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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19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這一天向河渠正挑著糞往下段南邊走去,忽然從北邊傳來叫罵聲。

為移風易俗,四隊在製度中訂有打人罰十分,罵人罰五分的規定。這規矩定出時曾讓人覺得好笑,起初也有人犯過,漸漸地沒人敢犯了,開什麼玩笑?打人罰十分,罵髒話罰五分,一個大勞力一天才掙十分工,老年婦女一般也隻五六分工,誰敢去犯?骨頭癢去白乾活兒?你別說就這麼一條獨特的製度讓四隊的粗野之風收斂了許多。

老人們讚揚向河渠這一條訂得好,問怎麼想得起來的?向河渠說是向老祖宗學的。說是古時候有一個國家訂了一條法律,就是誰把灰倒到街上,就判誰的罪,被抓去坐牢。人們認為這條法律有些小題大做。立法的官員說這是防微杜漸,灰倒在街上,風一吹會損害人的眼睛,弄髒東西,如果是火灰,還會引起火災,惹出大禍。不準倒在街上,則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而不把灰倒在街上是輕而易舉誰都能做到的事,訂這麼一條法律誰都不會去犯卻避免了大禍的發生,怎能說是小題大做呢?事實證明這條製度收到不錯的效果。

可今天竟然有人敢犯,是什麼人這麼無視製度的嚴肅性?與朱友貴擦肩過時,向河渠隨口問道:“哪些人在吵架?”朱友貴說:“是夏家周家。”

聽說是這兩家,向河渠知道又是在為婚姻成敗在口角,這已不是第一回了。上次的床上談心根本沒有解決薛井林的問題,反而兩人相好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到大隊或街上看電影,兩人同來同往;挑河泥兩人眉目傳情;有人要是背地裏議論到隊長,夏金花就會幫腔;據打黃鼠狼的小青年們說好幾回撞到他倆在豬舍山頭上、兩家廁所旁喁喁私語;夏金花和周玉明、羅翠華和薛井林之間則完全斷絕了來往,不用說是明眼人,就是石侯(該隊一個腦子有病的半呆)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近些時有訊息說鄭支書好象在做這方麵的調解人。聽說羅家並不板定了要將姑娘嫁給薛井林。羅翠華在姑娘少婦叢中說薛井林沒良心,多年來穿她做的鞋、結的毛線衣,薛大媽眼睛不好,井林的衣服破了也是她補的,現在卻藉口父母包辦不要她了,她不是沒人要的臭狗屎非要粘在他身上,與其同沒良心的人過,到不如各奔前程。她不巴結隊長,到是薛家兩位老人不願退。

周家則不然,老的小的都不承認退。老的說要退就得拿帳算算,結親這麼多年夏家用了周家多少錢?夏家失火燒掉房子,是周家支援起起來的,人不給沒事,錢要退出來。周玉明則風風揚揚地說他與夏金花同居已不止一年;說隊長是強佔活人妻,說夏家用女人做生意,騙人錢財。夏家兄妹呢?或明白揚言,或含沙射影地威脅周家識相點兒,否則沒有好葯搽頭。

夏家的厲害,遠近聞名,周兵的母親被拾過頭髮;蔣家的窗子被搗得粉碎;前麵二隊三隊的學生為怕夏家人不敢從四隊走近路上學,而從魚池東邊繞彎子;收穫季節裡夏家有人去拾麥拾稻,敢攔住不讓下田的不多,誰不怕潑皮呢?有人側目而視說:“能不怕麼?竹夾子裏又不灌水。”誠然這種說法也未免嫌過分了些,放火恐怕不至於。但周家如果不放手,將會吃虧卻是可以預見得到的,儘管周家也不是省油的燈。

