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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4章 喪事鄉鄰齊幫忙 弔唁曉燕單驅逐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陳建新從礦上回來,聽說向河渠辭職回家辦校辦廠去了,很是吃驚,趕到校辦廠探問究竟。

陳建新這個人前文書中曾提到過,這裏又出現了他的名字,與向河渠是個什麼關係,有必要作個介紹。他原曾在公社當過幾個月的話務員,同向河渠挺談得來的。因羨慕礦上拿的錢多,就報名去了煤礦。與向河渠間有信件來往。他與何寶泉是戰友。向河渠到農機站後,建新給寶泉的信常裝在給河渠的信封裡,甚至有些話寫在給河渠的信上,讓轉告。礦上有個付礦長來前在縣教育局當付局長,建新知道河渠的同學在局裏當人事科長,托河渠讓同學幫忙,從境遇有改變看,似乎是起了效果的。兩人間就是這麼個關係。

向河渠將前因後果細說了一遍。建新罵阮友義之流是蠢豬。他問起二老的身體狀況,河渠也如實告之。建新說也去搞搞迷信。他說有人已斷飲食幾天了,求菩薩保佑後還活蹦活跳地活著呢。河渠說:“我媽從二十多歲就聽尼姑庵的人蠱惑吃素念經,還曾打算不出嫁修心呢,金剛經、心經,念得滾瓜爛熟,還有個不信迷信的?東求菩薩西求佛,三星、王莊、魯窯,哪兒靈哪兒去,可沒用啊。唉——,隻怕逃不過呀。”建新說:“明天,噢——,不行,後天,後天我去看看老人家去。這一去礦上再回來就不一定見得到他老人家了。”向河渠說了聲謝謝。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清晨,鳳蓮推推還在睡的向河渠說:“去建新家看看,肯定來呢,就去買菜,假如被人家拖走了,買了菜不是浪費?”向河渠連忙下床,洗了把臉,匆匆前去。誰知鄰居說建新夫婦去丈人家沒回來。丈人家在魯窯以北二十多裡路呢,看來今天來不了了,於是打馬回朝。建新家住前進村,距沿西村隻有三四裡路,迴轉的路上短短的三四裡竟躲了兩回雨,一時興來邊騎邊吟道:“睡眼惺忪帶夢行,細雨洗塵前後輪。叩扉故人昨未歸,無須集市提酒瓶。”

說起老爸的病,誰都知道偏方也好,氣功也罷,都不可能挽回這癌症晚期的命。沿江最有名望的顧天生醫師每三五天就來看望一次,見醋煮蛤蟆竟能緩解癥狀,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當然啦,若論病情能拖這麼多年也是不可思議的,但這一回又將如何呢?他來看望間隔的天數變少了,他想探討其中的奧秘。老院長也盼望奇蹟再現。盼望能有個一年半載能讓他寫完《健康養生法》。

可病魔不容情。醋煮蛤蟆沒吃幾天,又不能進食了。這一回與以前不一樣,病勢惡化得快,一天不如一天。開始是吞嚥困難還能進流食,接著水也難下肚了,隻得又輸液。人也軟了許多,扶著牆壁走也走不動,隻好坐在椅子上,後來乾脆上了床。精神狀況還可以,文稿是徹底寫不了了,將自己的想法說給兒子聽,讓兒子記下來,到了五月份,乾脆什麼也不想,開啟收音機,聽聽評書和京劇,或看看長篇小說,以消磨時間,用老醫生的話說是“苟延殘喘”。

當他明白自己動不了筆後曾同兒子說過這樣一番話。他說他這一生總算沒白活,年輕的時候為新四軍戰士治過傷,奉命回鄉後當匪鄉長為黨或多或少做過一些事,解放後創辦診所、醫院,為父老鄉親的健康實行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沒鑽在錢眼裏麵;老了,雖沒能將書寫成,但兒子要是能將之整理成篇,付梓印出,也算他為人們的健康長壽出了點力,做了點事。他盼望兒子能幫助他這完成心願。此時向河渠不說是門外漢了,他保證將極盡全力整理好這本書,並將自己的想法融進去,使之為大家當個健康的好參謀。

老院長欣慰地笑了,說:“我相信你能寫好這本書的。為父行醫幾十年,沒能為你們留下什麼財產,卻拖累了你們夫妻近十年,真是愧對-----”“爸,你可別這麼說,你的這一生所留給兒子的不是用財產可以衡量的。兒子從你的言行中學了很多很多,你很了不起,真的。昨晚我寫了一首詩,現念給你聽聽。”他回房拿來念道:

