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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29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課間休息時向河渠坐在原地沒動,他拿出毛選又看起了《矛盾論》。說實在的,學生時代、運動中他受社會潮流的影響學過一些馬列和**的著作,尤其是熟讀**語錄,在文章中也引用了不少**的話;但實際上對毛澤東思想的瞭解還十分膚淺,不少還停留在“本本主義”教條當中,用毛澤東思想來觀察、分析和處理社會現實事情,還做得很不夠;因而下決心苦讀**的《實踐論》和《矛盾論》。

正邊看邊思考間,突然有人對他說:“河渠,給你介紹個人。”向河渠抬頭一看,是沙忠德和一位年齡跟自己差不多的青年,連忙站了起來。沙忠德說:“這位是薛麗的愛人郭鎮山,他就是向河渠。”兩人握手坐下。

沙忠德說:“郭鎮山和繆青山都住在焦莊公社向陽大隊,而且在一個莊。”向河渠不問繆青山的情況,隻問薛麗身體狀況和做什麼工作。沙忠德見狀正打算直接提繆青山時,上課鈴響了,隻好作罷,隨即靈機一動,說:“鎮山兄能不能賞個臉參加我們在四海樓的聚會?”

郭鎮山有些猶豫,因為他與沙忠德隻是因為薛麗的緣故才成為一般性的點頭之交,算不上好朋友。沙忠德說:“今天的聚會由我作東道主,你賞光不但薛麗不會怪你,還會誇獎你;再說你的任務還沒完成呢。”郭鎮山說:“好吧,我就叨擾了。”

飯後莊嚴要打牌,沙忠德說:“今天我與河渠要陪同郭鎮山去逛逛公園,要打你跟坤平另找人。”莊嚴說:“他願打我還不願同他打呢,不長眼睛,不帶腦子,薑小姐,你參加如何?我們打對門。”薑雪如說:“我隨河渠大哥逛公園,回去纔好彙報。”冒坤平說:“永強、國棟,我們陪他打,看看他有什麼好手段。走,回宿捨去。”

沙忠德這兒一行四人到臨江公園沒逛多會兒就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沙忠德說:“河渠,你真的不想再與青山交往了?”見向河渠沒吭聲,他繼續說,“你不想他,他還想著你呢。他托薛麗轉封信給你,薛麗知道你會參加學習班,所以讓鎮山同誌把信捎來了。”郭鎮山說:“不是轉封信,是他給薛麗寫了封信,現在轉給你看看。”他邊說邊取出信,向河渠取過來說了聲“謝謝”,就從信封中拿出信,看了起來。

“繆青山是不是他最關心的小同學,叫他哥的哪位?”薑雪如輕聲問。沙忠德說:“你知道得還不少嘛。”薑雪如說:“聽王梨花說過,他有一弟一妹,弟弟叫繆青山,妹子叫李曉燕,好像妹子還跟他爸學過武功。其他就不知道了。至於薛麗是誰?連聽也沒聽她提過。”沙忠德說:“老郭隻怕也有點好奇,我就說說吧。走,我們到那邊去說,讓他好好想想。”

沙忠德告訴他倆,薛麗與他們是同班同學,住在夏港公社,與向河渠家沿江公社隔條臨海河,兩家之間離得不太遠;薛麗嫁到焦莊後,與繆青山住在一個莊裏,除這原因之外,托薛麗做工作還有個原因,過一會兒再說。李曉燕是我們團支部掛鈎的初一輔導班的學生,好像受壞人欺淩碰上他打退了壞人,後來怎麼就認了他做乾哥哥,又怎麼跟他爸學武功,就不知道了。

沙忠德說:“繆青山在我們班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向河渠卻是最大的同學之一,和我同齡。高二時起他倆同吃同住,青山家兄妹八個,他是老二,老大是女孩,家庭經濟困難,身體單薄,是不是營養夠不上,也說不清楚。向河渠呢,隻怕是古典小說看多了,有一副俠肝義膽,愛交朋友。”薑雪如說:“不是說他有點木訥,象道人嗎?怎麼又愛交朋友了?”沙忠德說:“那是你沒聽明白,他隻是遵循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不與女人接近,對男性還是朋友很多的,聽說他在小學、初中還有結拜兄弟,你們說他是不是讀武俠小說讀多了,變成俠肝義膽了?”郭鎮山說:“這人倒挺有趣的。”

