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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敗人生路 第10章

作者:趙安慶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5 17:33:58

感情這東西是十分複雜的,再現代化的儀器裝置也無法控製感情。許多時候人們從道理上能明白應該怎樣辦,但到了感情上卻又不那麼明白了,就說向河渠吧,新婚燕爾,妻子對他的柔情蜜意不能不說使他感到了溫暖,但卻沒能使他忘卻對梨花的思念,反而思念之情更激烈了,因為他想到要不是這家庭的變故,而今享受新婚幸福的不正是梨花她嗎?如今她卻在那兒以淚洗麵,唉——!

他知道結婚以後從道義上講不應該再將梨花一直放在心上,而應當移情替身,像曹老師所期望的那樣對鳳蓮傾注全部的愛,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說的“理智與感情之間有一段距離”,他擺脫不了對梨花的思念。欺鳳蓮不識字,常在為父親寫申訴書的同時寫對梨花的思念信,佇立在當初梨花進一步表明心跡的竹園邊,癡情地懷念著往事。這些成了常事,就象《紅樓夢》中《終身誤》所說的:“都道是美玉良緣,俺隻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母親驚詫地發現兒子還是魂不守舍,又不能將隱情告訴媳婦,可把她急死了,這該怎麼辦呢?

新婚的女兒必須回孃家走走,不然會讓人們說出了嫁忘了娘,頭次回門後,再次回門,她婉言請求丈夫和她一齊去,這樣才能當天去當天回,可丈夫卻藉口要寫東西不肯陪她同去,她壓住心頭的不快,挎著小竹籃,逕自走了,當然當天也沒有回來,爭強好勝的姑娘沒有丈夫去接是不會自動回來的,哪怕再捨不得離開,也得表麵上裝出個無所謂的樣子。

乘鳳蓮走孃家沒回來之機,向河渠竟又上了圍墾工地。

圍墾工地就在紅旗十二隊圩堤外,離向家彎彎曲曲有十裡之遙,才來的當天他回家過了一宿,第二天竟不回家了,晚飯後他步向離駐地裡把路的紅旗十隊去找徐曉雲。惆悵、鬱悶的心緒在這兒能暫時消除,對梨花的思念在這兒能暫時忘卻,哪怕不說話,看看也好。

徐曉雲不是傻子,她瞭解他。

雖然像童鳳蓮一樣,她也是從小許配給人家的,沒有談過戀愛,但由於漫長時間來一直充當著兩人間的聯絡員,對雙方的情況瞭如指掌。她是兩人交流感情的涵洞、灌溉渠,能體會雙方的心緒,看透各人的內心,斷掉兩人間的聯絡是她的主意。她認為曹老師的分析是正確的:向王兩人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不正當的地方,但是在斷掉戀愛關係之後再保持頻繁的聯絡,卻是不對的,它會導致雙方精神創傷永遠也不能痊癒,會危及雙方今後建成的小家庭的幸福,必須採取斷然措施,所以她在與曹、石兩位老師商討時獻了這一計。

儘管她的主意博得了老師的贊同,但老師接下來的分析卻使她陷入了迷惘:是啊,第一雙方情意纏綿,斷得了嗎?第二,斷了以後能振作得起來嗎?假使精神創傷不能痊癒,久而久之不還是被毀滅麼?到底該怎麼辦呢?

在家庭深得父母鍾愛,父母調出去工作後,奶奶嫌膝前寂寞,叔叔又非常喜歡她,就留在了家裏,成了奶奶的心頭肉、叔叔的掌上明珠。斜對門的袁家是未來的婆家,袁家全家人對待她也很好,小虎天小虎地的,親熱異常。她的生活中從來開的都是順風順水船,一直到特殊運動爆發。

