多,為什麼定量職工加工資,而原來工資就低的農村戶口職工反而還要減少工資(即繳積累或繳錢記工)呢?我們想不通。

第二,民辦教師、行管幹部可以不繳或隻繳積累的規定不符合**革命路線:

1、檔案中規定民辦教師不繳,行管幹部採取繳錢買糧、繳積累或收入歸隊的三種方法中的一種。這種規定明顯告訴大家,腦力勞動者比出力流汗的體力勞動者高一等。它為孔老二‘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提供了事實依據,影響批林批孔的深入發展。

2、《六十條》第四十八條規定‘人民公社各級幹部......要關心群眾生活,處處為群眾打算。要和群眾同甘共苦,反對搞特殊化’。幹部和職工同吃生產隊裏的糧,一個不繳,一個必須繳,違反了六十條,搞了特殊化。如果繳錢記工符合六十條和中央82號檔案,則幹部和民辦教師也應一律繳,並應走在群眾前麵,不應有什麼例外,否則再會說,也說不服群眾;因為革命沒有革到他頭上,再說得硬,群眾隻要拿‘沒有礙到你,當然會說啊’就可以回答他了。

3、領導規定幹部可以不繳,是否想以此來調動幹部的積極性,推動幹部去設法使群眾服從,避免要幹部也繳錢記工,幹部想不通,上麵不大好辦?如果有這種想法,也將收不到預期的效果,並且削弱了黨的威信。‘幹部,幹部,先行一步。’幹部不帶頭,怎能說得服群眾呢?

第三,幾個具體問題。

1、檔案規定同等記工。社員放工後可以忙自留地、養豬、搞其他家庭副業,職工吃住在單位,忙不到家務,工分增加不增加?有的職工住在家中,社員上工他上班,社員放工,他也回家,這樣做不是要影響生產嗎?怎樣妥善解決這個具體問題?

2、同等工資職工因所在隊收入高低不同,報酬將有不小差距,有的相差雙倍,甚至幾倍的,而地區差別並非職工造成的,這個問題如何處理?

3、老年職工工資一般高於青年人,而青年社員工分一般又比老年社員高,工分該怎麼記?

4、有的職工工資非常低,例如我站新招做柳條箱的工人每月工資10--15元,蠶種場有的女工隻有十**元,小教炊事員工資隻有十五六元,這些人工資本來就很低,繳錢記工,工分怎麼記?他們吃在單位,20%的夥食費又怎麼夠用?

如此等等,這些具體問題,對鞏固無產階級專政、加強工農聯盟、發展革命生產都有一些關係,都需要妥善解決。

**指出:“凡工作好壞,應以群眾反應如何為斷。”聽反映,大部分職工認為檔案大方向基本正確,用心也是好的,但就是有些提法、有些措施還欠妥當;一部分職工認為:中央82號檔案、《六十條》上沒有這些規定、提法,甚至連精神也檢視不到,恐怕不符合**的革命路線。究竟符合不符合**的革命路線,要到實踐中、群眾中去檢驗,要看群眾有多少人擁護?對革命生產起了什麼樣的作用?能否調動群眾的社會主義積極性?

我們的意見也許有錯誤,但是我們總希望它對領導製定符合**革命路線的政策有些微參考作用。

順致

革命的敬禮!

沿江公社農機站職工向河渠

74年4月11日”

全文約一千八百字左右。

嚴書記聽說向河渠將寫信給縣委一事,連忙打電話給秘書,叫阻擋上書的行動。秘書告訴他信已寄出。書記立刻打電話到農機站,叫向河渠帶信的原稿來躍進,他要審閱。向河渠晚上來到躍進駐地,呈上信稿。書記戴上眼鏡仔細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說:“別回去啦,陪我住一宿。”向河渠說:“我也有這個願望,想藉此聽聽您的指導。“