沙忠德說:“他有趣的故事多著呢,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們不扯別的,專說他與青山的事。河渠處處關心他、照顧他。有助學金,菜金費夠了,沒有另花錢,紙、墨水與他合用,不用他給錢;從家裏帶來些什麼東西,也會分給他一份;衣服髒了,許多時候是河渠幫洗了。

他洗衣服也象我們一樣起初並不得法,不總是布搓布,有時變成布搓手了,一次洗青山的斜紋布上裝,又厚又硬,把手皮搓破了。衣服壞了,他就幫補。你們不知道,聽說河渠跟他姐學過裁縫,打個補丁補個衣服,女同學不一定比得上。

青山的被子、帳子也是他洗的。那時口糧緊,河渠從家裏帶來的米不全投食堂。噢——,需要說明一下,那時我們都是投糧的,不過投米的不多,隻有江邊一帶的學生投的是米,我們高沙土地區投的是玉米。”薑雪如說:“都一樣,我們在雁中投的也是玉米。”

沙忠德說:“他帶來的米留下一部分,中午不吃乾飯,用熱水瓶沖開水,放進二三兩米,煨成粥吃,省一點支援他;上勞動課把青山拉在身邊,幹個什麼重活自己多乾點,防止傷及他的身子。青山呢,自然很是感激,凡事總是順著河渠,清晨隻要河渠一下床,他也會下床,兩人一起越野跑,不需等喊才起來;宿舍掃地他搶先掃的居多。又得作個說明瞭,向河渠所在的宿舍、飯桌不值班,誰有時間誰幹活兒。

正在跟同學打撲克呢,隻要聽到向河渠在喊,也能丟下來去學習。運動初,青山想去參加遊行示威,河渠不同意,隻好留在宿舍一起複習功課。每隔兩三個禮拜,向河渠回家一次,要是青山沒回家的話,就會一直接到桑木橋,那兒距學校足足有四五裡路。除作文外,青山的成績都跨過了八十五分關。在河渠的介紹下,他入了團。團支書就是你家薛麗,托薛麗做工作的原因之一也在這裏,都是團幹部嘛。

向河渠的脾氣燥,看起小說來四不顧,上課時也偷看,尤其在語文、歷史、政治課上隻怕有半把時間在偷看;他知道是壞毛病,又改不了,就請青山提醒他。特別是高三同桌以後,青山督促河渠改了不少毛病。全班都知道這兩人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青山也說過他沒有哥哥,向河渠就是他的哥哥,不過不象燕子那樣人前人後都叫罷了。”

郭鎮山問:“這麼好的一對兄弟怎麼會弄到寫信不回的地步的呢?這可與他應有的度量不一致啊。”薑雪如說:“老郭問得好,我也有些奇怪呢。”

沙忠德說:“具體我也不怎麼清楚,好象突出發生在一件事上。《衛東彪》《反到底》把《紅聯》師生留在校裡的衣物或分掉,或放在大操場上一把火燒掉了,向河渠的衣物也遭到劫難;那期間繆青山在校,沒能保護他衣物的安全,受到巨大的刺激。你們不知道運動分派前,我班同學贊同向河渠的提議,共同約定:觀點可以不同,友誼應當長存,利益互相照顧。繆青山的行為違反了這一約定。”

薑雪如問:“當時在校的你們的同學隻有繆青山一人?”“那倒不是。聽說凡參加《衛東彪》的好像都在。”“他與這些人都不來往了?”沙忠德笑著說:“那就不是他向河渠了。他隻恨青山一人。”見薑、郭都不解,沙忠德說:“我估計他是容不得最要好的兄弟不能死生相托。不說了,他來了。”

果然見向河渠手拿著信走了過來。郭鎮山告訴薑、沙,薛麗說《紅聯》進校掌了權,《衛東彪》的骨幹分子都麵臨著進學習班做檢查的命運。各班級都在醞釀進學習班的人員名單。依據《紅聯》高層人員擬的標準,全校將有兩百多人。是向河渠以《全無敵》為例,說明即使象《全無敵》這樣的在《衛東彪》實力最強的組織,還是恪守著觀點歸觀點、友誼歸友誼的立場,不讓加害徐曉雲同學;隻是對**革命路線理解的不同,沒有反對**的革命路線,因而應當團結。進學習班這一節是要寫在檔案裡的,會危害人的一生一世。