運動中波折也不大,而且一直是逢險化夷,爸爸遭鬥,她雖然也受驚嚇,但因她是名義上過繼給叔叔的,戶口也沒從縣城家裏變動過,所以受不到風波的顛簸;武鬥風盛行時,男同學被打的多,她隻是組織中的一般成員,不是頭頭,僅僅在提心中吊膽中隨大隊人馬從學校小角門突圍來到鎮北農村,沒捱過打;張仕飛一班兒無事生非地攻擊她,暗中策劃要揪鬥她,剃她的十字頭,卻因向河渠、王梨花的出麵、大聯委的乾預而煙消雲散;就算那一回被綁架是個生平未遇的大危險吧,也因向河渠兄妹進校給救了出來。有的同學戲稱她為福將,也有人開玩笑地幫她算命,說是吉人自有天相。

順利的境遇造成她任性的性格,到哪兒都是為所欲為,眼下,遇上這發火不能解決的難題,她茫然了:是啊,總以為新婚燕爾,童鳳蓮的柔情蜜意能融化他的惆悵、鬱悶的,誰知竟又故態萌發,該怎麼辦呢?

今天一早就騎著車子直奔母校,將向河渠的表現向曹老師作了彙報,老師認為響鼓必須用重鎚,必須狠狠地刺激他,但是又不能忘了細緻入微的分析,不能忘了以情喻理。老師還就有關方麵作了提示。

說起來徐曉雲跟曹老師的關係還是因向王兩人分手,她無法幫兩人分憂,想起聽向河渠說過曹老師怎麼對學生關心等等,於是就去找曹老師商量,從而越商量關係越密切。曹老師夫婦也曾想過綴合她與向河渠成雙捉對方法,那是從向河渠家回來後的一次談話。曹老師問起她對向河渠的看法,她自然說好,問怎麼個好法,她說了自己的評價。

老師說:“有人說他古板,十八世紀的思想,缺少人情味兒。”她說:“那是對他不瞭解。其實他感情豐富,癡情又多情,這從跟王梨花戀愛上應當充分看得出來,他愛梨花愛得很深,深到可以為梨花犧牲自己的一切,這些你已經知道了,怎麼能說缺少人情味呢?這種情況放在那些隻愛梨花漂亮的人身上將會怎樣做?有幾個能象他那樣?”“這麼說他完美無缺了?”“當然不是,他有不少缺點,比如愛發火,固執,不靈活等等都是,但瑕不掩瑜。”

“聽說他救過你?”“是的。”於是將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並說李曉燕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喔--,原來還有這麼一節,怪不得你對他這麼關心。”“不錯,他救過我,我感激他,說起他救我,那次張仕飛等誣陷我,不是他我也會遭難,這是你知道的。”

曹老師說他知道,並且還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說:“不過聽人說你也愛上了他?”“沒有,沒有。”徐曉雲紅著臉否認。老師說:“這也不奇怪,王梨花愛他,你也可以愛他,更何況他救過你呢?”“你說得也不錯,隻是他跟梨花那樣情深意厚,我是不可能橫插到當中去的。”“說的也對,隻是為什麼人們都說你倆在談呢?”“說我們在談,正是我們三個人的目的,特別是他兄妹倆救了我以後,大家更是深信不疑了。”

“你們三人的目的,什麼目的?”“要我當他倆的聯絡員,不讓外人看出他倆在談,這就是我們的目的。老師可能不知道,由於梨花的性情溫和,不像我任性,她長得又好看,能歌善舞,好幾個人在追求她”徐曉雲將有關情況說了一遍。

曹老師想起向河渠的話,連連點頭,不過他想:姑娘們一般都比較怕羞,即使真的在談,也要遮遮掩掩的,為什麼真的沒談,人們卻議論紛紛,據國柱講他直接當麵開玩笑的也不止一次,隻有向河渠不承認,而徐曉雲總是不理睬,甚至還潑辣地反問:“就是在談,又怎麼啦?犯法?”這又是為什麼呢?