小時候跟周玉明打架,被周父揪著耳朵拖到母親麵前去告狀,耳朵疼了好幾天的事兒一直告訴向河渠:周父是個不明事理之人。因而這兩家的爭吵,他不怎麼往心裏去,仍然挑著糞往地裡走,誰知剛到地頭,正往下放擔子,猛聽得澆糞的女社員驚呼說:“哎唷,不好,打起來了。”

聽說打起來了,這可不能不管,他放好擔子,拿著扁擔向出事地點疾步趕去。

事情的起因原本很小,不過是一句笑話引起的。出池的薑建華講了個粗濁的笑話,周玉明跟在後頭接了句下文,說是“五個丫頭十個女婿——規規矩矩”。正巧被挑著空桶的夏振森聽見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因為俗語本是三個丫頭六個女婿——規規矩矩,到了周玉明嘴裏變成了五個丫頭十個女婿,夏家正好五個姐妹,不問可知是影射夏家,不過站在旁邊的羅國華家也是姐妹五個,到也不能咬定是影射夏家。

夏振森可不管這一點,他漫罵帶著責問:“孃的個皮,你在說誰呢?”周玉明說:“做賊的心虛,放屁的臉紅,哪個心虛就說的哪個。”話剛說完,夏振森撲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周玉明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怒火衝天,立即奔過去還擊。大糞池距夏家隻有十幾丈遠,一會兒功夫夏家女將就到了,周玉明吃的虧自然不小,幸虧向、周兩人都趕了過來。

“住手!”周兵人未到聲先到,但是頭腦發熱的人們誰也不肯住手。周兵一伸手抓住夏金花的手臂往後一拽,喝道:“叫你們住手為什麼不聽?”打昏了頭的夏金花撲向周兵罵道:“婊子養的,你打人。”周兵見夏金花揮動雙手來打他,隨即閃過一邊,扁擔一橫喝道:“你敢上來我就一扁擔!他孃的,誰敢再打?”

向河渠也趕到現場,隔開糾纏在一起的雙方,他臉色鐵青地斥責說:“打人是犯法違規的,懂不懂?無法無天了。”夏家的人馬還要往上趕,隊裏的男女勞力都圍了過來,向河渠嚴厲警告說:“前頭的先不說,從現在開始,誰再罵一聲扣五分工,打一下扣十分,夏金花五分,夏桂花五分,周玉明五分,還有想挨扣的試試,太不象話了。”

誰都知道向河渠執行製度一向硬碰硬,沒有忍讓,連妻子遲到妹妹幹活質量不好都扣了工分,還上了隊裏的小廣播,上一回評工,鬧得那麼凶,還是梁山的軍師——無(吳)用,雙方不敢再對罵了。

“都各乾各的去,圍在這兒看戲呀?走走走,大家都散開。”周兵吆喝著。見鬧事的不鬧了,人們漸漸地散開了。

還沒挑到兩擔糞,東邊又鬧起來了,原來是夏家姐妹雌糾糾氣洶洶地衝到薛家大打出手去了。待到向河渠等趕到現場時,窗戶、穿衣鏡、鐵鍋、高櫥門、床的上裝已被打碎,醬缸、尿桶被打翻,英雄們還在狂呼要周家交人,不交人誓不罷休。戰鬥被製止了,兵力不強的周家這一回沒有應戰。四五十斤石鎖能一氣撂五六十下的周兵一手拖一個,將兩個女人拽出門外,信手一甩,兩人險些摔倒,這才震住了鬧事者。

罰工分製止不了鬧事者,一隊之長的薛井林卻不知避到哪兒去了,周玉明的媽媽哭哭啼啼地上了公社,周玉明則向大隊支書去控訴,而夏家人還在叫苦囂著不交人不罷休。

交人?交什麼人?問問周圍的社員,向河渠這才知道夏家要周家交出十個女婿來。“三個丫頭六個女婿——規規矩矩”是當地流行的俗語,周玉明嘴裏說的卻是五個丫頭十個女婿,確實不對,其意在誰是不須要明說的。