書中交代,當時進學習班是不光彩的,在畢業鑒定中會有記載,因而向河渠堅決反對,並私下裏找《紅聯》、軍宣隊、工宣隊的人做工作,終於說通了多數人,結果真正進學習班的隻有十幾個人,在臨江全縣各完中所辦學習班中是人數最少的一個,實現了他提倡的公約中利益互相照顧的約定。繆青山為此感到羞愧,寫信給向河渠認錯,參軍前要求見向河渠一麵,都沒能做到,知道薛麗孃家離向家不遠,也去過向家,所以從南京來信,盼望幫勸勸。

薑雪如見向河渠已走近,就從他手中抽出信紙,看了起來,隻見上麵寫著:

“尊敬的薛麗同誌:

我與河渠哥的關係您是知道的,他對我確是一片苦心,我卻傷了他的心,真對不起他。我忘不了他對我的好,在我的記憶裡,直到今天,除父母外,這世上還沒有一個外人能象他那樣關心我、愛護我,他是一個好哥哥。而我卻不但沒有報答他,反而還傷了他的心,我太不應該了。回想起來我很難過。我已寫過幾封信,他一字迴音也沒有。這不怨他,他是應該的,但對我來說卻是後悔不已的。我知道在班上,您作為團支部書記比較關心我的進步,言談中發現我哥對您也比較尊重,您的話他應當容易入耳,所以來信奉懇,奉懇您幫做做工作。如果取不得他的諒解,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所以奉懇您無論如何要助一臂之力。”

郭鎮山說:“薛麗原準備給你寫信的,後來想讓我轉告也好,就沒寫。她說大道理你都懂,她就不用說了。在班上你也是做同學思想工作的人,一個胸懷寬闊的人要是連已經認錯的兄弟也不肯原諒他的過失,她是不能理解的。她相信你不是蜆子殼肚子,會與青山,我這位鄉鄰重歸於好的。”

向河渠問:“他現在情況怎麼樣?”郭鎮山說已入了黨,當上了班長。向河渠又問他家家庭情況,郭鎮山告訴他:青山的姐姐和大妹妹已出嫁,大弟弟也參了軍,父母還能參加勞動,大隊、生產隊因為是雙軍屬,算是特別照顧,生活也算過得去。向河渠籲了一口氣說:“過得去就好,他家這麼多人如果放在我家隊裏,日子還真不容易過呢。回去請代向繆家全家問好,薛麗同誌的好意我知道,繆青山同學回來時請轉告他,他的前程高遠,我祝賀他。過去那舊事不要記在心上,大家都不要記,過眼雲煙嘛,忘掉算啦,我也不會記他的。”

沙忠德說:“我實在弄不明白,你對《衛東彪》那許多人都肯寬容,為什麼獨獨不肯寬容他?”向河渠說:“你們,連同繆青山同學在內都誤解了。繆青山和其他同學一樣所做的事我都原諒了,有什麼不能寬容的。老郭同誌,請你轉告薛麗,麻煩她告訴小繆同學,我諒解他。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那樣做也是沒辦法的嘛。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大家都不要記在心上,忘掉算啦。”沙忠德說:“裝什麼糊塗呢?人家說的是恢復你們的情誼。”向河渠說:“那就算了吧,我心目中的弟弟已消失了。”

才認識的郭鎮山對向渠隻憑薛麗的敘說,自是瞭解很少,不便說什麼;早聞其名,也才認識幾天的薑雪如雖然從王梨花那兒聽說過他的生性固執,在鎮北時一旦他認定一件事、一個理由,除她外,基本沒人能改變他的初衷,今天總算是見識了,心目中的弟弟就不能犯一次錯誤?不過她也沒說自己的看法。

四人默坐了一會兒,還是薑雪如打破了沉默,她說:“咦——,都這麼靜坐參禪啊,走,我們再各處走走逛逛嘛。”三人都響應著走動起來。薑雪如小聲對沙忠德說:“這一位固執得可以呀。”沙忠德說:“愛之愈深,望之愈切嘛,也難怪,三年的真情相處,結果經不住不算多大困難的考驗,彎子難轉啊。”

社會上的趣聞很多,無論走到哪裏,三兩熟人一湊合,聊起來就是聊齋的新篇。這不,向河渠的同學們也聊了起來。到縣裏學習嘛,又不比在校裡上課有那麼多課程和作業,學習班隻是在業務上提高提高而已,因而對這一幫老三屆,尤其是風中六六屆的這幫人真是太輕鬆了。在全縣將近七十名通訊報導員隊伍中,向河渠這一幫算是精英類人物,因而除上課,其餘時間都空著等排遣,除看電影、打牌、逛公園,就是閑聊。這一天幾個人又閑聊開了。向河渠問:“不知你們是不是贊同‘官場如戲場,王法似家法’這個觀點?”