曹老師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從內心裏真盼望他倆確實互愛著。憑直觀,一個一貫不喜歡接觸女孩的男孩對一個女孩這樣的痛癢相關、密切相處,不是愛她纔有鬼呢,如果真的愛她,而她也愛他的話,問題就解決了,至於向河渠說的兩點,第一,從小許配,那是家庭包辦,好處理;第二不願她入火坑,這說法他根本就不同意,今天的談話就是想在這方麵作個偵察,以便採取想採取的辦法,

麵對老師的疑問,徐曉雲連忙表白,她說:“一個姑孃家誰願擔這個虛名?可是梨花她纏著我,懇求我,叫我有什麼辦法?她同我情同姐妹,班上、組織裡那些追求她的人手段辣,後台又硬,要是真讓他們知道向河渠奪去了他們追求的人,那還了得。反正我又不在這兒找物件,人家的議論與我關係不大,所以我,我就沒、沒否認。”

一直坐在旁邊哄孩子也聽說話的石老師這時插了言。曹華從向河渠家回來後曾將情況告訴了她。石老師雖然沒有教過高中的課,但對這位各科成績都很好的學生看法是好的,特別是特殊運動中,他冒險敢為曹華辯護,敢趁看守曹華的機會給他送吃的,更是感激得很,曹華告訴她向家生活非常困難,她毫不猶豫地同意支援五十元。曹華告訴她今天的打算,她也贊成。她對徐曉雲的看法也是不錯的:成績好,待人熱情大方,耿直坦率,就是任性一點兒,好象她的兩條小辮兒總不肯馴順,而有些微微翹起一樣。向河渠目下處境困難,要是有這麼一位倔強膽大的伴侶,難關要比較好過一些。她說:“曉雲啊,曹老師不是外人,說句心裏話,你愛河渠嗎?”

徐曉雲低下了頭,臉更紅了,她怎麼說呢?她是另有苦衷啊。

“好妹子,告訴我,你到底愛不愛他?”

矛盾的心緒折磨著徐曉雲。要說不愛向河渠,那不是事實。自從分到宣傳組以後,在充當聯絡員的過程中,在一起工作中,她幫朋友觀察著他。日日常在的相處,特殊的使命使她與他產生了友誼。她佩服他文才高、分析能力強,敬重他為人正直、善於排難解紛,敢於扶弱抗暴;她又羨慕梨花選擇了這位外表古板、不懂溫情,實則內心感情豐富的愛人。她幾乎把他當成哥哥、老師,不!當成最要好的朋友看待了。她對他的友誼漸漸地超過了對梨花的友誼,在充當聯絡員時,她內心認為所盡的義務與其說是在為梨花,倒不如說是在為河渠。她羨慕李曉燕能人前人後叫哥哥,能逢時過節去向家,她恨自己年齡隻嫌大了些,僅比河渠小三歲,不能象燕子那樣非親非故地認個哥哥。她對他的感情逐漸加深,漸漸地,漸漸地達到半天不見河渠的人,猶如喪魄失去魂。

有人說友誼和愛情不是一回事,但它們之間又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在友誼的長河中,往往會不知不覺流進愛情的泉水。這是真的,她已經暗暗地愛上了朋友的愛人,已經在友誼中不知不覺中加進了愛情,所以有人在議論她與河渠談戀愛時,敢於激烈地責問:就是在談,怎麼了?!當有人戲稱她為秘書長時,她笑而不答;有人背地裏叫她向夫人時,她也裝聾作啞,不去跳著腳責罵,失卻了往日的辛辣。說句老實話,她心裏反而感到甜,也就是說這些誤解她認了。

不過當夜深人靜時想起自己的苦衷,就又暗自嘆了一口氣。姑娘要說有什麼不順利的話,那就是痛苦地發現自己愛上了向河渠,卻又不能愛。她堅決要求插到沿江來,是因為捨不得離開向河渠;她沒有答應王梨花口頭以及後來信中的懇求,是因為不能愛向河渠。此情此景能對誰說呢?