聽周玉明、薑建華、周兵他們胡咧咧,夏家女人作風確實成問題。凡有接觸的都有風流笑話,據他們數數單位就有五六個、六七個,再加上工作隊的、本大隊的、本生產隊的,何止十個?還有夏母在發火時所說的,她能說寫書人卻不能寫的髒話,意思是哪有一個女的隻讓一個男的弄的?這些都是人家能說能做別人說不得的。見鬧事者已被鎮住,夏家人已離開現場,向河渠也搖搖頭,離開了竊竊私語的人們。

送走了周玉明,公社又來了電話,大隊支書鄭敬芝操起話筒一問,是公社革委會辦公室打來的,也是為這事。“好好好,下午就去處理,對!下午就去。”聽著聽著,他皺起了眉頭,真是亂彈琴,怎麼又扯上了薛井林呢?原來周玉明的媽媽詳細敘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鄭敬芝心裏老大的不痛快。當然了他不會跟秘書在電話裡說什麼的,隻是答應下午去調查處理。

事情捅到公社,無疑必須處理,隻是怎麼處理呢?鄭敬芝沉思著。沉思中他習慣地摸出香煙,撳動了按鈕,點上一支煙,坐在太師椅上,邊想邊噴著煙圈還又無意識地拋接著煙盒。他思考時習慣於這麼做,無意中沒接住,掉到地上,他從思考中醒來,彎腰去拾煙盒。一見這半自動的煙盒打火機,就使他嘴角露出了笑容,該怎麼處理自然也就有了主意。要知道這新玩意可是夏家大姑娘春花送給他的呢。

“叔叔,鄭支書叫你去一下。”從壟頭走來的向玲對向河渠說。“什麼事?”“不知道,恐怕是為打架的事。”“喔——,他在哪兒?”“在薛隊長家,周隊長也去了。”

向河渠進屋前隱約聽見周兵在敘述事情的經過。“鄭支書!”他叫了一聲,跨進門檻。“來了,坐!”鄭支書嘴一呶,吩咐說。向河渠接過薛井林端來的一碗開水,放到桌子上說了聲:“謝謝,我是不怎麼喝水的。”然後坐到鄭支書指定的條凳上,靜靜地聽周兵的介紹。

聽完了周兵的介紹,鄭敬芝問:“你們倆有什麼要補充的?噢--,沒有。那就請你們談談是非和雙方的責任吧。”“要叫我說是夏家的不對,打人打慣了,動不動就對人說‘識相點兒,不識相別怪我們不客氣’”

“唷,忘了告訴你們一個情況”周兵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鄭敬芝打斷了,他說,“大隊黨支部認為薛井林提出的反對包辦婚姻應當支援,尤其是經過史無前例的特殊運動,這些陳規陋習更應當剷除。據說他同夏金花談戀愛,群眾中有議論,希望你們當幹部的要做移風易俗的帶頭人。”

這沒頭沒腦的插曲將周兵弄愣住了:咦——,他告訴我們這個情況幹什麼?噢--,明白了,是要我們幫夏家說話呀。呸!想得好哩,夏振森那個婊子養的多凶啊,沸沸揚揚地放屁說叫我注意點兒,不要香的不吃吃臭的。橫行霸道好多年了,還能再聽他玩?我管他孃的皇親國舅,說是要說的,怕誰呀?

周兵一有氣,話就更沖:“夏家是我隊的一霸,從死掉的勇候起到才十一歲的林候,個個是惡棍,隊裏多少人挨過他家的打罵呀。”“那是歷史上的事,我知道你媽也被打過,但我問的是這一回。”鄭敬芝說。“這一回也是夏家不對,打群架、轟人家傢俱,攔都要攔不住,我拉架就矛頭指向我。”周兵還是那樣旗幟鮮明,他不管支書的言外之意,隻知道說直話。

“事情總有個前因後果吧?要是周玉明不瞎說那句話——?其實這不該我說,對吧?”薛井林說。“瞎話?哼!瞎個屁。他孃的,他家哪個丫頭沒有”“周兵!”見周兵一點兒也不看在同誰說話,向河渠連忙喊了他一聲。一愣之餘,周兵也知道說話走了火,不過他沒有住口,而是說:“這有什麼?她媽說得還要露骨,還要難聽呢,而且我又沒有說她家冤枉話。”

“算啦,要你交人你交得出嗎?”“交不出。咦——,叫我交什麼?她又沒交我看守,交什麼?不過哪個心裏沒數呢?”

