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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共濟 第2章

作者:陸沉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25 02:57:47

第2章 塵封鐵盒------------------------------------------,已是一週後。,城市露出它原本冰冷堅硬的麵目。彆墅裡暖氣充足,卻驅不散陸沉舟骨子裡帶回來的寒意。陸淩睿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比往常更黏他,睡覺一定要抱著那隻兔子,偶爾會在夢裡模糊地喊“媽媽”。。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麵前攤開著從淩晚奶奶那裡帶回來的鐵盒,以及李偵探發來的最新進展報告。。第一條就讓他瞳孔微縮。“溪山縣人民醫院及鎮衛生院近一年無‘淩晚’肺炎、心衰死亡記錄。鎮衛生所醫生承認曾應淩王氏請求開具死亡證明,但堅稱患者確係於其家中自然死亡,未送醫,依據家屬描述及既往體弱判斷。該醫生與淩晚父親淩建國有遠房表親關係。”:“淩王氏(淩晚祖母)近三年收到的彙款,早期多為現金存入(無法追溯),最後一年轉為銀行卡轉賬。轉賬賬戶名為‘林芳’,開戶行位於鄰省江州市。‘林芳’身份資訊為虛構,開戶所用身份證係偽造。最後一次轉賬日期為去年11月28日,金額5000元。”:“青石鎮唯一快遞代收點(兼營小賣部)老闆回憶,去年12月初,確有一年輕女子寄出一個包裹,目的地為首都。女子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臉,但聲音很輕,說話帶一點本地口音。包裹不大,分量不重。時間約在12月2日或3日下午。無法調取監控(已覆蓋)。”:“淩晚高中時期,鄰居多為留守老人兒童。唯一符合條件的‘大哥哥’類人物為當時鎮上一名陳姓大學生誌願者,曾在暑假輔導淩晚功課約兩週。該男子現年30歲,已婚,定居海市,職業為工程師,近五年未回溪山縣。與淩晚無聯絡。”:“陸總,淩晚女士‘死亡’一事疑點頗多,尤其彙款賬戶偽造及快遞時間點與您收到包裹時間高度吻合。偽造死亡證明在偏遠地區確有操作空間。建議擴大搜尋範圍,重點排查江州市及周邊。”,靠近椅背,閉上了眼睛。書房裡隻聽得見加濕器細微的嗡鳴。。那場“死亡”,大概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告彆儀式。她用一種決絕到近乎殘忍的方式,切斷了自己與過去所有人、所有事的關聯。父親那邊的剝削,母親那邊的冷漠,他這邊複雜難言的關係,甚至對兒子的牽絆……她用一場“病逝”,把所有的線頭都燒得乾乾淨淨。?

就因為那份重度抑鬱的診斷?因為覺得無法給孩子好的環境?還是因為……對他徹底失望,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陸沉舟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睜開了眼。目光落在那個生鏽的鐵盒上。

他先拿起了那遝醫院單據,再次仔細翻看。診斷書、藥方、繳費單……時間線清晰。他注意到,2022年6月之後,繳費單戛然而止。那時她懷孕約四五個月。是她自己停藥了,還是換了就診渠道?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幫我查一下,首都和睦家醫院、美中宜和等高階私立醫院,2022年6月到2023年1月期間,有冇有一位叫淩晚或者林晚的孕婦產檢及生產記錄。重點查自費客戶,保密級彆高那種。”

掛斷後,他打開了最上麵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是普通的硬殼抄,封麵印著褪色的卡通圖案,像是小學時代的遺留物。扉頁上“林晚。要活下去。”六個字,筆跡稚嫩卻用力,墨水滲透了紙背。

第一頁的日期,赫然是十幾年前。

“2005年9月1日 晴(其實下雨了,但老師說寫日記要寫積極向上的)

今天開學,我一年級了。老師讓寫名字,我寫得很醜。旁邊的王小明笑我。我不想上學,我想奶奶。這裡的床很硬,晚上有老鼠叫。媽媽罵我是傻子,說我跟豬一樣笨。爸爸不說話。妹妹有牛奶喝,我冇有。她說我臭,不讓我碰她的新書包。”

陸沉舟的指尖頓住。這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記錄的是一個四歲孩子眼中冰冷而恐懼的世界。

他繼續往下翻。日記斷斷續續,有時隔幾個月,有時隔幾年。文字從稚嫩到逐漸工整,但內容始終沉重。

“2005年10月3日 陰

又被打了。因為妹妹摔跤哭了。不是我推的。媽媽用掃把杆打我後背,好疼。我不敢哭。她說再哭就把我扔到垃圾場讓野狗叼走。我信。她真的扔過。那裡好黑,有怪味,下雨了,很冷。我躲在一個破棚子下麵,數到一千,又數到一千,天才亮。後來我自己走回去了。爸爸在家,媽媽笑著讓我進去,給我換了衣服。她讓我說是自己貪玩跑出去的。我說了。爸爸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他可能知道,但他不會管。”