石老師又在問了:“好姑娘,你說呀,到底愛不愛?”徐曉雲低聲回答說:“向河渠是個好人,但是我父母把我從小許配給縣社副經理的兒子,是我父母的頂頭上司,又是斜對門的鄰居,對我也很好;再者他愛梨花愛得太深了,隻怕容不下其他人,我隻能把他當朋友、當哥哥、當老師。”

“喔—”兩位老師互相看了看,都明白這條道兒也不通。曹老師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愛情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好比滔滔江水,引導得當,控製適宜,能灌溉人的心田,成為推動人向前的動力。控製不好,任其泛濫,也能堤毀成災,被愛情的禍水所淹沒。看來他們缺少控製感情波濤的閘門。我贊成你的中斷聯絡的主意,就是意在幫他們控製一下,催促他們恢復理智。

不過這樣做了以後要估計到後果。他們的感情既已深到你說的那一步,中斷聯絡必然會使他們惆悵萬分、惘然若失、內心空虛。如果不對症下藥,他們,特別是向河渠將會重蹈摧殘自己的復轍。為此我們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王梨花那一頭我想主要地由倩雲和我來做工作,而向河渠內心的空虛則由你來填補。”

“那不行,老師—”“你聽我說完。你剛才的情況介紹使我們多瞭解了一些情況,可能與現實之間存在很大的距離。坦率地說,我們曾打算建議並促成你倆一起生活,依我們的估計這將是幸福的一對,但是向河渠堅持不讓你去他家過那種苦日子,你的話音中又有這種特殊情況,雖然我們不太瞭解,但也有數。我現在的想法是:由你跟他多談談,一來他倆的不少感情資訊是由你傳遞的,現在你去解他的思想疙瘩比較適宜;二來,他看到你也能有所寬慰;第三,你又插到那兒去了,距離近,方便些。”

來找老師幹什麼的?不就是因為沒辦法解決向河渠的鬱悶才來向老師求教的麼,老實說要是自己沒有任何牽掛,又何尚不願填補王梨花離去後的空白?為了向河渠又有什麼不能犧牲的?但是不能啊!除去這一條,要她幹什麼都可以,於是她問怎麼談?

曹老師從幾個方麵作了比較詳細的分析,提出了幾個談話方案,最後他感慨地說:“新中國成立二十年了,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裏,有情人往往還是不能成為眷屬,這是怪事。當前的社會象個萬花筒,光怪陸離,讓人難以理解。在這不正常的環境中,我們也隻有用這不正常的辦法去處理這些怪事了,小徐,就讓我們共同來做這個醫治心病的醫生吧。”於是這纔有了以前的幾次談話。

這一回從老師這兒得到了幫助並吃了午飯,又回答了李曉燕的一些問話,這才趕回房東家來。

房東高大娘很喜歡這個城裏來的姑娘。本來農村人習慣上都以為城裏人嬌慣、洋氣、看不起鄉下人,因而都存有戒備心理,不料這位城裏來的女孩兒才來半年不到,就能挑能擔,乾農活兒,回到家裏掃地、燒火樣樣肯乾,沒有洋味兒,很是惹人喜歡。今天早上聽她說要到校裡去有事,下午兩點多又出現在大場上,怪心疼地說:“姑娘,來回四五十裡路,下午別幹了,回去歇歇,可別累壞了。”

“不累,大媽,教員號召我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怕累還行?再說這又是私事兒。”老隊長高大伯也走過來說:“曉雲啊,你大媽說得對,回去歇歇吧,再教育也得慢慢來。呶,這是鑰匙,回去吧,啊—”“中午那小夥子還來看你呢,要向你借本什麼書,回去給他找一找吧。”

大孃的話讓徐曉雲心頭一震:呀,竟然連白天也找來啦,這傢夥——,呣-——,是得回去仔細考慮一下晚上該怎麼跟他談。於是象過去受同學誤會時一樣泰然自若地說:“謝謝你們了,大伯大媽,我就回去找找他要的書。”