鄭敬芝說:“周隊長,請你圍繞主題談,好不好?”“主題?什麼主題?”周兵識不幾個字,不懂主題的含義。“就是針對事情談看法。”“看法?看法我不說了嗎?夏家不對,打群架、轟人家傢俱,攔都要攔不住,我拉架矛頭就指向我。”“嗐--!”鄭敬芝不說話了,隔了一會兒,對向河渠說:“談談你的看法。”

支書的傾向已再明顯不過的了,可是向河渠並不是趨炎附勢之輩,他一貫不肯說假話。憑心而論事情的起因確實是因為這句話,從這一點上講周玉明應負主要責任,但是這句話不過是個導火線,夏周兩家的武鬥遲早會發生,沒有這句話,也可以借別的因頭。他說:“鄭支書,打架的前因後果你都知道了,我不去多說。從這次打架的經過看周玉明有責任,但主要責任在夏家。周玉明的話是不對,不過沒有違法犯製度,夏家打人砸東西可就違犯製度了。”見鄭支書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他住了嘴。“呣——,怎麼不說了?”“我就說這麼多,別的我不知道。”

“總之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堅決剎住,不能還像過去一樣。不剎歪風,工作不好做。”周兵說。“說得對,不剎歪風邪氣工作打不開局麵。”鄭敬芝接過周兵的話頭說,但他說的內容卻與周兵的本意完全相反。他說的是,“無事生非地攻擊人家,一句尖刻話惹出這麼大的風波,叫領導組怎麼開展工作?過去仗著是老社長的連襟胡作非為,而今一失勢就將矛頭指向新的領導班子,這股歪風一定要剎住。”原來老社長是周玉明的姨丈。

“鄭支書!”向河渠忍不住打斷鄭敬芝的話說,“**教導我們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就最講認真。’認真地說這場風波的主要責任不在周家。過去的事情我陸續有些耳聞,周家在隊裏確實有些不像話,但這一回”

“這一回你被表麵現象迷住了。”鄭敬芝也打斷向河渠的話說,“事情發生後他家為什麼丟開領導組直接找公社找大隊?眼睛裏還有領導組麼?別說兩人原本是父母包辦的,即使是自由戀愛嘛,還允許解除,哪怕結了婚還有離婚的呢,為什麼要在隊裏惡意中傷人?什麼強佔活人妻啦,什麼有仇不報非君子啦,矛頭指向誰?啊——?同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呢,要開動腦筋想一想,不能單看一時一事。”

周兵被鄭支書的這番話弄糊塗了:周家兄妹在隊裏確實說了不少閑話髒話狠話。過去周家在隊裏也算一霸,周父素有笑麵虎之稱,周玉明除了會說尖刻話外,也會打人,自己練石鎖學打拳為的就是對付夏周兩郎舅。這兩家的內訌,用句文話說,不過是狗咬狗的鬥爭。鄭支書這麼一分析,是有些道理,周玉明的父親確實看不起新班子,曾陰不陰陽不陽地說些蔑視新班子的話,說周家矛頭直指新領導班子,也不冤枉。

