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妹妹向霞的婚事,向河渠總覺得不太妥當。事情是這樣的:
本隊餘大伯的女兒餘秀芹嫁在通城國營農場,每年的清明、端午、中秋和春節總會回來探親。餘大伯就兩女一兒,大女兒秀英嫁在鄰隊五隊,兒子石侯小時候不知生什麼病,服用中藥過度,引起中藥半夏中毒,病是治好了,卻落下病根——腦子比較遲鈍。老夫妻倆帶個半傻不傻的兒子,做不了掙大工分的活兒,弄的生活挺艱難的。
向河渠當上幹部後將他一家安排到大場養豬、牛兼看大場,這樣一來不分天好下雨總有工分,雖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問題,但總工分比過去要高多了,而且活兒並不重,因而兩個女兒都挺感激向河渠的。
餘秀芹回鄉省親時就時常來向家坐坐,閑談中向媽媽說起了向霞的婚姻一事,餘秀芹說她們場上有一位青工叫小朱,回去可以幫去問問。一個多月後,餘秀芹來到向家說小朱願意到農村找物件,並帶來了照片。向河渠到家後,媽媽告訴了兒子兒媳。
向霞今年二十三歲,在農村來說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向河渠曾想介紹給同學的弟弟,向媽媽想要找個有工作的女婿,同學的弟弟沒有工作自然不符合媽媽的條件,也就沒跟同學說。他說不上母親的意見對不對,農村苦是實情。勞動苦甜倒在其次,主要是收入低,大姐在農場也是種田的,與大姐夫來二伯父——就是大姐的孃家作客時,穿著打扮顯得非常地突出,僅人人都戴手錶這一樁就讓人羨慕不已。連馬克思都希望女兒的婆家經濟狀況不錯,更何況普通的農村婦女?他也希望妹妹找個好物件。母親一說他就來到餘家。
餘秀芹告訴向河渠,這個小朱叫朱連山,在農場的修造廠當鉗工,手藝不錯。小唐與他在一個車間。他一家四口,都是在職職工,經濟條件很好。餘秀芹說:“妹妹如果嫁過去,將來可以象我一樣戶口變定量,老了能拿退休工資,一生一世都不用愁了。”向河渠想想也不錯,說回家問問父親再作決定。
餘秀芹跟向河渠說的話早已和向媽媽說過了。媽媽問兒子的意見,向河渠說就是路太遠,有六七十裡路呢,情況難瞭解。向媽媽認為去看看再說,鳳蓮也贊成,向霞更是想去,她們都被“戶口能轉定量”吸引住了,大姐的樣子擺在那兒呢。向河渠建議去問問爸爸,媽說:“又不是定親,等霞兒看了回來後再告訴他也不晚。”三比一,向河渠隻好同意。
四天後向霞回來了,她不是一人回來的,同來的除小唐夫婦外還有一位陌生青年,自然也就是餘秀芹所說的朱連山了。向霞告訴母親和嫂嫂,說她去後受到朱家父母和妹妹的熱情接待,還請了小唐夫婦、本連連長夫婦作陪,說打聽到的經濟情況與餘秀芹說的一樣。
向河渠見到有人進了家門,估計是妹妹回來了,立刻回家。一進門,小唐連忙起身介紹,向河渠握住朱連山的手說:“歡迎,歡迎。”同時仔細打量來人一番:隻見朱連山比自己高出半頭,身穿滌卡上裝,下著凡立丁料子褲,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圓盤臉上一對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眼眶隻嫌深了一點兒,臉皮黃色略顯黑,鼻樑稍高,剃的是青年頭。僅從外形上看外貌不算難看,差就差在那眼神,嫌靈活,不定神兒。容貌跟妹妹比,不用說不怎麼般配,但妹妹肯領進門,肯定也是被戶口所吸引。向河渠隻是個哥哥,他的意見是第三位的,甚至還是第四位的,他得等父親回來作主。他去了隔壁大嫂家,叫侄女向玲去向老醫生報信,然後回到屋裏與小唐、小朱攀談起來。
向河渠主要是想通過交談來判斷朱連山的為人品格。他不問朱連山本身的情況,說有關情況等爸爸回來後一起說,現在是閑聊聊。他說他是臨江風雷中學六六屆高中畢業生,六七、六八年臨江轟派、擁派兩派雖然也有打鬧,但小地方,不熱鬧,不知道通城那邊情況怎麼樣,熱鬧不熱鬧?