老爸說他沒白活,心地坦然無愧疚。為國拚搏不怕死,救死扶傷沒落後。

輕財重義貫一生,努力向前避蹉跎。不如人意自然有,是非功過由人說。

老爸言行是榜樣,兒當儘力去發揚。隻有一樁兒不學:不去抗爭讓強梁。

老院長聽了笑笑說:“說的倒也確如其分,總是退讓確實是我的弱點,但是你鋒芒有時有些過露也不是優點啊。別象你三舅渾身長滿了刺,到那兒刺到那兒,弄的蹉跎一生。”

老院長說的三舅魏國賓是兄弟五個中最神氣、能言會道的一個,膽子也大,不安分,不愛讀書,戰爭中上過戰場,不是去打仗,是為前線送飯,好象沒立過什麼功,解放後不知咋的上頭找來說他有個兒子在蘇北如皋打老虎莊時犧牲了,他成了烈屬。

聽媽說三舅隻有一個兒子,就是表兄錦文,那個兒子不知是同哪個相好生的私生子。三舅年輕時挺風流的,本就不富裕的家窮得一塌糊塗與此不無關係。不管怎麼的吧,那烈士在入伍登記表上填的父親姓名、地址可都是他的,他也沒否認。

本來他是貧農,上過戰場,又是個烈屬老爹,人也能說會道,總該大小弄個幹部噹噹吧?誰知他那個臭脾氣害了他,見誰說誰的毛病,還總有一番道理。弄得他的領導沒一個喜歡他的,極端些的竟趁換證之機沒收了烈屬證。還好他不忠厚,直找到兒子生前所在的部隊,這才又恢復了烈屬身份,補發了撫卹金。直到死也沒渾出個出人頭地來,終其一生吃虧就吃在鋒芒逼人上。

老院長繼續說:“當然不是說你象你三舅。你三舅隻知逞口舌之利,沒多少真才實學,我說他是鋒芒逼人。你有些能力,我說你有時有些鋒芒畢露,情況不同,性質有類似的地方,就是都會惹人不高興。你要是把我們父子倆的缺點都攪和起來,不對,叫中和,兩者中和一下,就讓我放心了。”向河渠說:“我努力去中和,不知能不能辦到,但我一定記著你的教誨。”

老院長說:“說的也是,性格脾氣這東西並不是說改就能改的,有時候竟是身不由主;但隻要下決心有的還是能改的。你的爆燥脾氣不是改了不少嗎?不說這些了,我想說的是這沒寫完的東西就算遺產留給你,如能出版,用你的名字。”

“不,爸,不可以的,如果兒子這樣做就不是你的兒子了,那成剽竊了。難道你希望兒子去剽竊?”“唔——,倒也是,退一步說算是父子合著好了。”“也不,最多在後記中寫上奉父命整理。”“好好,隨你吧。”

過了一會兒,老院長又說:“你媽跟我一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倒是常常擔驚受怕的,還好有鳳蓮這樣的媳婦伺候她,算是她修來的福,我也不用囑咐你什麼,唉——”他突然嘆了一口氣說,“霞兒這丫頭白疼她了,別說不如鳳蓮,有時甚至連燕子也不如啊。”

“爸,她有她的難處,兒子小,婆婆老,家境難,自身難顧呢,有兒子在身邊,姐和妹象鳳蓮一樣都得在各自公婆身邊盡孝啊,要體諒她們呢。”

清晨,向家傳出的哭聲表明老院長走了。緊隔壁的薑家、夏家立馬將訊息告訴大家,隨即全隊幾乎一家不缺地湧向向家。薛錦林、周兵現場召開一家一主的會議,決定兵分三路:薑桂蘭帶一幫人將已割倒並曬了兩個太陽的向家責任田的小麥全部收到周家場上,脫粒、揚曬。老頭子一死,等喪事辦完再收,麥子會爛在地裡的。薑桂蘭一聽,立馬點兵捉將,男的女的二十多人紛紛回家拿工具、用具,去捆去挑去脫粒尚在地裡的小麥。周兵帶人幫搭棚子,借桌凳。薛錦林、夏振林、陸錦祥幫向家向親友處送信。