眾人還沒來得及答覆,郭鎮山先表示贊同。他說:“我給大家講個‘官場如戲場’的故事。”他說的是他們焦莊公社老圩大隊支部書記的陞官記。這位支書是他堂兄,叫郭鎮國,今年三十二歲。運動前乾過不少行當:三年困難時期他才二十歲左右,販過水煙,後來常幫人家用布票換糧票,也買賣布票、糧票,挑著擔子串鄉修過碗,過年前後用炒米機炒炒米、爆玉米花,多時一天能賺到三五塊,甚至有賺到過十來塊的。他見識廣膽子大,腦瓜子好使,也是個狠角色。

焦莊公社也象沿江一樣靠江邊,蘆材在那年代也是挺來錢的,他眼睛瞟上了蘆材,就跟大隊說他要下灘斫蘆材。在沒建新房前他家是個出了名的窮家,大隊自然同意他下灘。

不是江邊的人不知道,管理蘆材的單位叫蘆管所,蘆管所的工作人員個個都是狠角色,因為不狠就對付不了這些下灘的蘆花子(蘆花子是人們對斫蘆材刀工們的蔑稱,刀工們在別人麵前也自稱蘆花子---筆者注)。可是在他麵前就狠不起來,因為他天不怕地不怕,誰敢對他不客氣,他就敢舉起蘆刀砍,再狠的角色也不敢跟他拿命拚。就這麼幾經折騰、踢蹬,兩間要倒的破草房翻成三間新瓦房。可別看不起這三間新瓦房,在全老圩可沒幾家有。”向河渠說:“圩田裏有瓦房的不多,我們圩兩個隊,五六十家就沒有一家有瓦房的,隻有兩家是草脊瓦簷。”

郭鎮國繼續說:“隨著手頭的寬裕,他想成家。在他搞投機做買賣的日子裏,也玩過幾個女人,有的是用錢騙的,有的是用話騙的,更惹人發笑的是竟有一個女人在玉米田裏與情人相會時被他撞破,隻好也滿足了他的要求。但這些女人沒有一個願意與他成夫妻的,他感到迷惘,說:‘在隊裏現在我吃的穿的住的都算上等,怎麼就找不到女人呢?’他的朋友說:‘你名聲不太好聽,加上是個三號老百姓,當然人家不願意跟你,要是能大小當上個幹部,名聲變好了,說不定排隊等你挑呢。’他一想不錯,不如弄個幹部噹噹。

可是憑他那個德行到哪兒當幹部去?咳,你別說瞎貓碰上死老鼠,機會還就來了。社教運動中憑著手中的錢和他的機靈勁兒,拍上工作隊的副隊長,成了社教中的積極分子,併入了黨;運動一爆發,他翻臉不認人,揪住所謂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社教工作隊正、副隊長不準走,貼出“徹底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大字報,揪出了他的入黨介紹人、大隊黨支部書記、他的房族叔叔郭錦章,大會批小會鬥,他當上了造反派負責人,並讓跟他有關係的七隊的蘇蘭英當秘書。不久郭錦章憂鬱而死。成立革委會時他當上革委會副主任,蘇蘭英與他成了婚。

公社黨委葉書記到老圩蹲點時常在他家吃喝,據說有時他不在家時葉書記也去,有人說是他玩的美人計,70年他當上了大隊黨支部書記。大家說說這是不是一出陞官記的好戲?”

向河渠有些不相信地問:“聽你講述他分明是個名聲很臭的無賴,怎麼可能當上支書?這故事的真實性有點讓人懷疑。”郭鎮山說:“他是我的堂兄,除葉書記與他女的有鬼是人們背後猜測並無實據外,其餘都是真的,隻是有一件事有些讓人懷疑:許多人寫人民來信告發他的腐化事,葉書記在三乾會上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並宣佈要嚴肅處理,後來不知怎麼搞的,雷聲大雨點小嘛也得走走過場呀,結果竟然是煙消雲散,事過幾個月,提也不提了。有人說他給葉書記寫了張紙條,寫的什麼,沒人知道,於是就猜疑與那個美人計有關。到底怎麼回事,誰知道呢?”說罷隨即反問說:“怎麼,觀點是你提出來的,你倒不相信了?”