書記說:“猛一聽有些擔心,看了信才知道擔心是多餘的。對這份檔案我看過,隱隱覺得有點兒不對,又一時說不出不對在哪兒?受習慣的影響,從不懷疑上級的檔案,因而沒有細細研究,這也就是**說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吧。看了你的信,還有小老薑帶給我的,你向他提的三點建議,還有你在站上起的作用,很高興。當初主張你到社直單位去工作,藉以經經風雨,見見世麵,就是錘鍊你的意思。”向河渠說:“我知道,也一直以您為榜樣,在實際活動中磨練自己。”書記說:“纔去了一年,就有了不小的進步,正在逐漸成熟,這是可喜的。但這次寄信,也不先拿來讓我看看,替你把把關,就匆忙寄出,顯出你的躁。躁也是不成熟的體現,要逐步做到不驕不躁。”向河渠答應著“是”“今後注意。”

書記對向河渠向站領導提的三點建議讚揚有加,他說建議內容值得表揚。他說:“關於學習問題上的大小七八個建議雖然不錯,也還一般,隻要稍微用點心,都能提得出來;關於充分開展多種活動佔領業餘陣地的建議則顯出你的細心和務實。

是的,要求工人以站為家,可是業餘時間又無事可做,不是打牌就是聊天,讓人感到沒意思。你的這條建議很及時,也很準確。點子也不錯,開辦一些象‘農村電工’‘鉗工常識’‘手扶拖拉機構造和維修’這一類的科技講座;組織職工自編自演小節目,講故事、辦夜校,還有開展體育活動等等,都是好主意,也可以發揮你的特長。辦好黑板報,這可是施展你本領的陣地了。我跟小老薑說過,建議我已看過,讓他帶回去,先挑有條件的實施,慢慢來,逐步完善。他答應跟你商量。要注意他不找你,你別告訴他說已和我說過這事了。”向河渠說:“我理解您的意思。”

在信的問題上,嚴書記沒有批評向河渠,郭副書記卻沒有放過他。在社直單位負責人會上說:“有的單位個別職工參加工作時間不長,資格卻老了起來,居然對縣委的檔案指示寫信反駁。你以為你是誰呀,縣委的方向路線要你管?單位上要對這樣的人敲敲警鐘,不要滑到我們不希望看到的那一邊去。”薑大興在傳達會議精神時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大家都明白指的是向河渠,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他,卻見他神色自若,好像說的不是他。

沒隔多長時間,縣委發出了新檔案,中心意思是條件不成熟,繳錢記工暫時不搞。這一來很多人稱讚向河渠膽大有見識,向河渠並沒有沾沾自喜,仍然好像說的不是他。總帳會計在他送報表時當麵稱讚,他說:“其實沒什麼可稱讚的,每一個正直的人都應該這樣做的。”

說句心裏話,向河渠對縣委的新檔案並不是很滿意的,因為檔案上說之所以暫不搞繳錢記工,是因為群眾的“思想水平沒跟上。”

假如將繳錢記工看作是衡量思想覺悟水平高低的標準,那麼社員一直是按勞動成績計工分的,他們的思想覺悟應該是最高的;如果農村戶口的職工思想覺悟跟上了,自覺自願繳錢記工的話,是接近了最高的思想水平;那麼無須繳錢記工的幹部思想水平又如何呢?還有國家幹部的思想水平又該歸於哪一類?縣委將糾正錯誤決定歸因於群眾的“思想覺悟水平沒跟上”,實際上是一種詭辯,缺乏了**人應有的襟懷坦白的氣概。不過就這樣也難能可貴了,它比堅持錯誤決定不肯糾正不知要高上幾籌呢,從內心講向河渠還是挺佩服縣委,尤其是一把手賀書記的。他寫詩記述說:

繳錢記工縣委文,民眾紛紛不贊成。順從民意敢上書,促使上麵文重行。

群眾覺悟是藉口,書記英明到是真。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