可是這一回不管怎麼說捱打的是周家,作惡的是夏家,周玉明的話並不是造謠,她夏金花的情人已知道的至少是三個。要是捱打的得不到保護,打人轟傢俱的反倒沒事——,想到這兒,他說:“鄭支書,我是個粗人,弄不懂你的那些本質是怎麼透過現象的,可我總覺得打人的沒事,捱打的有罪,這不合理,這樣下去”“誰說打人沒事啦?”鄭支書不滿地說,“夏家也不對,也要批評。我們不會因為夏金花是隊長的物件就包庇她家。我說的是我們頭腦中的這根弦不能鬆,要看得出本質,分得清是非。”

是非?向河渠黯然了。比較愛好哲學的向河渠知道鄭支書的這種論理的方法在哲學上叫詭辯。想不到一個**的支部書記運用的竟是詭辯的武器。他想起老子曾說過“天下是非無所定,世各是其所善,而非其所惡。”鄭支書贊成周夏分手、薛夏結合,則善薛夏而惡周,不管事實上究竟如何,是非早就在事情發生前就定了。這樣下去,這個隊的工作怎麼開展呢?

“向會計,怎麼不說話?”鄭支書的問話驚醒了向河渠的沉思,他不解地望望支書,不知叫他說什麼。鄭支書明白他因在想其他什麼事,沒聽清楚,於是重複了一遍說:“薛井林是組長,會議本應由他主持,但因涉及到夏家,他不便出頭,周兵呢,水平呢沒有你高,所以這個社員會要你主持一下。”“怎麼處理?”“剛纔不是說過了。”

“我來得爽,鄭支書,如果將主要責任推在周玉明身上,我覺得是不合理的,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可怨不了‘七七事變’啊。”“向河渠!”鄭敬芝看著他,叫了一聲。“我知道符合毛澤東思想的話不等於處處好說,符合毛澤東思想的事不見得處處行得通,我的話是多餘的,說出來不過是為了提醒領導慎重。”

要說向河渠的話是多餘,卻也不見得,鄭敬芝在會上並沒有將責任全推給周家。但就是這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理也在全隊引起了很大的反響:田頭、桌邊人們議論紛紛,原本在隊裏人緣不太好的周家受到人們的同情,周玉明竟與周兵結成了好朋友;在四隊會武功的隻有向家楊家,但兩家武功都不外傳,周兵纏過楊冬根,楊冬根因周兵黑白太分明,不敢教,向家更不用談。但為了保護自己不受欺侮,硬是會集了薑建華、周玉明、何井春,用水泥澆製了石鎖、石擔子、石粽子,伸腿舞胳膊練起武來。

“沒有鍾馗的本事捉不了鬼,要想不被鬼欺,領導靠不住,隻有靠自己的拳頭。”周兵的這句話竟成了四隊這班愣頭青的口頭禪,動不動就是“周兵的話頭”。周兵呢,因為被欺淩這件事從小就下決心要自立自強,儘管他的練武不上路子,卻也錘練得他身小(大概155公分)力不虧,五十斤石鎖能一氣撂接五六十下,兩大包棉花320斤左右挑著從跳板上往高處走,輕鬆自如。夏家雖橫,卻也等閑不敢招惹他,就是老社長一手遮天的時候,周兵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實事求是地說,長大後的周兵沒挨過人欺,確實也為他死去的媽媽爭了一口氣。

鄭敬芝的偏袒給向河渠心頭帶來陰影。

今年的圍墾,當了幹部的向河渠還是上了河工,他愛那熱氣騰騰的勞動場麵。薛井林正捨不得離開夏金花呢,客氣幾句,就留下了。

工地上的情景好熱鬧哇:千餘名民兵在一望無際的蘆葦灘地上開闢了戰場。揮動釘鈀,左一下,右一下,三釘鈀下去,一塊足有六七十斤的泥垡頭飄進了泥絡子;挑擔子,你一擔,我一擔,一擔擔泥上來,大堤看著往上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誰摔了一跤,引起人們的大笑;“嗬!有力氣!”“好!英雄!”“嘖嘖,不簡單!”一陣讚歎聲傳來,不少人的目光又注視著一位個頭不高、身子不胖的壯年人挑著一擔足有三百斤的泥垡往大堤上爬。一個大隊一麵大旗,一個生產隊一麵小旗,風吹著那近兩百麵紅旗,隻聽得嘩啦嘩啦地響;大喇叭裡又不時傳來“東方紅太陽升”“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等革命歌曲,或者是江水英、方海珍的革命樣板戲的腔調。上工了,休息了,放工了,嘹亮的號角聲“打打的的”“的的打打”地蕩漾在沿江村莊和工地的上空。