小唐小朱不知道為何扯到這方麵來的,小唐說他們在農場,離市區還遠,不太瞭解。向河渠微微一笑,接著就誇大其辭地說起風雷鎮六七年“一一.一六”事件的情況。什麼“軍號一響,各處的社員拿著釘鈀、鋤頭的,也有拿大刀的,都從四麵八方擁上風雷鎮,”說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如同親臨,其實那天他正巧有事回家並不在現場。
這麼一番敘說,解除了小唐小朱的戒備,他們也情不自禁地說起他們那兒的盛況。他們眉飛色舞地告訴向河渠,有一次他們進城援助戰友組織,他們一百多人衝進一個學校,一個戴眼鏡的傢夥被小唐一棍子就打倒了,一個長辮子的學生被小朱當胸揪住,兩個耳光就打腫了臉,,往旁邊一甩,摔倒在地滾了幾滾呢。他們說那一仗可把老保皇派打了個落花流水、屁滾尿流的。向河渠裝著滿懷興趣的樣子聽著,腦子裏映現著當時的情景,心裏在想著想著。
老醫生回來了,小唐夫婦親熱地招呼著老人,並拉起朱連山介紹了一下。老醫生說:“好好,請坐,請坐。”大家坐下後,小唐將朱連山的情況正式作了介紹:朱連山今年二十四歲,比向霞大一歲,屬鼠,初中生,家有父母和一個二十歲的妹妹,全家都是農場職工。朱連山和小唐都在農場辦的修造廠金工車間工作,小朱是鉗工,月工資二十六塊,連補貼在內月收入三十二塊左右,家有三間瓦房,是公房,農場沒有私有房屋,結婚的話,場上會分給房子,婚進人員準予遷進戶口。
老醫生一邊聽小唐的介紹,一邊觀察小朱的容貌。等小唐介紹完了,老醫生說:“聽了你的介紹,覺得情況不錯。是不是這樣,我們再商量商量,回頭再說?”小唐說:“應該的,應該的。這樣吧老院長,我們到街上白相一會兒再來。”老醫生說:“很好,謝謝你的諒解。”
小唐三人走了。老醫生說:“這孩子麵相不太好,臉上有橫肉,空手上門不懂道理。”向霞說:“那個李騰達臉上蠻清秀的,對你卻那麼狠,臉上能看出個什麼?迷信。”
向河渠說:“剛才我有意引他們講運動中的武鬥,朱連山講的打那個女學生的行為讓人覺得這個人不怎麼合適。”鳳蓮說:“你的那個郝伯伯不也帶人打進了學校,怎沒說他是壞人的?武鬥打起來了,哪有個光捱打不打人的?你的運氣好在家裏,假如當時也在鎮北,你去不去?”
向媽媽說:“人不可貌相,海不可鬥量,即便是粗人也多數不會打自己的女人。關鍵在於當女人的怎樣處好夫妻關係。霞兒不是個暴躁脾氣,應當可以以柔克剛。現在最重要的是能轉戶口變定量這個條件難找,我叫你跟桂侯說說,你又不說。”
向媽媽所說的桂侯就是前麵所說的大姐,叫向儒桂,是向澤民的大女兒。為分家事妯娌失和,幾十年來兩妯娌一向淡薄,向儒桂耳濡目染,與她母親一個觀點,出嫁後態度也沒有多大變化,對向河渠三弟妹視若路人。老先生心裏有數,因而向母雖也說過幾回,他知道說了也沒用,所以就沒說。他說:“嫁個種田的就不吃飯了?”向霞說:“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爭取,非要我找個種田的?”這話說得也對。
這裏還沒得出個結論,那邊小唐他們已回來了,還帶回四樣禮品,有糖有餅乾,有雜果和酒。小唐說:“老院長、向大媽,我們來得匆忙,沒帶什麼東西來。”向媽媽說:“你們太客氣了,事情還沒定呢,這些禮我們是不能受的。”小唐說:“這與親事定不定沒關係,我們來看望二老,總不能空手進門,隻帶嘴來吃吧?糖果是逗小慧蘭笑的,酒嘛,孝敬老院長的不為多吧,你們這一家對我老丈人家的照顧還少嗎?”向媽媽笑容滿麵地說:“秀芹,你家小唐的嘴呀,真甜啊。坐,都坐呀。”
