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空調總是開得太足。
陳最搓了搓手臂,推開307病房的門。窗簾半拉著,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把房間分成明暗兩半。林夏天躺在明亮的那半邊,閉著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
“裝睡?”陳最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窸窸窣窣地響,“我帶了東街那家的雙皮奶,再不起來我就自己吃了。”
林夏天緩緩睜開眼,目光在他臉上聚焦,然後很慢地彎起嘴角——那是個需要分解成好幾個步驟才能完成的笑容。
“騙子。”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那家店去年就關了。”
陳最頓了頓,然後笑起來:“被你發現了。”
他從袋子裡拿出醫院的餐盒,打開,是燉得稀爛的粥。林夏天的目光落在粥上,又移開,看向窗外。窗外的香樟樹長得正好,綠得發亮,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
“今天怎麼樣?”陳最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粥碗,舀起一勺,吹涼。
“老樣子。”林夏天說,乖乖張嘴接住勺子,吞嚥時脖頸上纖細的筋脈微微凸起。一碗粥吃了半小時,她出了一層薄汗,陳最抽紙巾給她擦嘴角,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
吃完粥,林夏天說想坐起來。陳最調整病床的角度,在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這個過程中,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很輕,但她整個人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抱歉。”陳最立刻後退半步。
“冇事。”林夏天說,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那雙手曾經能同時轉三支筆,現在連握住一杯水都費勁。
一陣沉默。窗外的麻雀叫得聒噪。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陳最忽然說。
林夏天抬眼看他。
“有一天,茄子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陳最用那種很誇張的、眉飛色舞的語氣說,“然後它變成了什麼?”
林夏天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變成了——‘瘸’子!”陳最自己先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突兀又單薄。
林夏天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很慢地說:“這個笑話,你十年前就講過了。”
陳最的笑容僵在臉上。
是啊,講過了。在他們高二那年的夏天,在教室後排,他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講了這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她當時正被數學題折磨得焦頭爛額,聞言轉過頭,瞪著他,然後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最你有病吧!”她笑著打他,被他輕易抓住手腕。
“笑了就好。”少年時的他挑著眉,得意洋洋,“你看你,皺眉皺得都能夾死蚊子了。”
那個夏天的林夏天是什麼樣子的?馬尾總是紮得高高的,跑起來在腦後一跳一跳;校服袖子永遠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小臂;笑聲很大,能穿透整個走廊;生氣時會瞪圓眼睛,但撐不過三秒就會破功。
而現在的林夏天,頭髮因為化療掉了一大半,剩下稀疏的短髮軟軟地貼在頭皮上;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還有餘;笑的時候隻牽動嘴角的肌肉,眼睛裡一片沉寂。
三年前分手的那個冬天,冷得讓人骨頭縫都發疼。
陳最記得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號,平安夜前一天。林夏天約他在學校後門那家奶茶店見麵——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她總說那家的珍珠煮得最Q彈。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麵前擺著兩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巧克力,珍珠都沉在杯底。
“來了。”她冇抬頭,用吸管戳著杯底的珍珠。
陳最在她對麵坐下,心裡隱隱不安。林夏天最近一直很奇怪,電話接得少,見麵總是匆匆,問他怎麼了隻說媽媽病重壓力大。他理解,所以不逼她,隻是更努力地打工,把攢下的錢都塞給她。
“夏天,阿姨最近怎麼樣?”他儘量讓聲音輕鬆些。
“走了。”林夏天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上週的事。”
陳最愣住:“什麼?你怎麼不告訴我?我——”
“陳最。”林夏天抬起頭,眼睛很紅,但冇有淚,“我們分手吧。”
後來陳最反覆回憶那個場景,試圖從記憶的褶皺裡找出一點征兆,一點暗示,但每次都是徒勞。她就像背一篇滾瓜爛熟的稿子,語氣平穩,條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