向河渠說:“是我提出來的,歷史上官場很多就象劇場在演戲,新社會、**領導下也有這類現象,但你說的,未免太出格了一點。”莊嚴說:“是你少見多怪。也難怪兩眼隻讀聖賢書,渾然不問塵間事,老道嘛。”

薑雪如說:“象郭同誌說的這麼出格的事我第一次聽說。不過官場象市場做生意卻比較普遍。你們知道的王梨花的遭遇,既應了‘王法如家法’,也應了‘官場似戲場’,還象在做一場多頭生意,這是生意做成各取其利的,也有生意有反覆的。我們公社有個大隊幹部為女兒能上成大學,就許願說上了大學後給某當權派當兒媳,等到推薦上去了,又回交易,不肯許給人家了,這不是在做生意嗎?”其他人也紛紛講述著看見的、聽見的官場見聞,獨獨隻有向河渠沒有故事可講,冒坤平說:“你爸的院長被拉下來,也是一齣戲,是一出讓人憤慨的悲劇。”

沙忠德說:“是啊,官場、社會都是一個戲場,不是說人生本是一齣戲一場夢一局棋嗎?沒什麼可奇怪的,河渠說的這觀點也不是什麼新觀點,幾千年來都是如此,不足為怪。倒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處在官場最邊緣上,應當怎樣與官場的人們處,需要我們深思。”

莊嚴說:“有什麼‘生絲’‘熟絲’的,我不想當官,也不肯把老婆拿出來做生意,我愛老婆不愛江山,跟大家在社會上糊。”冒坤平說:“我贊成。自文革運動以來一直都不怎麼正常,古人說什麼來著,世亂則獨善其身。莊嚴的糊,很有道理。河渠,你說呢?”

向河渠說:“運動是亂了套,現在象在慢慢變好,我有的也看不太清,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要灰心,**總不會讓他的一生心血付東流吧?”莊嚴說:“可他是人不是神,快八十歲了,乾隆老了還犯糊塗呢。”

“莊嚴!”向河渠一聲斷喝。沙忠德說:“沒事,郭鎮山我知道他不是個小人,再說即使有人打小報告,怕什麼呢?誰能作證?”郭鎮山會意過來,說:“老向是被運動嚇破心膽了,這麼謹言慎行?再說莊老兄的話也沒多少犯忌呀。”莊嚴笑著說:“他膽小?你沒看見他膽大的樣兒,單人獨闖《衛東彪》去救戰友,嘿嘿,全《紅聯》沒一個敢去的。他是膽大心細,不授人以柄。不過這兒沒有外人,怕什麼?再說也不是上綱上線的時候了。”薑雪如說:“你們這幾個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眾人一笑,都預設了。

學習就要結束的頭一天,薑雪如邀請大家到她表哥家聚會,她也要做一回東道主。冒坤平第一個搖頭說不去,他說:“你不瞭解我們這一班兒的脾氣,我們最怕見官老爺。”莊嚴則笑著說:“薑小姐,我們是小人難登大雅之堂,將來要是在府上招喊,我們一定會奉命前來,到部長大人府上,小的就不敢了。”薑雪如望望向河渠和沙忠德說:“你倆不幫勸勸?你們約我,我可一次沒回呀。”向河渠說:“到楊部長家去,確實不能從命。這樣,還去四海樓你同學那兒倒是可以考慮的。”冒坤平說:“交朋友不在吃上。”向河渠說:“對,交朋友不在吃上,不過說的是不著重在吃上,更不是朋友間不在吃上來往。吃本身也是交往的一條途徑,通過吃來增進友誼嘛。到四海樓也不去就是不給雪如同誌麵子了。”

莊嚴說:“行嘞,你是團長嘛,說去哪個敢不去?”沙冒張都說“好吧,去。”薑雪如問繆永強:“怎麼又是團長啦?”沙忠德說:“你問他是問道於盲,他不懂的。”莊嚴說:“真是言多必失,又暴露了一樁秘密,罷,告訴你們罷。”

原來在銷毀工作隊留下的黑材料時發現了張仕飛寫的小字報,說向河渠結黨營私,在班上組成小集團,推行劉少奇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被列入小集團名單的連向河渠在內竟有十一人之多,後來小集團中人就背地裏叫他團長。