一場大雪將大地裝點成一片銀色世界。天亮了,雪也停了,向河渠坐起身,伸手拖過棉衣,就往身上披。早已醒了的童鳳蓮問道:“這麼早起來幹嘛?下雪了還上工地?”“沒說今天不去,還答應幫人家帶鹹菜呢,不去不好。”

“菩薩也沒說今天下雪呀,睡你的吧。”“呣--,不!說話要算數的。”邊說邊又拽過球褲,下了床,回身將被子壓壓實,再搬上枕頭給壓住,這才束褲帶,扣鈕扣,見妻子也要往起坐,忙將她撳下,說:“幹嘛,你又不上工。”

“給你熱點粥燙燙身子,外邊冷。”“沒事的,一陣跑路,冷不了,你還愁食堂少了我的早飯?”匆匆洗過臉,向河渠俯身親了親妻子,看看小慧蘭,又到母親房中跟老孃說了一聲,就拎著昨晚從幾家收來的鹹菜、醬之類的東西,上了路。

雪後的工地比不下雪還要容易施工。推掉積雪,不要用多大力氣,釘鈀就下去了,而路麵也比消陽融凍好走多了。

休息了,向河渠享受著休息的樂趣,環顧四周,聯想起沿途所見,坐在扁擔上,掏出本子寫起詩來。隻見他寫的是:

北風呼嘯雪漫漫,銀裝素裹飾塵環。小河冰封水流斷,大道雪阻人行難。

翠竹彎腰近九十,冰淩簷掛三尺三。何來漫天飛急雨,公社社員在揮汗。

寫著寫著,整個兒身心都浸透到意境裏去了,連身後站著個人也沒注意到。正當“汗”字剛落筆,就聽得有人驚呼:“呀,表哥詩不錯呀。”向河渠聞聲正欲收起本子,卻被身後那個人搶去了。“黃娟,快給我。”向河渠連忙站起來說。“借給我看看,天才的詩人。”黃娟快步逃走了。正想追趕,上工號響了,望著這位遠房表叔家的女兒、公社半脫產的宣傳員,向河渠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轉身向窪坑裏走去。

在高音喇叭本應是革命樣板戲選段的時間裏,突然響起一位女青年的聲音,她說:“在今天革命文藝節目時間裏,請大家欣賞紅星四隊會計向河渠同誌的詩詞。”這一下可將向河渠給愣住了“這個該死的黃娟,怎麼鬧到廣播裏去了?”“向會計,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佩服。”陸錦祥大拇指一豎說。“咳,都是這該死的黃娟。”向河渠沒理會陸錦祥的讚揚,放下擔子向廣播室走去。等他很不高興地從黃娟手裏要回本子時,他的《仿沁園春》《雪中所見》《山河新容誰裝點》都廣播完了,貼切的比喻,形象的描寫和經驗的總結感染了大夥兒,工地上更沸騰了。

洗過腳後,大夥兒自由活動,有找張小凳子搓繩子的,有擁被閉目養神的,有逗著房東家小孩兒玩的,有被子當桌子下棋、打撲克的,向河渠呢,他背靠主家的米櫃,坐在被窩裏看《紅樓夢》。

四十多歲的張國權邊搓繩邊問向河渠:“天天見你不離書,看書有什麼好處?眼睛都看壞了,何苦嘞?”“呃—”向河渠抬頭看看張國權說,“國權哥,看書的好處多得很,知書明理嘛。”