徐曉雲開啟高大媽為她和吳紅梅騰出的房間,拉開她的提包,翻起她的劄記來。她不喜歡記日記,但有感觸的東西也能立刻記下來,有時是日記,有時成周記,有時甚至一個月也寫不上幾句話,不過凡深刻的、她認為有價值的東西都能當天記下來。她翻開那本款式較洋,在當時同學中比較少見的大塑料麵的日記本,尋找起她需要的內容來。

晚飯還沒吃完,向河渠又來了。高大娘熱情地招呼他再吃點晚的,他笑著謝絕了,在高大伯接過來的小凳子上坐了下來。高大娘不知道向河渠已結了婚,隻以為他倆在談戀愛,一會兒將笑眯眯的目光射向徐曉雲,一會兒又移到向河渠臉上。

徐曉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恬靜地微笑著吃她的晚飯,十分敏捷地幫大娘大伯添著玉米粉混和秈米煮的粥,並且第一個丟下飯碗,立刻打水準備洗刷碗筷,好心的大娘馬上拉住她的手說:“姑娘,你放下,讓我來,你們出去走走吧。”

老隊長的兒子也在城裏工作,因而高大伯也知道外頭青年男女談戀愛常去壓馬路,說:“在這兒就跟在家裏一樣,別拘束,你們有你們的事兒,去吧,啊—”

“伯伯、大媽,謝謝你們啦,我們去去就回。”“好好好。”兩位老人齊聲答應著。

徐曉雲洗了臉,和向河渠一前一後走出房東大門,步上門前機耕大路,折向村後高岸,沿著高岸向江邊大堤走去,臘月十四五的初夜,月亮剛出,正冉冉向上,路上行人稀少,讓過了一起用板車拖蘆葦的行人後,兩人並肩漫步。

向河渠問:“上午到哪兒去了?”“回校。”“回校?什麼事?”“為你。”“為我?”向河渠不解地停下腳步,望望徐曉雲,月亮剛出,天色還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咦——,走啊,站著幹嘛?”徐曉雲推推他說。“為我什麼事?”“這兩天你為什麼往我這兒跑?”“不歡迎?”“是的。走呀,怎麼又停下啦?”“不歡迎還走什麼勁兒,你回去,我也回宿舍。”“怎麼啦,要吵嘴?走,到水洞口那石階梯上吵去,又避風,又可以坐。”

向河渠隨著徐曉雲來到涵洞石階上,兩人坐下,徐曉雲說:“你是理論家,今天我們就在這兒吵,你吵贏了我聽你的,吵輸了得聽我的,不許詭辯,不許迴避。”“誰迴避了?”“哎唷,倒會賴呀,剛才我問你幹嘛老往我這兒跑,你沒迴避嗎?”徐曉雲頂頂相戳地回答,隨後說,“也罷,沒迴避就沒迴避,現在回答這個問題吧?記住,別狡辯。”“呃——,為看看你,這該是實話吧?”

“新娘子二次回門四天了,不去看,不去接,來看我,難道這也該我歡迎?”“我—”“河渠同誌,這可是你的不對。我們是處得要好的同誌、朋友,說話來得直爽,你娶了人家,又冷淡地對待人家,將人心比人心,換了你是個女的,心裏怎樣?”“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的心早已死了。”“那就該害人?”“誰害人了?”“你呀!娶了人家回來又甩到一邊不去理她;假裝幫另一個人著想又故意去摧殘人家,這不叫害人?”

說冷淡童鳳蓮,向河渠承認,說假裝幫王梨花著想又故意摧殘她,他不服,惱火地問:“你瞎說,我什麼時候摧殘她了?”徐曉雲冷笑著說:“哼!既然是為她著想,為什麼要負氣上圍墾受傷不養傷,為什麼娶親甩一旁?”