大家都坐下來後,向媽媽對餘秀芹說:“秀芹,我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請你跟我們來一下。”餘秀芹說:“好呀。”就跟兩位老人來到屋後。向媽媽問:“戶口真的好遷嗎?”餘秀芹說:“三嬸,我的戶口不是遷去了嗎?這還會有假?”老醫生問:“小夥子為人怎麼樣你可得跟我們交個底,要是人不地道,那可就害了霞兒啦。”餘秀芹說:“小唐說小朱是個好人,在車間人緣蠻好的。”餘秀芹也稱她愛人為小唐,直到今天向河渠也不知道小唐叫唐什麼,隻知道叫小唐。
午飯過後,老醫生說:“秀芹、小唐、小朱,你們再跟慧她媽議議,我門診上不能沒人,得去一下,失陪了。”說罷點點頭,走了。小唐追上去問:“老院長,您看這事—?”老醫生說:“容我想想再說。”
老醫生走了,小唐見狀就把向媽媽喊到屋後,在老人身下功夫,盡說朱連山的好話。向媽媽也是飽經風霜的人了,甜言蜜語並不能騙得了她。對人品如何一時半會兒看不出來,但最關鍵的戶口問題卻是要敲定的。小唐拍胸保證“戶口篤定能遷,婚進戶口國家是有政策的,秀芹的戶口就遷去了,這您放一萬顆心。”
向媽媽說:“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最後還得由老頭子說了算。”誰知老醫生到晚也沒回來。小唐陪向河渠去找,診所的門關著,鄰居說老院長出診去了,留話說家裏有人來,就說今天不回家,要家裏好好招待客人。看樣子倒像個不贊成的架勢。第二天小唐三人早飯後再到向家,向媽媽還是那句話,她沒什麼,等老頭子回來計議計議再說。向河渠說:“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一家人是得商量商量,不要急在一時,我媽一人肯定做不了主的,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鳳蓮打趣說:“小唐哥,媒人這麼好做的,不但要吃得,還要跑得、受得呢,你要秀芹姐是頭一回就成功的?”小唐一想也有道理,於是就坡下驢說:“妹妹說得對,當年楊宗保還一步一拜上穆柯寨求親呢,不急,不急,我們就先回去了。”向河渠夫婦送他們三人到隊東頭路口,與小唐小朱握手告別,向霞則拉住餘秀芹的手繼續往前走,向河渠喊著說:“向霞,路遠著呢,別耽誤秀芹姐他們了。”向霞隻好停下送行的腳步。
家庭就向霞的親事展開討論,父子倆持否定態度,母女倆加上鳳蓮持肯定主張。向河渠的家庭,用老醫生的話說就是母係氏族社會,名義上老頭子說了算,實際上母親當的家。老醫生一般在意見說清後,都聽老伴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象這樣堅持己見的現象很少出現。向河渠呢,從小就是依順母親的多,最大的違抗出現在與梨花的親事上,前後持續了一年多,最後還是依從了母親,當然他自己知道依從的實際原因,但至少在父母、姐姐、妹妹看來是母親取得了勝利,這一回的堅持也不尋常。
鳳蓮的一番話讓向河渠展開了深思。晚上鳳蓮在房間裏說:“媽說得不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鬥量,你自己性格粗爆,火氣很大,可對家人的心地卻很好,對我並不粗,憐貧念苦在隊裏要數第一,這些從外表能看出來嗎?選物件是你妹妹的終身大事,大主意要她自己拿,象你和爸這樣幫她做主,聽你們的,你們能保證她將來過得好嗎?萬一你們選物件選走了眼,她將來的日子不如意,是不是你們害了她?會不會怨恨你們一世?