“明理有個什麼用?老院長讀的書不少,受的罪也不少,那些專門會整人的傢夥恐怕識字不比我多多少,卻能當幹部享福,讀書又有什麼好處?老人說得好‘滿肚子文章充不了飢,拿起扁擔吃不及。’到不如有功夫多做點實事,或者多玩玩。”

正在逗孩子玩的陸錦祥說:“還是多讀點書好。要不是河渠讀的書多,懂的東西多,敢同那些壞傢夥鬥,老院長的冤案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正過來呢。”向河渠感嘆地說:“主要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助,憑我一個人,書讀得再多也鬥不過他們啊。”張國權說:“是的嘛,我聽說了,老院長的平反是虧了你的那些同學和朋友,虧了老院長過去救的那些人和家屬,虧了省裡的大幹部,跟讀書不讀書關係不大。”

“這得看你怎麼理解,我看書也起了作用。”見張國權停止了搓繩,望著自己,向河渠說,“李騰達他們是得時的貓兒狠似虎,公社、縣裏都有強硬的後台,有的人僅僅因為觀點不同就被打斷了肋骨,我爸頭上戴著兩個帽子,誰為他說話就要冒被打斷肋骨、打成反革命的危險,為什麼人們還是敢於主持正義,敢於衝上台,敢於到縣裏撒傳單貼大字報?”

“因為他們懂得誰是真革命誰是真壞人。”陸錦祥說。“他們怎麼懂得的?”“《臨江火花》上有,大字報、傳單上有,還有被救過的人也會說。”陸錦祥又說。“書是前人經驗的總結,是歷史過程的記錄,是是與非的辯析,是開心竅的鑰匙,而你說的因素中,《臨江火花》是書,大字報和傳單是沒出版的書,要是有人把被救出者的經歷寫下來,發表了,也就成了書。正是書讓人們分清了是非,教會了他們去主持正義的。”向河渠微笑著說。

見張國權好像還是有些茫然,向河渠問:“如果不是他們明辯了是非,激起了正義感,非親非故的,他們何苦去冒險去奔波?”張國權問:“李主任他們不也讀過書,也懂得老院長的歷史,為什麼整起老院長來更加厲害?”

“我說過了,明辨是非,激起正義感,這兩者是缺一不可的。做壞事的人不等於不懂得是非,他們是昧著良心為自己的名利幹壞事,當然也有受矇蔽的糊塗蟲,還有一種明辨了是非的人,他們沒有了正義感,不敢起來反抗,當了惡勢力的順民,象我的有些親戚就是。所以書也不是萬能靈藥。”“用土話說,就是讀了書,還得有良心,對不對?”“正是這樣。不過書不僅是隻有這個作用,它的作用很多,它能告訴我們許多東西,比如圍墾就得懂水文知識,種田要會農業技術,看病要懂醫學知識”

“小說書能告訴人們什麼東西呢?”陸錦祥插進來問。“小說書有什麼用,這就因書因人而異了。”見兩人都眨巴著眼睛,向河渠意識到話嫌文,於是說,“書與書起的作用不同。有的作家把有關看問題處理事情分析情況的方法用故事的形式告訴人們;有的作家把歷史上發生的事情寫出來,告訴人們社會上的許多事是有規律的,歷史上發生的事情,現實社會中同樣會發生,藉以引起人們的警惕;有的作家將好人好事、壞人壞事擺在人們麵前,讓人們去愛去恨。這就是書與書的作用不同。”

“因人而異呢?”陸錦祥雖然沒上初中,但對向河渠說的話聽得懂。“同樣的一本書,比如這本《紅樓夢》吧,有的人喜歡它的詩詞,欣賞它;有人也喜歡詩詞,學習它的寫詩詞的方法;有人從書中人與人的關係推論到現實社會,從中汲取經驗教訓;有人羨慕賈寶玉的桃花運,解放前有人仿效它,弄幾個妓女,自己當賈寶玉,胡鬧起來。好比垃圾堆,拾字紙的、拾破布的、拾廢鐵的,各找各的東西,這就是各人的用途不同。”