“這,這,這怎麼扯得上呢?”“虧你是個哲學愛好者,這點兒內在聯絡不知道?”徐曉雲諷刺了一句以後說,“你的一切對梨花會有什麼影響難道你不懂嗎?你在河工上受了傷,知道她流了多少眼淚?叫你別寫信,你還是寫,人家不回信你也寫,她聽從了我們的勸告,把思念埋在心裏,你的每一封去信都引她流了不少淚水,在你看來在想念她,在我們看來你是在折磨她,你的信跟催命符相比有什麼區別?她非常希望有貼心人與你同舟,可你呢新婚蜜月讓新房空著,將新娘晾在孃家,這訊息要是讓她知道了,不是在摧殘她又是什麼?”

徐曉雲越說越激動,越說火越大,她憤怒地責問道,“她的歸宿是你決定的,明知她惦記你,明知你的苦甜直接牽動她的肺腑,卻偏要作賤自己,蓄意跟自己過不去,這不是在要她的命嗎?或許你兩隻老母雞能養好內傷,她的心靈的傷痛什麼時候能治好?你的這些做法是多情嗎?不對!是在害人!在害人!”

徐曉雲電閃雷鳴地指責使向河渠想起梨花信中的話:“要是你摧殘了自己,我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嗎?”再想想自己的心緒、老師的批評和曉雲的多次談話,慢慢地低下了自己的頭,傾聽著徐曉雲的繼續訴落。

“人總要講良心、道德,童大姐沒有因為你家遭難而另攀高枝兒,據向霞說她聽說你與王梨花戀愛,流了不少淚,沒有阻礙你們的婚姻;當你們無法結合時,她代替梨花做了你的伴侶。論容貌不比梨花差到哪兒去,論身體卻是一個抵梨花幾個,除了不識字,哪一點不如梨花?憑什麼要受你的冷遇?一個女子,特別是象她這樣的完全聽從父母擺佈的女子,出了嫁,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她的唯一親人卻將她晾在一邊,不讓她心靈上得到安慰,感情上得到溫暖,你們的婚姻在她完全是包辦,在你不是,雖然不是自主的,但卻是自願的。你的言行如果刺痛了梨花,那是她應當承受的,童大姐沒有這個義務來承受你們悲劇的苦果。河渠同誌,你多次說過做人就要做個真正的人,你這樣對待童大姐,我到要請問這樣做也算一個真正的人嗎?”

向河渠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聽了徐曉雲的批評,越聽越覺得她說得對,越聽心裏越懊悔,他無話可說,雙手捧著頭,一聲不吭。

“說呀,怎麼不開口啦?耳朵吶,聽見了沒有?!”

向河渠自知理屈,低聲說:“我聽著呢。”

聽著向河渠羞愧的聲音,徐曉雲心也軟了,她放低了聲調說:“你想過沒有,我為什麼要插到沿江來?勝利公社緊靠我父親工作單位,那裏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妹,我沒有去,卻來到這裏,難道是為聽你的悲聲來了,是為看你們夫妻不親密來了,是為看你自我摧殘來了?當然不是。我是記住了梨花的心願,是為了完成梨花和曹老師的囑託,為了幫你醫治心靈的創傷才來到這裏的,可是你卻諱疾忌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談,你都如同舀水澆鴨背。這樣下去,你就辜負了兩位老師的一片苦心,我也白插到這裏來了。”

是啊,稍一回顧徐曉雲插到沿江後所做的事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完全是為向河渠而來的,難怪褚國柱懷疑了,向河渠受到感動。徐曉雲繼續說:“道理我已多次說過了,愁城不是長生國,不要再自囚其中了。現在已結婚了,就要麵對現實,真心誠意去愛她,把對梨花的一片真情移過來,傾注到大姐身上,你會獲得幸福的。要知道還有重要事情等你去做,首要的是伯伯的案子需要我們堅持鬥爭,再陷在這有百害而無一利的鬱悶之中,怎麼對得起老人家呢。”

徐曉雲頓了頓,又說:“說了你別介意。象你這樣新婚的妻子不去接,一放工就泡到我這兒來,小梅回家不在這兒,要是在這兒該怎麼看?要是我的物件知道了又該怎麼想?房東隻以為我們在談戀愛,要是知道你已結了婚,又是個什麼看法?這樣做,是不是也害了我?”