戶口是個大事,過了這個村不見得還有這個店。夫妻關係好不好,可以想法子去勸,戶口卻很難改變。定量戶口的人過的日子要比農村人好上好幾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要是因為你和爸的不同意而遷不成,不要說妹子,就是媽也要說你們一世的。”鳳蓮的話確有道理,到底該怎麼辦呢?他沉思了一陣,將向霞叫進了自己的房間。
向家三個孩子大概從來沒吵過架,更別說罵了,這可能與遺傳有關。聽母親說母親小時候備受哥哥們的嗬護,從沒被罵過,有一回她挑雞屎順手往菜地裡拋,偏巧大哥走過來,甩到大哥身上,被罵了一句,委屈得蹲下便哭,且哭過不停,全不顧大哥對她的賠禮道歉,自那以後哥哥們對她連句重話也不敢說。今年五十九歲了,還不會罵人,受到別人的欺侮,除哭外沒別的本事。影響所致,生下的孩子一個也不會罵人。
向霞最小,姐姐哥哥凡事都讓著她,這就養成了有些任性的毛病。大概哥哥發覺了這一點,從學校回家後不再凡事讓著她了,常逮住她沒理的事批評,比爸媽管她還嚴。儘管如此,她還是挺佩服哥哥的,要不是哥哥,爸爸的冤枉何時能平反還真不好說;哥哥當了幹部自己也揚眉吐氣了許多。
但在婚姻問題上她是有自己的主張的:她覺得秀芹是本隊人,一向本份老實,出嫁前有過不少接觸,沒見她說過謊;哥哥對餘家的照顧算得上不錯,不會壞自己的事;小唐的保證也向她展示了美好的前景:戶口變成了定量,小唐負責幫她弄進廠,這樣早晨她與小朱騎著自行車一齊上班去,晚上下了班可以一起去看電影、打撲克、聊天,多有意思;一家人都拿工資,吃穿不愁。與在隊裏苦一年掙個三千工分才值百十塊錢,隻抵到農場工資的三分之一還不到,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嗎?朱連山看起來熱情,出手不小氣。
這親事分明是千載難逢嘛,爸跟哥為什麼不贊同?尤其是爸說的那句夢話“我感到不妥。”感到,感到,你的“感到”靈的話,當年怎麼會去當那個匪鄉長以致受了那麼多的罪?不過不管怎麼說,哥哥喊她,還是來了。
哥哥叫妹妹坐,向霞就在嫂子身邊坐下,並隨手拿起書桌上的一本書,漫無目的地翻動著。向河渠緩緩地說:“你嫂子剛才的一番話讓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找你來談談。對於小朱的看法就不重複了。我想說的是,一個人是好是差不是那麼容易看得清楚的,朱連山是個什麼樣的人,僅憑印象、憑直覺來判斷,也不科學。媽說得不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鬥量,合適不合適,各人的眼光不一樣,我覺得不合適不等於你也認為不合適,你看著好,我沒意見,將來是你跟他過日子,不是我。我要提醒的是要睜大眼睛看看分清,要冷靜頭腦想想明白,這不是黑板上寫字能揩掉重來的小事情,一旦大錯鑄成,後悔可就遲了,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第二點,婚姻不是做生意,不要隻把眼睛盯在戶口、工作、經濟上,重要的是人。我們不是在跟錢過日子,而是跟人過日子。人要是不好,錢再多也算不上幸福。你我是同胞兄妹,事到緊要關頭,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是個初中生,二十三歲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說的盼你好好想想。”