父親的逝世雖是意料中的事情,因為顧醫生曾對向河渠說過,若發現病人撥出的氣帶騷臭味,說明腎臟已喪失功能,很快就會去世。昨天將父親抱起來的時候,已聞到顧醫生說的那股味了,隻是沒敢跟母親和姐妹們說,怕她們聞訊一哭反而亂了父親的心神,不能平平靜靜地走路。以致姐姐天晚了要回家,說是圈裏的那隻病豬讓獸醫打了一針,不知情況怎樣,不放心,回家看看,明天再來。他勸她明天一早回去,沒勸住,也沒敢說父親可能捱不過今晚的那句話。現在父親果然在清晨走了,他甚為後悔沒硬性挽留,讓父親留下臨終前沒見到這個為家庭作出很多貢獻的大女兒一麵的遺憾。

薛錦林、周兵幾個人走進來,都要向家節哀順變。薛錦林告訴向家隊裏兵分三路的做法,向河渠一家擦擦眼淚,表示感謝大家的幫忙。

薛錦林的父親薛大伯是周圍幾個隊主辦喪事的老手,老院長的喪事自然由他主持。他說:“現在第一步要將老先生移到明間裏來。本來應該在斷氣前移的,現在移,必須兒子駝過來,叫過檻。”向河渠說:“這好辦,駝就是了。”於是卸門板擱平,鋪好單被,向河渠就將瘦得隻剩幾十斤的父親馱到門板邊,由薑建華、周兵相幫,輕輕地放到被單上,向媽媽邊哭邊拿來枕頭,薛大伯接過枕頭,不讓向母接觸老醫生,說是要哭離遠一點,不得將淚水沾到老院長身上,否則會變僵死鬼的。

向慧一路哭進了家門。她昨晚回家見豬已沒事,安心睡了一覺,清晨醒來,突覺心頭有些煩燥不安,心想父女連心,難道父親有什麼病變?早飯沒吃就匆匆趕來,一進生產隊,聞聽了噩耗,那個悔呀,悔得腸子都青了。她跌跌撞撞哭進了大場,就直撲停在門上的親愛的父親。旁邊閃過楊宏英,一把拉住,說:“使不得,慧妹,不能將淚水濺到叔叔身上,那會害了他的。”一霎時,剛收了淚的向家一家子,包括兩個孩子又哭成了一團。

殷成惠一見這場麵若不剎住,下邊的事兒還辦不辦啦,同周兵一說。周兵大吼一聲,說:“別哭了,聽我說。”這一大吼還就真鎮住了眾人。殷成惠帶著哽咽說:“老院長這一過去,不用說你們全家,凡認識他的誰不難過,可是哭也哭不活了,下邊的事還得辦,現在聽桂榮大哥的吩咐。”

桂榮就是薛大伯,他說:“現在有幾件大事要辦,一是送信,哪些人家要送信現在就要定下來,這不是邊哭邊商量的事,不能漏送。漏送了遠親旁係,最多就是人家心裏不高興,認為向家沒拿他們當親戚,漏送了房族是要出事的,尤其是房族中有人家死過人還沒脫孝的,是不能不送的,漏喪是個大忌。二是請做法事的,是請和尚還是請道師?請哪一家?也要定下來。三是請陰陽看日子,確定哪天問事。錦林、錦祥、振林幾個在等你們的決定纔好跑。”

“陰陽先生不要請了,就是後天吧。我已翻書掐算過了。孫陰陽還不如我呢。”楊冬根插言道。楊冬根在沿江五隊是個數得上的人物。楊家是本圩一向二薑三週四楊不說,那是按搬到這兒來的先後次序說的,說也是說的他老爸。他上學不多,隻在私塾裡唸到《中庸》就被攆去看牛、斫牛草,但他好學。

據說他爸的武功已被他學到手,事實如何,也不知真假,因為沒見他跟人打過架,隻知他石臼能端起來放在膝上,再托起轉著玩兒,滾場的石滾子抓住一頭稍一用力就豎了起來,然後能掄著轉,這可是許多人都見過的,不過沒見他施展過拳術腿功。說他好學是說文,四書五經被他半懂半不懂地讀了個遍,什麼看風水、算命、合婚的書他都看,不但看,而且學著實踐,鄉親們建房立柱選節日也有不少找他的,不同於陰陽先生的是他不收錢。有人試著讓他掐了日子,再去找陰陽先生,差不多結果一樣。向母說“好吧,就依冬根,後天問事。”