繆永強問:“成義、繆青山、許中平、馬強都是?”冒坤平說:“許中平、馬強不是。你憑什麼猜測他們四人的?”繆永強說:“那次河渠去救徐曉雲,我見馬強最積極,許中平作為《衛東彪》的頭兒也在幫河渠說話。”張國棟說:“算沈百泉他們知趣。真不放人,恐怕《全無敵》和初三的〈搏蒼龍〉〈叢中笑〉會動武,〈衛東彪〉隻怕不用等鎮北的農民進校就會垮了。他們是不懂我們高三(二)同學間的友誼和我們與輔導班之間的關係呀。”

薑雪如說:“徐曉雲我見過,河渠同誌救她又是怎麼回事呢?”莊嚴說:“徐曉雲被〈衛東彪〉抓,他和李曉燕去救,〈全無敵〉保了出來,我們就隻懂這麼多。要弄清內裡詳情,我們都刺探、圍攻過好幾回了,他都隻說‘全憑初三(一)、初三(二)和我們班上同學的支援,我什麼事也沒做。’問不出個鬼來。不妨你問問看。”

向河渠說:“簡單的事情偏讓你們複雜化了,永強當時在校,你們問問他可是很簡單。”繆永強說:“當時他在操場上跟成義說話,沒到審訊的閱覽室來,是馬強、井昌、青山和初一的李曉燕他們把徐曉雲領走的。國棟說得不錯,你們班和初三兩個班都到了閱覽室外,是沒有人能阻擋得了。”莊嚴說:“你不去,徐曉雲也出得來嗎?”向河渠笑笑,沒作回答。

薑雪如說:“河渠同誌在風中的影響力不小哇,怪不得能贏得王梨花的芳心呢。”向河渠說:“瞧瞧又來了,還不是我運氣好,碰上的都是好人。”薑雪如笑問:“那個張仕飛也是好人?”向河渠說:“是啊,好人也有做錯事的時候,還有就是我處理得不妥當,比如他要演那個角色我不讓他上,就是我的錯。”

下課後去四海樓的路上,薑雪如問:“怎麼這麼巧遇上的都是你們小集團的人呢?”冒坤平說:“不總是,繆永強不但不是,還不是我們班的。”沙忠德說:“永強如果在我們班,保準也被劃到小集團來,人以群分嘛。在學校時我們就喜歡在一起,這次來學習自然就會用心尋找了。”

到四海樓坐下後,薑雪如去找她的同學張羅酒菜,在等酒菜的功夫裡向河渠建議飯後大家討論一下我們這些人在公社機關裡如何立身處世問題,繆永強第一個表示贊成,其餘眾人都同意。郭鎮山重新端詳著向河渠,心想薛麗的評價不錯,倒真是個人物。

吃過飯距上課還有兩個小時左右,這幾個人就來到公園討論向河渠提出的問題,薑雪如聞訊很感興趣地參加了。莊嚴第一個發言,他說:“河渠的提議很重要,我先說說我是怎樣混的,拋磚引玉,大家談談,看能不能找出個最好的辦法。”薑雪如笑著說:“莊同誌今天可真的變莊嚴了。”沙忠德說:“他呀,用句文話說叫作亦莊亦諧,該莊嚴時並不象你所想像的嬉皮笑臉的。”

莊嚴說:“我們公社的老爺們,上自書記下到民調、公安、農技部門的頭頭,事無巨細,凡動筆的總要找你寫,寫報告寫總結寫彙報,尿屎屁搞慫,總要你來弄。幫了這個,沒來得及幫那個,意見就來了,咳,儘管苦傷了心,還落不到個好結果。縣通訊組批評不務正業,可有理?有理,本職工作沒搞好嘛;一般幹部埋怨說難請得動我,是不是?是的,我來不及嘛,隻好哪個大就先幫哪個弄;書記說我辦事草率,可冤枉?不冤枉,事情接著事情來,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我也來不及,還有空認認真真揪?