鳳蓮說:“蘭她小姑,你哥也不是反對你選小朱,隻是提醒你多加小心。不過我想你哥把社會看得太可怕了些,世上還是好人多嘛,而且,而且現在隻不過來往來往,又不是結婚,發現不好可以不談嘛。”向霞說:“是的。”
“愛民的事你知道嗎?”向河渠問。“她怎麼了?”向霞關切地問。愛民是向霞的同學,
與鳳蓮同姓,是一位紅軍的女兒,上學期間常來向家玩,老醫生也常去童家為老紅軍治療還是戰爭年代遺留下來的傷痛,雖然兩家相距十來裡,關係卻像隔壁鄰居一樣地親密。出於對老紅軍的尊敬,向河渠也一直將愛民當小妹妹看待,愛民叫他為哥,像李曉燕一樣不帶名或姓的。
愛民初中畢業後被分到縣紡織廠工作,跟機修廠的一位政工結了婚。婚後不久雙方感
情不合,經常吵嘴,架也打過幾回。愛民非常懊悔自己的輕率,但生米已煮成熟飯,捱了打還得一起過。上次在街上聽見有人叫他哥,轉頭一看是愛民,憔悴、抑鬱的樣子讓他大吃一驚。
說完這些,他說:“為什麼會這樣?就是因為愛民隻看到對方是個幹部,又是縣革會副主任的兒子,吃得開,對他的為人不瞭解,也沒去作瞭解,就匆忙答應了人家,結果吃了虧。”他頓了頓,又說,“象這樣的事例社會上並不少見,我們應當引以為戒。”鳳蓮說:“好啦,好啦,這樣的人畢竟不多,當然啦,小姑會注意觀察、瞭解的,對不對?”向霞說:“我會的。”
連續半個多月沒下雨,三麥都幹得萎了,公社號召人工抗旱,這一天向河渠和大家一起正在挑水澆麥,突然聽見有人喊他,抬頭一看是餘石侯,“什麼事?”他邊走邊問,說是領導到他家去了,馮主任叫他快回去。向河渠一聲“知道了。”繼續挑水到地頭,等澆完再回到南河邊,對勞力組長陸錦祥說清事由,這才挑著空桶回家。
向河渠到家時,鳳蓮和向媽媽已在家泡茶招待來客了。來客共四位,公社嚴書記、周組委和本大隊的馮主任,還有一位不認識的眼鏡兒。向河渠進門後依次叫著客人的官名,見到那位不認識的中年人時,打了個頓兒,隨後說:“請問你尊”沒等“姓”字出口,引來一陣大笑。
嚴書記不認識向河渠,隻聽周延齡作過介紹。在他到家前,書記問:”小向見了老石會怎麼招呼?”周延齡說:“會請教老石尊姓大名。”書記問:“你見他這麼做過?”周延齡說:“沒有,但我斷定他會這麼做,因為他媽媽很注重待人接物的禮儀。”那時候因動亂所致,一般人,尤其是紅衛兵,也即年輕人都不講究禮儀,所以書記有這一問,現在見真的像老周所說的,所以大笑。周延齡笑著說:“他叫石崇實,原在浦中當老師,你就叫他石老師好了。”向河渠自是恭恭敬敬地照辦。
嚴書記說:“今天到紅星大隊來看看,順便告訴你個事,黨委決定調你到公社搞通訊報道,你有什麼意見?”突然到來的訊息將向河渠驚呆了,一時回不過神來,懵了。是的,早就盼著離開這勾心鬥角的是非窩了,可一次又一次的努力都告失敗,而今真能實現了,他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周組委笑著說:“愣著幹嘛,回答書記的問話呀。”向河渠清醒過來,忙說:“讓書記見笑了,很感意外。當然服從領導的安排,感謝領導的關照。”嚴書記笑笑說:“小馮,事情就這麼定了,近幾天內大隊派人來幫助辦交接手續,新會計暫時算代的,等縣裏批下來後再辦正式交接手續,同時你們也把新會計的材料報上來審批。”馮士元連聲應是。
嚴書記又轉過來對向河渠說:“交接手續辦完後你到公社來找老周,然後拜老石為師,學習怎麼搞通訊報導。老石,小向的業務輔導任務就交給你,盼他的‘浩歌驚得浮雲散’,揚揚沿江的名。”石崇實說:“你的文章寫得不錯,‘霧花吹鬢海風寒,浩歌驚得浮雲散’‘風神為我掃煙霧,四海蕩蕩無塵埃’,領導都會揹你文章中的詩句了,詩寫得真好,你寫的嗎?”聽說是引用古人的詩句,又說道,“即使是引用,也是確到好處。我們互相學習吧。”