哪些人家送信,老院長在世時向家重大事情總是由向澤明,也就是向河渠的二伯父定奪的,這一回自然也是。老人家嘴說,薛錦林筆記,公親記完了,接下來是向慧向霞夫家、河渠嶽家、堂姐妹夫家。

薑桂蘭認為她成坤孃家也該送,河渠不贊成,說:“平常差不多沒多少來往,不去忙煩。”薑桂蘭說:“我爸死時你不也去送過人情嗎?怎能不送?”向慧說:“送人情與送信不是一回事,伯伯去世並沒有送信到我家”

沒等向慧說完,薑桂蘭說:“你記這個痕跡?”向慧說:“二嫂,妹子還不是這麼個雞肚腸吧?我說的是禮上不合。”薑桂蘭一愣,問:“什麼?禮上不合?”

向澤明說:“別爭啦,慧兒說的不錯,你爸死時當年不送信到你叔家,也是考慮到從關係的親疏遠近來安排的,反過來也一樣。成坤上不送。送不送信是一回事,來不來是另外一回事,不要攪在一起。”成坤上不送,向玲的外公家也就不送了。

李曉燕那兒是不是送信,向家倒是異口同聲地說送的,因為她是老先生的義女呀。至於向河渠的那些同學、朋友,他沒提當然誰也不提。鳳蓮見連徐曉雲那兒也不送信,落得心裏早擬好了的說詞也就不用說了。

八七年時的資訊遠不如如今這麼靈通,手機一拿打遍天下。那時連電話也很不普遍,別說普通人家,就是向河渠興辦的校辦廠也沒有電話,因而若不送信,老院長逝世的訊息知者真是不多的。儘管如此,醫院、農機站、中心校、生化廠,還有附近的村組還是來了不少人,幸虧葛春紅在向李曉燕報信時特地傳達向河渠的囑咐“同學、朋友中一個不傳”,要不來的人還要多。喪事不比喜事,以簡為宜,因為喜事自己可以親自接待各路親友,暢敘友情,喪事按農村的傳統習俗,除向來賓下禮外,一般都要跪在靈前守靈,連靈堂外都不去,吃飯就在靈堂吃,因而來的人越少越好。

五月初十那一天,李曉燕夫婦帶著上小學的女兒來的,說是外公的最後一麵,她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她已在跟她媽學武術了。曉燕一來就跟向慧、向霞說義父問喪她是要同等用錢的,因為義父是拿她當女兒看待的,她也一直拿義父當父親一樣看待。爭論了半天,誰也拗不過她,也隻好罷了。她拿出五百元說別記人情帳,這不是什麼人情不人情,先放在這兒,喪事結束再分攤,不足再補,多了留著“五七”“六七”用。向母不同意,說就是當女兒看待,也不是這樣做的。女兒自有女兒應攤的義務。李曉燕說:“我不懂農村的規矩,乾媽,你聽我說,城裏就是兒女養父母,不分什麼兒子、女兒的。我不跟哥姐分男的女的,同樣擔錢。”

這話原本是向慧想說的,她知道弟弟太難了,父親的癌症將家庭推向經濟崩潰的邊緣,問喪的錢幾乎全部是從廠裡挪錯來的,她也想喪事支用三人平攤,甚至不要河渠擔負。正想如何開口呢,卻讓這潑辣的義妹給說了,立即開口支援曉燕的觀點,說她沒帶這麼多錢,隻有兩百塊,不足的,事完後回家去拿。

向霞將誌建拽到門外,問他怎麼辦。誌建說:“有什麼怎麼辦的,姐姐、妹妹都這樣說了,自己能例外,隻是錢有點問題,你先進去表態,不能落在她們後麵讓人說閑話。我到廠裡錯錢去。”說罷,他悄悄地走了。

向河渠、童鳳蓮怎麼也不同意這麼辦,爭吵得不亦樂乎。主管財務的薛錦林可不管那一套,李曉燕的錢他收,向慧的錢他收,蔣誌建錯來的錢他也收,並且不向號簿上登記,隻記在喪事收支簿上。

讀者也許不以為然,三五百塊錢算個什麼,值得推來讓去的。要知道那是1987年,一個鄉辦廠的廠長月工資三四十塊,年收入五百塊就不算少了,那象現在月工資三五千都不怎麼好意思說得出口,怕人笑話,所以李曉燕的五百塊決不是毛毛雨。

“李院長!”“李院長,你也來了。”猛聽得李騰達來了,向河渠眼冒火花,就要出去。李曉燕說:“哥,你別動,我來收拾這個狗娘養的。”說罷手一撐地,騰地站起來,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別傷人。”向河渠吩咐道。“我自有分寸。這個狗娘養的,我倒忘了他了。”李曉燕邊走邊罵道。

李騰達走到上號處,拎著一紮紙,掏出錢來遞給薛錦林。薛錦林正要接,突然傳來一聲斷喝:“別收他的臭錢!”