後來我學了點乖,隨便哪一個的事找到我,都給辦,一個人來不及,就用下邊的人。我們不是頂著幹事的頭銜嗎,各大隊不也都配了一名通訊員嗎,把他們召集上來,仿照縣裏成立通訊組,人模狗樣地給他們上上課,然後把各部門交我寫的東西交給他們去寫。嗨,這麼一來省事也省心了,除書記、副書記等三四個主要領導交寫的文章我自己動手外,其餘自己一概不寫,有空也不寫。

下麵寫的東西,我提提修改意見,還讓他們自己改。部門要調查瞭解的事也這樣往下分。這樣一來,事情都辦了,寫的東西質量也提高了不少,大家都滿意了,下麵的這些人還非常高興,覺得在幫公社辦事兒,挺得意的。當然客觀上也提高了他們的寫作水平。由於時間、精力都寬裕,自然容易出成績,這不,象你們幾位一樣縣裏還表揚嘉獎了嘛。”

冒坤平說:“我比你要苦些,主要是走的路子不同。我也動用下邊的人,讓各大隊每月至少繳兩篇稿子,從大隊通訊員中選寫作能力強的三個人和我組成公社通訊組,從大隊送來的文章中選好的修改,倒也出了點成績,隻是事務沒能同時分下去,另外還頂了個司務長的職務,要買菜、結帳,看來今後事務也要分下去。”

向河渠說:“我的運氣好,碰上個好書記,把我往他身邊一調,跟他吃住在點上,其實除有事交辦外,大部分時間由我支配,還常給我出點子採訪些什麼。他的報告自己寫,不用我代勞,我也做司務長,書記說是兼職,飯菜票我請話務員代賣,菜由炊事員買,我隻是定期結結帳。連書記的報告都不叫我寫,其他領導也就不怎麼拖我了。”

郭鎮山問:“跟書記蹲點,二十幾塊工資夠花嗎?”向河渠奇怪地問:“這又有什麼不夠花的?蹲點在學校夥食,一月一結夥食帳,我是投米到食堂,菜金通常不超過三塊錢。”郭鎮山問:“煙酒呢?”向河渠說:“書記規定不喝酒不吃小灶。煙從來都是他自己買,三申五令不準吃請,我沒在書記身上花過一分錢,倒出現過幾次他代墊夥食費卻不要我還的事。”郭鎮山說:“正象你說的你運氣好,碰上一個好書記。我們葉書記愛吃人家東西,我跟了他十來天,到花去了十來塊,象這樣下去工資也不夠花呀,倒不如不幹了呢。幸虧他蹲點並不要我陪,常是他一人去,我長年在公社。”“你們那兒可要你幫寫?”張國權問。“要哇。”郭鎮山說,“我帶回去讓薛麗幫我分擔一部分,反正她寫得也不錯。今天聽你們這麼一說,我回去也這麼辦。”

沙忠德扶扶眼鏡說:“關於在公社如何立身處世這個問題,我是這麼看的。首先要分析機關的具體情況,不能一概而論。領導作風正派、工作能力強的要虛心向人家學習;工作能力不強又很主觀的,敬而遠之;工作能力不強卻比較謙虛的,儘力協助領導多做點事;領導作風不正派的是困難些,可困難也得處哇,對方自以為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若即若離,盡量保持距離;嘴饞的,適當時候也要讓人家吃點兒,你一點不投其所好,就怕他一隻筷子吃藕,專揀眼兒挑,我們這些小員兒能跳得出他們的手掌心?生活作風有問題的,不要在晚上找他,別人傳他的緋聞,你不但不傳也不去聽,人家在傳播,你避開;在這裏用得著**的那句話,叫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們這些人要稱得到自己的份量,在社員眼裏你是個公社幹部,其實隻是個社員,一個一用一喊不用一摜的工具。”

莊嚴說:“也不要看輕了自己。古人說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中央領導也不是生下來就能當的,都從老百姓做起。我們並不比別人缺腦袋少胳膊,隻不過他媽的倒運沒考成大學。風中運動前平均52%能考上大學,我們幾個會掉在52%外頭?命也運也罷了。論真才實學,公社大院裏又有幾個及得我們的?”

沙忠德說:“莊嚴這麼一補充就全了。我們要正確看待自己,從真才實學講,我們能說會寫,是有點才學,但除了這一點外我們還有什麼?公社大院裏那些幹部除了寫這方麵不如我們,其他方麵那一點比我們差了?隻怕我們不如他們吧?他們那個位置也不是憑空得來的,是靠他們的才學努力拚來的。”

冒坤平說:“我插一句,纔是什麼?莊嚴說的才隻說了才的一部分,文化方麵的才。纔是能力,能寫會說是才的一部分,辦事的能力、處世的能力都是才。忠德,你說罷。”

沙忠德說:“我要說的是我們要掂到自己的份量,不管你將來想做什麼、能做什麼,首先要立足本職做好工作,不寫好新聞通訊,算什麼通訊員?所以在公社機關中第一重要的是要寫好文章,工作上不能糊。”