嚴書記見事情已交代完畢,就起身說:“事情就這麼說定了,你今天就開始做移交的準備工作,越快越好。老嫂子,感謝你的熱情接待。”向媽媽說:“第一回來不吃點東西走也不象話呀,還是吃過飯再走吧?”書記說:“你兒子到公社後我們一起工作了,會來的,下次再來。”說罷第一個走出門去,周組委、石崇實、馮士元自然也都跟出門外。向家一家三口送到隊東大路上,望著四人騎車而去,這才滿載著喜悅回到家中。
鳳蓮有些不解地問:“這件事怎麼象做夢一樣說來就來了呢?”母親問兒子:“聽剛才那石老師的話音很讚揚你的文章和詩句,你什麼時候有文章到公社的,是不是那次考教師?”向河渠說:“不是。這詩句是引用在上次大會批判稿中的,那篇稿是薑桂芳上台唸的,也不是我哇,我來問問薑桂芳。”
薑桂芳是向家西隔壁殷成惠的二女兒,也是向河渠的二嫂薑桂蘭的妹妹。還在兩個多月前大隊召開大會,向河渠對這類會議沒興趣參加,就寫了篇稿子讓薑桂芳代表四隊去念。薑桂芳是大隊思想宣傳隊隊員,能唱會跳,文章經她一念,驚呆了全場。恰巧嚴書記、石崇實也參加了大會,覺得發言人不簡單,就將她找來談談,一談之下才知道是向河渠寫的。周組委是個有心人,趁機介紹了向河渠的情況,包括他父親的歷史、他本人的才華、品格和母校的重視、考教師沒考取的原因等等,認為是個人才,有機會應該給以培養使用。
周延齡被外人稱為黑手,性子耿直,為人正直,在沿江算得上是個知名的好乾部;與原地區一把手張團長在部隊時是戰友,公社成立前張團長就有電話到臨江縣,因而隊伍一成立,他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其中的一員;要不是他自知性子躁,又不願當官,當個公社一二把手還不是手到擒來。但他不幹,隻想不捱整,當個一般成員已心滿意足,這纔有了嚴書記的到沿江來任職。
正因為如此,周延齡的話在嚴書記那兒纔有不同於一般的份量。正巧公社通訊報導幹事被縣宣傳部調走了,有了空缺,於是就向書記奏了一本。由於大隊推薦向河渠報考老師的材料還在,連材料也不用重搞,就報上了縣委宣傳部。誰知報去二十幾天,連個迴音也沒有,周延齡怕夜長夢多,就建議一麵去追宣傳部,一麵先調上來用。嚴書記覺得可以,於是黨委會上作出決定,纔有了今天這一出。
而在這之前周延齡與印伯良一起為向河渠做了不少工作。談心活動後,在大隊研究各隊情況時,周延齡認為談心活動隻能算是弄清了許多誤會,知道了誰是誰非,並沒有解決矛盾。這兩個人性格不投,恐怕難以配合工作,從有利於這個隊的革命生產發展著想還是調走一個好。印伯良說:“我同意老周的意見,建議要動就動向河渠,因為當初你們要他當會計時曾許過願,說是隻要有路可以向上,決不耽誤他的前程。這句話,老鄭,是你親口說的吧?”
鄭敬芝問:“說這話時你不在場,是向河渠告訴你的?”印伯良說:“他與我兒子新元是要好的同學,你們做他的工作,要他當會計,他的同學都反對,說老師說過了回去後什麼幹部都不要當,防止有機會向上時走不了。他告訴勸他的同學說你有過這樣的承諾,說這話時我正好在旁,所以知道。事實上要是他不當幹部,隻怕不僅是風中和油米廠,鐵工廠也早把他弄去了,我兒子就去了鐵工廠,向河渠的名聲要比我兒子大得多了,還會遲到現在?”
大隊兩委會見公社兩位領導都這麼說,自然同意放向河渠走。這一回是書記親自來說,別說是早已同意了,就是不同意也得服從呀;於是決定先由薛井林接下來,到辦正式手續時再說。
俗話說怕鬼有鬼,周延齡擔心夜長夢多,還真有人在做填補通訊幹事空缺的夢。他不是別人,是向河渠的同學,姓張,叫張仕飛。聽聽這名字,仕飛,在仕途上飛黃騰達嘛,還有個有縫不鑽的?