薛錦林一愣,縮回手。聽聲音就知道這位向家“三小姐”不是個好惹的主。李騰達猛聽得不讓收他的“臭錢”,騰地火就上來了,轉身一看,橫眉怒目對他的竟是一個不認識的三十來歲的婦女,喝問:“你是什麼人?這麼無禮!”

“你這個混蛋給我聽清楚了,我是老先生的義女,向家的三姑娘,今天不收你這個惡棍的虛情假意。”

“你這個潑婦。”李騰達怒罵道。“啪!”李曉燕隨手就是個嘴巴。“你敢打人!”李騰達勃然大怒。“你敢罵我就敢打。不是你這個惡棍,我乾爸還不會生絕症呢。你給我滾,不滾,姑奶奶拿刀劈了你。”

“太無道理了,我是來----”沒等李騰達說完,李曉燕手一指說:“當年不是你為當院長折磨得我乾爸死去活來,被整垮了身體,會得病至死嗎?你是害死我乾爸的兇手,今天不來我倒忘了你了,你給我滾。”

雷嗚電閃,這一場爭鬥來得太突然了,人們還沒醒過神來,李騰達倒記起了批鬥向澤周後他去風雷鎮無緣無故地被打了一頓的事兒,依稀記得打的人中就有這個女的。一想此事怒從心上起,揮拳直奔李曉燕而來。此時楊冬根猛然插到兩人中間說:“算啦算啦,李院長,既然三姑娘不領情,你就走吧,走吧。”邊說邊將李騰達推向場外路上。

這始終向家竟無一人出門說句話,李騰達知道當年結下的仇怨隨著向澤周的死,不但沒有消散,反而似乎更重了。而現在的向河渠,自己縱想報復也沒有那個力量了。他真後悔鬼迷心竅來祭奠死者。都怨他媽說什麼老院長救過自己的命,不能忘恩負義,這倒好,仇沒消,恩沒報,倒反而-----

李騰達喪魂落魄的離開,沒聽到李曉燕送來的一句話:“李騰達,你給我聽著,害死我乾爹的仇總有一天我是要報的。”要是聽到了,還不知他心裏該怎麼想呢。

“燕子,真有你的。”周兵說,“打心眼裏我討厭這混蛋,他要是敢打你,我就揍他。”“謝謝你,諒他也不敢。”李曉燕說。

“不過,人家畢竟是來祭奠老先生的,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兒-----”“我不這麼看。為當院長,整得那麼狠,生病這麼多年,沒見他來一次,死了才裝模作樣,就該趕出去。”“這李騰達也太忘恩負義了吧。”“是啊,他的小命還是老院長救的呢。”---------

在人們的議論聲中,李曉燕走進靈堂,重新跪在向霞的旁邊。

“燕子,逐出小人是對的,手段宜細不宜粗。你今天嫌粗了些。”向慧輕聲說。

“見了這混帳我就來火,恨不得一刀捅了他,還粗啊細的呢。”曉燕不服氣地說。

“好了,不爭這些,姐說的沒錯,今後注意。”向河渠說。

“哼,仇我一定要報的。”燕子咕嚕了一句,就沒再吭聲。

向河渠知道,中醫認為過久的憂驚思懼會使“正氣留而不行,不行則停,鬱久化熱”從而積聚痞塊,以致變生良、惡性腫瘤。父親被殘酷鬥毆、批判、關押、罰服勞役、開除回家,放在自己身上一定會針鋒相對地抗爭,捱打就不用說了,輕則忍,重則對打,閻王怕惡鬼,豁出命來拚,李騰達之流敢嗎?至於憂思驚懼,憂思會有,驚懼不會,絕不會積滯成痞的。正如老爸所說的,自己放得下,想得開。可老爸不行啊,用以前批評過老爸的話說是“樹葉子掉下來怕把頭打破了。”