繆永強鼓掌說:“忠德說得太好了,我贊成,隻有千方百計把本職工作搞上去了,才能在公社立身處世。河渠,聽成義說你愛看哲學書,善於分析問題,你來說說你提的議題。”向河渠說:“我處理得不算好,還是聽聽大家的吧。”薑雪如說:“大家談也包括你呀。”莊嚴拍手叫“好!”說:“又出了個徐曉雲,看你可還推?”向河渠說:“忠德說得就很好,我沒有必要再重複,叫我說什麼好呢?”他想了想說:“我就借她寫的幾首詩詞中的內容說說吧。”

“哪個她?”向河渠知道要惹朋友們笑話了,但他不後悔這麼說,他說:“就是王梨花唄。”薑雪如心頭一驚:這一位倒是時刻將昔日戀人記心中啊。莊嚴卻哈哈大笑著說:“她,哈哈,她,哈哈。”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聲過後,繆永強說:“其實這並不可笑,河渠心中有王梨花正說明他對王梨花的情真不假,情實不虛,我很敬佩。”他轉向向河渠說:“還是請你談談吧。”向河渠說:“永強的話說到我心坎上了,我確實對她一往情深,但不代表另有不正當的想法,也不影響我們夫妻關係,打這把鋤頭就薅這個草,與童鳳蓮白頭到老並不因此改變。”莊嚴說:“不用解釋,也別多心,我們還不瞭解你?快把王司令的詩詞背給我們聽聽。”張國棟附和說:“對,也讓我們享享耳福。”

向河渠爽快地說:“好。在生產隊裏時,為消除歪風邪氣,我得罪了一幫人,她聞訊後寄來一封信,信前抄了唐朝詩人蘇渙的〈變律詩〉,我先背給大家聽:毒蜂成一窩,高掛惡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斷魂亦飛。長安大道邊,挾彈誰家兒?右手持金丸,引滿無所疑。一中紛下來,勢若風雨隨。身如萬箭穿,宛轉迷所之。徒有疾噁心,奈何不知機。”

這首詩當年曾如利箭一樣刺中了他的心靈,但卻沒有刺中他朋友們的心。他知道朋友們沒有他那一段慘痛的經歷,他說:“這是信前的詩,在批評我不知機。信後的詩是她寫的,她說:自別君顏已三年,思緒萬千繞心田。驚聞惡了千戶侯,是非海裡遭沛顛。暗揣摸,細究研,約摸是賈雨村言又應驗:‘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坐臥不寧拿起筆,再遺飛鴻到君前:得讓人處且讓人,能從寬時莫從嚴。冤家宜解不宜結,男兒心胸能撐船。土地廟裏常燒香,免於災星常粘連。尋機跳出是非窩,再展宏圖翱雲天。”

由於向河渠略去了“拭淚目踮腳盼,盼傳喜訊消愁念,等著這一天。”引起莊嚴的不滿,要求全部背出來,冒坤平伸手捶了他一下說:“別搗亂,你就沒有不能跟外人說的話?”莊嚴舌鬥一伸,說:“不問就不問,請繼續。”向河渠又背了〈一剪梅〉中的兩首。

在向河渠背誦詩詞的過程中,愛開玩笑的莊嚴真的莊嚴地坐著,郭、張、薑竟用筆記了起來。背完了,人們似乎還在期待下文。靜了一會兒,繆永強說:“有哲理,將一片柔情融於理性的關心、期待中,算得上一個奇女子。”沙忠德說:“怪不得你會愛上她,是個難以多得的好女人,隻是”莊嚴介麵說:“老天瞎了眼,竟然不讓一對有情人成為眷屬。”冒坤平說:“天道忌全啊。我們班除河渠外懂詩詞的好象沒聽說有過,老郭,薛麗愛文學,她懂嗎?”郭鎮山說:“讀到聽她讀過,寫可沒見她寫。”冒坤平說:“風中是不是還有第二個女子會寫詩也不知道,要是讓他倆結合,那還了得。所以天道忌全,不讓你們成功。不說了,河渠,說說你的見解吧。”

張國棟說:“你傻呀,詩詞裏不都說了嗎:‘好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土地廟裏常燒香’‘遇事橫站,廣結人緣’‘徒有疾噁心,奈何不知機?’‘律己可嚴,待人宜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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