說到張仕飛,大家應該想得起來,運動中《紅聯》的副司令,成立大聯委時為當一把手,曾指使人寫了大量的人民來信,後又颳起整徐曉雲的歪風,在這之前還向社教工作隊寫過揭發向河渠有十人組成的小集團的小字報。運動以在學校建立大聯委為告一段落,他分到任常委的勝利果實。沒料到上山下鄉運動一掀起,連大聯委主任褚國柱也隻好帶頭報名回鄉,他一個常委又能怎麼的?難不成還可以賴在學校裡不走?沒辦法隻好回到家庭所在地的永紅大隊,憑藉姐姐是大隊副支書的關係在大隊宣傳隊混到現在。
眼下一見公社通訊幹事上調了,立刻奔到縣裏,找到在上山下鄉辦公室工作的姐夫,通過姐夫的關係認識了宣傳部的秘書,得知向河渠被黨委選中並報了材料後,他又暗中使上暗算人的點子。第三天一封人民來信就到了宣傳部,信是在縣城郵局寄的,自然神速。信上說向河渠的父親向澤周當過匪鄉長,運動中受到審查,有嚴重歷史問題。
在那個成份、歷史決定一切的年代裏,宣傳部又是個敏感的部門,誰敢用有嚴重歷史問題的子女?於是審批就擱置起來了。隨後他又施展全副本領,請姐夫出麵,宴請宣傳部他認為用得到的人物;他寫了兩篇小故事送到宣傳部通訊組請新認識的本家副組長修改。張仕飛文筆本來就不錯,又請內行作了潤色,送到副組長手裏時,得到副組長的讚賞。他天天去宣傳部去玩,尤其去通訊組的時間最多,博得眾人的好感,他在通訊組有了本家和朋友,終於通訊組給沿江宣傳部提了個建議:張仕飛有通訊報導業務基礎,家庭出身好,是不是......
碰頭會上黃宣委讀了通訊組的來信,周延齡說:“通訊組他媽的也太拿我們黨委不值事了,我們的報告批不批不說,卻來了這一著,哼!”黃宣委說:“嚴書記到縣裏開會去了,這事恐怕得等他回來再說。”章副書記說:“早批遲批問題不大,人已用了,還能退回去?不理他。”不理他,就成了對通訊組來信的一致意見。
王莊公社的通訊幹事叫薑雪如,是王梨花初中的同學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一次她到通訊組去送稿,偶。聽到有人在說向河渠什麼的,記起王梨花的戀愛物件就叫向河渠,留了個心眼兒。向她表哥——宣傳部副部長、通訊組長楊明打聽,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回來後特地趕到王家告訴了王梨花。梨花聽了很是焦急,懇求雪如請她表哥幫幫忙。
雪如開玩笑地說:“人家的孩子隻怕已經會叫爸爸了,你還在這兒為他擔憂愁,要是讓你那位知道了,不把醋缸打翻了纔怪呢。”王梨花臉一紅說:“人家快急死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薑雪如正色說:“是玩笑也不是玩笑。將心比心,你要是韓立誌,知道自己的女的在幫前戀人求人家幫忙,心裏會是個什麼滋味?”王梨花說:“他就是站在這兒也不會生氣,因為我們事前有約定。”“什麼?你說什麼?這是突然發生的事情,怎麼可能事前有什麼約定?”薑雪如驚訝地問。聽王梨花從頭到尾地一說,這才知道王梨花與韓立誌在建立關係前還真有個約定,事情是這樣的:
那一天韓立誌來與王梨花說定婚的相關事宜。王梨花對韓立誌說:“非常感謝你們韓家在我家最困難的時候肯伸手援助。”韓立誌說:“這是應該的。”王梨花說:“因為這一點我同意與你結婚。”韓立誌有些難為情地說:“也不能這麼說,我對你”王梨花說:“事實就是這樣,其他話就不必說了。在定婚前有幾句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韓立誌說:“有話你儘管說。”
王梨花要說的第一件事是老爸沒有無罪結論前她不結婚。韓立誌保證辦到,王梨花說她不聽空話,要見到白紙黑字的結論,韓立誌答應了。“第二件事,在說之前我要告訴你的是,過去我們之間認識而已,沒有感情。”王梨花沒說完,韓立誌忙插言說:“過去我一直暗戀於你,今後”王梨花打斷他的表白說:“別插嘴,聽我把話說完。”韓立誌連忙答應隻聽不說,誰知剛聽到梨花說了句“在這之前我與別人談過戀愛”,又插嘴說他“早知道,但不計較”,這麼一來王梨花不吭聲了,韓立誌奇怪地問:“你怎麼不說了?”等到聽說是因插嘴惹的禍,忙保證不再插話。
王梨花苦笑笑說:“我的物件叫向河渠,不想隱瞞你,是我追的他,沒想到為我爸又是我放棄了他,從而使他身心受到極大的打擊,受到巨大創傷,我對不起他。為彌補我的過失,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就是:如果他今後遇到嚴重困難,我們必須千方百計、極盡全力幫助他。這件事你能答應嗎?”