聽到這裏,向河渠大吃一驚,他慚愧地抬起頭來望望徐曉雲,說:“我,我錯了。”“真明白錯了?”“是錯了,我對不起梨花,也對不起你。”“還有新娘子呢?”“也,也對不起她。”“什麼時候去接?”“明天就去。”

“近期內不寫信給梨花,好不好?”見向河渠遲疑不決,徐曉雲又有些生氣地說:“怎麼,還想去摧殘她?”“那就試試,試試吧。”向河渠決心不大地說。

“關鍵的問題是要和童鳳蓮建立夫妻感情,不要胡思亂想。”“這你放心。”向河渠連忙表白。

“放心?哼!你能做到不往我這兒跑嗎?”向河渠想起她剛才說的害了她的話,說:“隻要我和童鳳蓮搞好夫妻關係,到你這兒來就算不了害你。你與我的朋友關係也應當告訴你的房東,以免造成誤會。”

徐曉雲見談話已達到了效果,很高興,問道:“冷嗎?”“我不冷,你冷,我送你回去。”徐曉雲笑笑說:“發過了火,有點兒感到冷,我們再走走吧。”

兩人重上大江堤,並肩走了起來,月亮已升起一樹頭多高了,徐曉雲望望象兩年前看電影時一樣緊緊挨著自己的向河渠,暗自嘆著氣,默默地往東走著走著,理智同感情在徐曉雲腦海中打著架,她一咬銀牙,艱難地違心地說:“為了你和童大姐能儘快地建立感情、發展感情,我請求你今後沒有特殊情況不要往我這兒跑。”

向河渠很難接受這請求,因為他目前很需要有人能同他說說心裏話,不過想起曉雲剛才所說的可能會引起的誤會,沒有斷然拒絕,是的,他不能害人,但是同意這一要求的話他又吐不出口,心裏也在較量著。徐曉雲想的主要到不在這一點,她的顧慮另有原因,她問道:“說老實話,你內心也愛我,是不是?”

向河渠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問這種話,無可奈何地說了聲:“是的。”日日常在的常相處,互相的內心世界隱瞞得住嗎?他不能將假話冒充真話說出去,接著又老老實實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更加愛她。”

“我知道。”徐曉雲輕聲說,“我不是無情的草木,更不是聖人,也是有感情的凡人,並且比她感情更豐富。頻繁的接觸、共同的工作,我對你產生了感情,並拿你跟我的物件作了比較,兩人之間我認為你更好。一次你開夜車寫稿子睡得遲,我來時你還睡著,見你的罩衫髒了,想去洗,從口袋裏掏出了筆記本兒,偷看了劄記,知道你愛我,也愛她,心中很矛盾。

由於我是從小就許給人家的,他的父親是我父母的領導,他家和他對我也很好,同時是梨花委託我搭橋的,不能奪知己朋友的愛人,所以一直沒有表白自己的心跡。要是你們一直如願以償的話,我這輩子也不會說出來,事實上你已把我的心奪去了。從當時的譽論看,從我們天天在一起的這個有利條件看,我知道隻要我一主動,梨花就會失去你了,隻是剛才說的原因我才沒有這樣做。河渠,你是深有體會的人,自己所愛的人就在身邊,卻為她人在穿橋架線,精神上的痛苦小麼?所好的是天天能看到你,同學們背後的議論,不怕你見笑,我聽了心裏也舒坦,從側麵觀察你也不反對,這纔多少對我是個安慰。”