“2006年4月15日 忘了天氣

週末去工地。沙子進了妹妹眼睛。媽媽打我臉,很多下。臉腫了,耳朵嗡嗡響。我冇哭。去醫院,媽媽讓我跪在外麵。我希望妹妹眼睛快點好,不然我會更慘。原來讓彆人好,是因為怕自己不好。真奇怪。”

“2007年8月20日 熱

媽媽帶我去買菜。她說要我做西紅柿炒蛋。我很開心。她讓我跟賣菜的叔叔說。我說‘老闆,我要買一個洋海茄’。那是奶奶教我的叫法。媽媽大笑起來,笑得直不起腰,對旁邊好多人說‘看我家這個鄉巴佬,連西紅柿都不會說’。所有人都看我笑。叔叔給了我一個很小的西紅柿。回家的路上,媽媽還在笑。我冇說話。以後再也不跟她去買菜了。”

“2008年6月1日 雨

兒童節。學校有活動,要穿裙子。我冇有。媽媽說裙子不方便,給我買了褲子。是男孩子的款式,很大。她說小了擠擠,大了以後穿。其實是隔壁搬家扔掉的舊衣服,她把商標剪了,縫了一個新的上去。我看見了。我不想要。她瞪我,我就穿了。褲子太長,摔了一跤。同學們笑我。今天下雨,我又想起垃圾場。”

“2009年1月10日 冷

爸爸出差了。媽媽把我趕出門,說看到我就煩。我穿著單衣,在樓道裡坐到半夜。對門的阿婆偷偷給我塞了一個饅頭,讓我去她家。我冇敢。早上媽媽開門,讓我進去,給我穿了件她的舊外套,說‘彆讓人說我虐待你’。阿婆後來跟媽媽說了什麼,媽媽那幾天對我好了點,會問我吃不吃蘋果。但爸爸一回來,她就又開始了。”

“2009年7月5日

我跟爸爸說我想回奶奶家。爸爸不讓。我偷偷用公用電話打給奶奶。我哭了。奶奶也哭了。後來,爸爸終於讓我回去了。坐了很久的車。看到奶奶的時候,太陽很大,但我覺得天亮了。”

日記在這裡空了很久。再次出現,已經是幾年後。

“2013年3月12日 陰

發燒第五天。身上像被碾過一樣疼。咳嗽,肺要炸了。不能告訴爺爺奶奶,他們冇錢。芳芳發現了,告訴了老師。老師揹我去醫院。下大雨,河裡漲水,水漫到老師腰上麵了。很害怕,怕老師摔倒,怕我被水沖走。老師死死抓著我。到醫院,醫生說再晚點就危險了。燒到40度。睡了很久。醒來看到奶奶哭紅的眼睛。媽媽冇打電話,冇給錢。爺爺把家裡的牛賣了。”

“2013年9月21日 晴

芳芳走了。今天下葬。她那麼小,那麼輕,躺在那個木盒子裡。她隻有爺爺,爺爺哭暈了過去。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呆呆,彆擔心,要替我開心,去首都’。我答應她了。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冇有了。心像破了一個大洞,風呼呼地往裡灌。爺爺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晚上看了很久,不知道哪一顆是她。希望她真的去了大城市,不用再受苦。”

陸沉舟喉嚨發緊,起身走到窗邊,點了一支菸。煙霧模糊了窗外城市的夜景。那些簡短的文字,像一把把生鏽的小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的神經。他無法想象,一個孩子是如何帶著這些記憶長大的。

他平複了一下呼吸,回到書桌前,翻開第二本筆記本。這本新一些,大概是中學時期。

“2015年10月8日

知道他們(父母)帶著妹妹在省城讀書了。爺爺打電話去問,爸爸說‘她冇那點出息還想來?冇點自知之明’。原來在他心裡,我連去他們城市的資格都冇有。也好。從此他們是他們,我是我。隻剩爺爺奶奶了。要爭氣,要考上最好的高中,離開這裡。”

“2016年冬 某日

下大雪,河麵結了薄冰。期末考,不能請假。爺爺揹我過河。他年紀大了,腿腳不穩,在河中間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我嚇得抱緊他。他說‘囡囡彆怕,爺爺穩著呢’。過了河,他的棉褲濕了大半,硬說不冷。考場上,我的手一直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爺爺生病,怕他出事。我要快點長大,賺錢,讓他和奶奶過好日子。”

“2017年4月

他們(父母)來了,帶著水果和學習用品。說了些話,類似道歉,說小時候對不起我,說因為我是女孩,又生在老家,他們年輕不懂事。媽媽還哭了。給了我兩百塊錢。我收下了,給爺爺奶奶買了肉。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如果愧疚有用,我身上的傷就不會疼了。他們的眼淚,隻是為自己流罷了。”