“樹葉子掉下來怕把頭打破了。”是指當時為奪老會計、老院長的權,醫院和生產隊少數人攛綴社教工作隊將向家成分由中農升為富農、富裕中農之事,老兄弟倆唉聲嘆氣,愁的吃不下飯,向河渠從學校回來後批評二老的話。從那以後,他立即查詢相關政策,學習毛選中有關文章,尤其是註解,詳細瞭解了伯父和自家解放前後的土地、收入情況,然後上書社教總團、分團,並在大隊召開的成分重新審議會上擺事實講道理,慷慨陳詞,將工作隊與大隊貧協相關人員駁得張口結舌、目瞪口呆,以致累得那位貧協會主席說出這樣的笨話:“要是改了你家的,會影響多少人家要改呀,不行。”向河渠冷笑道:“凡不符合黨的政策、違反**指示的都要改。不改我們試試。我不跟你們在臨江說,我到省裡、上北京去申訴,我就不信你們能一手遮住天。”結果已上了牆的評定結果硬是被扒了下來,恢復了原先的中農成分;那位分在這個生產隊的省土壤學院的大學生、社教工作隊隊員小董被調離這個隊;據說在送小董離隊時還有姑娘哭了鼻子。當時趴在會場壁障外——審議會在向河渠家召開——偷聽的社員和伴同的褚國柱則驚嘆不已。當然了,這是閑話,扯遠了,我們接著說向河渠的思潮。

老爸因為想不開,就會影響氣血的執行,因而說父親的死與李騰達有關,決不是牽強附會,而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可從表麵上看是死於食道癌。食道癌可不是李騰達之流塞進老爸的食道裏麵去的,純從這方麵去說,說不上老爸是被李騰達殺死的。殺父之仇不共載天,可這說不上是被殺死之仇怎麼報?

向河渠不是不想報仇,而是沒法報。燕子說“一定要報”怎麼報?可不能用武力去毆打。十幾年前聽說她曾將李騰達痛打過一回,那時還處在運動中,今後可不行,再用武力被查出會受處分的。這個妹子與親妹子可不同,向霞忠厚、懦弱,燕子潑辣、剛強。他怕她惹禍,打算喪事過後找她好好談一談。

其實向河渠多慮了,燕子的公爹是衛生局的局長,李騰達又是個靠造反上來的草包,拿掉這樣的草包還要費多大力氣?倒是這麼多年來忘了這個混帳,才讓他得以當了這麼多年的院長,現在知道了還讓他得意張狂,也太窩囊了吧。義父喪事過後,她一回到家裏,立即在舅舅也是公爹的韋局長麵前進言,要拿掉四人邦的黑爪牙李騰達。可衛生局畢竟不是韋家的,不能想怎麼就怎麼的吧,不過不依媳婦的去辦又不怎麼拗得過去,因為她不是無理蠻作三斧的孩子。

當時讓李騰達繼續當權是顧忌到當時的社會現實。他知道委屈了向澤周。親不親線上分,他也是造反派,能不照顧一個戰壕的戰友?而今不同了,國家大局已定,過去靠造反上來的除象自己這樣具有真才實學的外,多數已下台,甚至不少進了監獄。過去沿江醫院在農村來講省內有名縣裏第一,運動以後一直處於中遊偏下,李騰達恐怕也不是什麼好鳥。不管他,查一查再說。於是要組織部門去沿江考察、查訪。

查訪、考察的結果正中韋明禮的下懷。原來李騰達不僅是領導無方,而且還有逼姦婦女的劣跡。這一來就不是當不成院長的事了,還被開除公職,逐出衛生隊伍。

說句笑話,李騰達要不是聽他媽的吩咐去弔唁老院長,也就遇不上李曉燕,說不定就攤不上這禍事。因為李曉燕已忘了這個人這件事,畢竟已過去了十幾年了嘛。可偏偏又給碰上了,你說冤是不冤?

當然站在痛恨惡勢力的人們這一邊認為不叫冤,而叫作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李騰達興風作浪無辜害人,終究在作惡十**年後倒在被害人義女手裏,也算是老天有眼,天理昭彰了。向河渠曾有詩記之說:

當年惡徒恣逞暴,為掌大權害首腦。羅織罪名逼招供,不招關押打罵吊。

逼供不成另出招,扣頂帽子逐出朝。從此江山成一統,麵南登基樂陶陶。

誰知一聲巨雷響,五湖四海都聽到。罪惡昭昭受處置,有何麵目見父老?

財色權欲誰都有,理智控製最重要。人在做事天在看,作惡到頭終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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