向河渠靜靜地聽著,思緒也回到了當時的情景。徐曉雲壓抑住感情的激動,徐徐地邊回憶邊說:“梨花那碎人肺腑的呼喚當時震動了我,要是你不反對,甚至同意了,再重要的原因也沒法阻攔我愛你了,要知道我與梨花的性格不一樣,沒有她那許多顧慮。幸虧你給解了圍,要不然我爸爸能象現在這樣繼續當會計?說不定他還在牛棚裡,常常挨鬥呢?他跟伯伯不同,是有實質性錯誤的人啊。梨花為了爸爸能獻身屈從一個哥哥兒時的同學,我又怎能丟下爸爸不管呢。”

月亮越來越高了,遠處突龍溝的人們猶在夜戰,江堤上兩人的身影長長地拖在身後,隨著他倆慢慢地向前,徐曉雲繼續說:“接到梨花的信知道她已答應了人家的親事,儘管是計劃中的,但仍然感到心頭一沉。恰逢學校即將分配學生下插,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想插到沿江來。你的心緒我知道,我不能填補梨花留下的空白,但能給你寬慰。我知道除了梨花之外,隻有我的話你沒法不聽。曹老師石老師的話使我增強了轉變你的力量,所以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談,並且是不避嫌疑地交談。連大媽起初也不瞭解,她怕我勾引你”

“你別誤會,媽不會”向河渠趕忙否認。

“老人家的心我知道,能理解,我向她交了底。”“喔,怪不得。”“是的,老人家配合了我的行動。現在”徐曉雲嚥了一口唾液,堅定地說,“現在你已初步認識了自己的錯誤,表示願意向現實的夫妻之愛邁進了,在你完全恢復理智處理好夫妻關係之前,我不能讓你突破對梨花懷唸的情網,再陷入和我頻繁接觸之中。我隻有幫助你擺脫愁城憂國、振作精神的義務,沒有影響你們夫妻關係的權利,盼望你首先建立、發展夫妻感情,建立一個和睦的家庭;其次把伯伯的事情搞個水落石出;還有要發揮你的才幹,為社會做點事情。”

月光下徐曉雲轉過身,麵對麵地觀察向河渠的態度,見他仍在猶豫中,於是她咬了咬銀牙,一狠心說:“河渠,要堅強起來,要堅決地斬斷這些情絲。記住,沒有特殊情況不要找我。如果你不答應,明年我就找藉口插到勝利去。”

受到很大震動的向河渠內心很不平靜,徐曉雲對他的感情早就有了感覺,今天她的話隻是進一步的證明。不過在對徐曉雲的愛上,似乎主要的是友愛,不是情愛,他想她也不過是在她身邊心情舒暢些,有什麼話能有個知心人說說,沒有別的,他猶豫也隻是害怕今後的寂寞。他覺得她的話是對的,愛情是幸福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他不能也無權要求人家圍著他轉,他不能也不應再自囚於愁城之中,應當振作起來,於是當徐曉雲再次問他怎麼說時,他答應了。

馬拉鬆式的歷時一個多月的拉鋸戰終於告一段落,徐曉雲如釋重負,噓了一口氣,這時她突然一顫,真的感到冷了,說:“不早了,回去吧。”向河渠默默地和她轉身往回走,走到九隊時,徐曉雲說:“好啦,你回去吧,我不怕鬼,一個人敢走。”向河渠說:“送你到家,就這麼一回啦。”徐曉雲怕拒絕了會引起他心頭的不快,就順從地讓他緊挨著自己在皎潔的月光下走向她現在的家。

當晚回宿舍後,他在詩中寫的是:

紅旗飄飄鑼鼓鳴,器樂齊奏喜迎親。老師戰友話語諄,深陷情網我不能。

打這鋤頭薅這草,決不胡來扯別人。決心易下情難變,新婚三天上工程。

空對山中晶瑩雪,難忘世外寂寞林。縱然舉案齊眉心,到底遺憾意難平。

幸有世間一知心,軟硬兼施情理明。要想梨花真幸福,就得移情於替身。

話已點破猛受震,不可自囚於愁城。振作精神愛鳳蓮,同甘共苦朝前行。

明天接她回家轉,不再空念木石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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