“嗬,都讓你說神啦。”張國權笑著說。

“你說小說對現實社會有作用,就請你舉例說說看。”陸錦祥建議說。向河渠說:“行啊。作家通過對社會觀察,得出了自己的見解。為了宣傳自己的主張,就借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編一些故事,把自己的主張通過故事中的人和事表現出來,讓讀者從中受到教育。”

“喔—”張國權點點頭說,“有道理,有道理,就象說書的、唱道情的那樣,比如陳三郎的故事,就是教人放下殺心立地成佛。”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象這本《紅樓夢》,曹雪芹就宣傳了自己的許多主張,比如說”向河渠翻開書,翻到他折著的一處念道:“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金銀忘不了,終日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要曉神仙好,隻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的父母古來多,孝順的子孫誰見了。”

他解釋了一遍後說:“他在這兒宣傳的是消極、厭世的思想,如果和你思想上產生了共鳴,你會怎樣呢?”“就也消極。”張國權說。“不錯,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再如《水滸傳》上說‘半晌風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須誇,他時禍起蕭牆內,悔殺今朝戀野花’則告誡人們不要去嫖。《創業》裏華程有一段話說的是‘要想站住腳,不單要克服生活上的困難,工作上也要高水平!作風上粗粗拉拉,等於自己把自己打倒!’我看這一段就很受教育。”

“你的記憶真好,怪不得你懂得那麼多呢。”張國權感嘆地說。

“大文豪高爾基說‘書籍是青年人不可分離的生命伴侶和導師’是‘知識的源泉。’古人說‘書猶葯也,善讀之可以醫愚。’”

“什麼?”張國權問。向河渠解釋一遍後說:“為要做一個真正的人,做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就必須刻苦地讀書。”張國權說:“你說得對,是要讀書。我家金龍,依著他媽就不讓上學了,說是學習沒有用,到把身子浪掉了,稂不稂莠不莠的,不如讓他去學個手藝。照你這麼說,還是該讀書啊。”“是啊,該讓他讀,還要督促他讀好,不要叫他做過多的雜碎活兒,不然將來長大了會恨你們的。”

陸錦祥說:“象我恐怕學不成了。”“為什麼?”“基礎差,沒地方學。”“隻要你有決心、有恆心,基礎差不是問題,高爾基可是全靠自學成的才,一切從頭來起嘛。錦祥,不要把時間白白浪費在打牌、玩耍上,趁年輕精力旺盛,多學點兒知識,要是有困難,我可以幫助你。”

“好到是好,學什麼呢?”“我們是社員,是種地的,先從農業技術學起。我有這方麵的書,《怎樣種棉花》《怎樣種水稻》《三麥栽培技術》《病蟲害的防治》我都有,我們一起學。我想搞一個農業科學驗小組,你也來參加,怎麼樣?”“能行嗎?”“當然能行。隻要有決心肯吃苦。”沒等陸錦祥表態,張國權鼓勵說:“向會計說得對,你是該多讀點書,多學點本領,不要象我連封信都念不下來。”陸錦祥點點頭,答應了。

至於陸錦祥後來有沒有學?怎麼學的?筆者沒有作進一步的瞭解,隻知道這位原先被稱之為威虎山上幹將的陸錦祥,在同樣小學沒畢業的年齡相仿的幾個人中竟成了遠遠走在他們前麵的人。到建築工地當過會計、工地主管,到工廠跑過供銷,就在本書寫成時,七十多歲的他還應邀在一家廠擔任總經理呢。要是他仍然侷限在原先那點文化水平中,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成就的。當然這是閑話,與向河渠無關,說過後就不再去提,我們還來說向河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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