薑雪如聽王梨花追述到這裏,問道:“他答應了?”王梨花說:“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我給他出了這麼個難題,當時就驚呆了。”薑雪如笑著說:“隻怕誰也不會想到的,再說又有哪個女人敢這麼說?痰唾就能把人淹死,韓立誌是怎麼說的?咳!瞧我這笨蛋,”她敲了一下頭說,“肯定是答應了,不答應你會同意?”
王梨花慘然一笑說:“他被迫無奈,但也心甘情願。”薑雪如說:“被迫無奈我信,心甘情願我不信,怎麼可能呢?”王梨花說:“我說了兩點,一是婚前必須去醫院體檢,以證明我的清白之身;二是我可以表態婚後身子隻屬於他。熱戀中還保持著清白的身子,各自成家後更不會有非份的想法,但必須讓我能彌補過失,以求心安。為了得到我的心,他是不是心甘情願?當然了,不答應則什麼也免談,是在逼迫他,不過要是連這點希望都沒有,我心裏又怎麼過得去?”
薑雪如聽後說:“你到是這樣癡心,隻怕他已有了新人忘舊人了。”王梨花說:“能忘到是好事,就怕不肯忘啊。”說罷將向河渠因被迫分手,為解脫內心的痛苦去河工拚命受傷和為孩兒取名的事告訴了她。這就讓她感動不已,說:“我可以幫,但怎麼幫呀?”王梨花說:“隻要你表哥肯幫,事情就簡單。”薑雪如問:“肯不肯幫不知道,倒是我怎麼跟我表哥說呀,無緣無故的。”“還記得你表哥那年怎樣誇我的嗎?”“不就是誇你是個女秀才嗎,與這事有什麼關係?”
原來楊明是薑雪如姑母家表兄,每年總有幾次來看望舅舅。薑雪如與王梨花情同姐妹,自然常在一起,即便上高中不在一所學校了,假期裡也常在一起,或完成作業,或嬉戲的。楊明見過王梨花不止一次,有一回聽她吟誦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吟誦得抑揚頓挫,如同在唱歌,誇她是個女秀才,對她應該是有印象的。王梨花想的就是這一點,她說:“你隻要一提這檔事他就會知道我倆是好朋友,你再告訴他我與向河渠的關係,說是我懇求你求他的,不就得了,又不是大事。”
薑雪如卻不過王梨花的情麵,隻好去了,第二天回來後去找王梨花,將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她說:“那個張仕飛,沿江公社沒報他的材料,宣傳部不可能直接委派姓張的去沿江,因而現在隻是擱著,擱的直接原因是人民來信。我對錶哥說,當鄉長在當地算個大事,沿江會不知道?分明是有人蓄意搞鬼嘛。表哥說這類伎倆是一看就懂的,但人家反映上來了,不能視而不見吧,瞭解一下也是必要的。說這事與我沒關係,叫我別多事。我說了你我的關係,說‘你不幫我沒法交代’,表哥說隻要沿江不報姓張的材料,隔一段時間會批的。說到這一步,我也沒法深說,畢竟對姓向的我一點不瞭解。”王梨花說:“能有這個表態就可以了,我相信沿江不會換人的,他這個人到哪兒都能生根。往後你到城裏去,還拜託多打聽打聽,幫說說好話。”
第二天薑雪如瞭解的情況就書麵到了向河渠的手,自然又是王建明奉姐姐之命送來的。信上連問候的字句也沒有。儘管如此,向河渠卻透過信看到了梨花豐富的感情,他沒有回信,隻對建明說:“告訴姐姐,沒事的,叫她多保重。等事情穩定後我會回信的。”
王梨花的信激怒了周延齡,說:“要是真的,此人就太卑鄙了。”向河渠說:“事情假不了,以前對別人也這樣做過。”隨後將張仕飛在風中攻擊褚國柱、徐曉雲的情況說了一遍。周延齡說:“這事你不必擔心,安心工作。”
周組委打電話的第二天下午,公社印秘書就接到嚴書記從縣裏打來的電話,要秘書告訴永紅大隊,立即派人去臨城找張仕飛回隊促生產,不要再在縣城裏亂敲後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