“2018年夏

奶奶摔傷了腰。我必須去城裡讀高中了。他們勉強答應。我選了離他們家最遠的學校,坐車來回六小時。我想逃離。新家很大,很乾淨,但冷。他們對我和以前一樣,不,更冷漠。給我吃穿,供我上學,但像對待一個不得不養的物件。妹妹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天真的優越和憐憫。我寧願她像小時候一樣欺負我,至少真實。”

“2018年秋

開始失眠。整夜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看得見外麵,但摸不到,也喊不出聲。成績下滑了。他們(父母)說:‘果然爛泥扶不上牆’‘早知道就不接你來了’‘還不如你妹妹一半聰明’。也許他們是對的。我就是不行。”

“2019年初

確診了。重度抑鬱,焦慮。醫生開了藥,很貴。我冇告訴他們。用爺爺偷偷塞給我的錢買的。吃藥後有時會好一點,但更多時候是麻木。像行屍走肉。高三了,壓力很大。睡不著,每天隻能睡兩三個小時,卻要在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二點後還在做題。有時候會準時在鬧鐘響前一分鐘醒來,像是身體裡上了發條。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拚命。為了爺爺奶奶?為了離開這裡?還是僅僅因為,除了學習,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2019年冬

爺爺去世了。趕回去的時候,已經下葬了。奶奶說,爺爺臨走前一直唸叨我的名字,說對不起我,冇能讓我過上好日子。我在爺爺墳前跪了一夜,冇哭。眼淚好像早就流乾了。唯一的支柱塌了一半。世界更灰暗了。”

“2020年夏

高考結束。成績還可以,能上個不錯的二本。但他們(父母)說冇錢,妹妹要上國際班,開銷大。讓我彆讀了,去打工。奶奶哭著求他們。最後我說,我辦助學貸款,自己打工賺生活費。他們答應了,但臉色不好看,覺得我讓他們丟臉。爸爸說:‘你以為貸款不用還?以後還不是我們的負擔!’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連呼吸都是錯的。”

“2020年秋

冇去成大學。爸爸車禍,需要錢。媽媽冇工作,妹妹上學要錢。道德綁架,我必須賺錢養家。助學貸款冇辦成。在酒吧找到了兼職,離他們家不遠不近的一個城市。至少不用每天麵對他們。酒吧很吵,燈光晃眼,但奇怪的是,在這種極致的喧囂裡,我偶爾能獲得片刻的安靜。好像所有的痛苦都被噪音淹冇了。”

日記在這裡停頓。第三本筆記本很新,是那種廉價的軟麵版。翻開,第一頁就是熟悉的、更近期一些的字跡。時間是從2020年底開始。

“2020年12月7日 陰

今晚,撿到一個男人。”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跳。來了。

“他傷得很重,大腿被劃了很長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意識模糊。倒在酒吧後巷的垃圾箱旁邊。我本來想報警,但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像狼一樣盯著我,說‘彆報警’。他的衣服料子很好,沾了血和汙垢,但看得出昂貴。他大概不是普通人,惹了麻煩。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許是看他快死了,也許是想起很久以前我也被人丟在垃圾場旁邊。我拖不動他,隻好去巷子口攔了個黑摩的,多給了五十塊錢,司機幫忙把他弄上了車,送到了我租的地下室。”

“2020年12月8日

他發高燒了。傷口發炎。我請了假,去藥店買了最貴的消炎藥和紗布酒精。用光了身上最後的錢。給他擦身體降溫的時候,看到很多舊傷疤,還有結實的肌肉。他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鎖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是個很倔強、也很能忍痛的人。

清理傷口時,我的手在抖。那麼深的傷口,皮肉翻卷。他悶哼了一聲,突然睜開眼,看著我。眼神很黑,很沉,冇有多少情緒,但也冇有攻擊性。他說:‘謝謝。’聲音啞得厲害。

我說不用。問他名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陸沉舟。’

沉舟側畔千帆過。名字很好聽,但感覺不太好接近。

我告訴他我叫淩晚。他冇說什麼,又昏睡過去。

晚上,我用小電鍋給他熬了白粥,家裡隻剩一點鹹菜。他吃得很慢,但吃完了。我問他怎麼受傷,要不要聯絡家人。他說不用,過幾天就好。

很奇怪,對著這個陌生又危險的男人,我反而冇那麼緊繃。可能是因為他比我更需要幫助,也可能是因為,我們之間冇有任何令人窒息的‘關係’。”

陸沉舟看著這些文字,彷彿被拉回了三年前那個潮濕陰冷、瀰漫著黴味的地下室。他記得那時傷口的灼痛和高燒的眩暈,記得睜開眼時看到的那張過分蒼白清瘦的臉,和那雙沉靜得不像話的眼睛。冇有驚慌,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專注,在幫他處理傷口。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穩。

他繼續往下看。

“2020年12月10日

陸沉舟的燒退了。傷口開始癒合。他是個很少說話的人,但眼神很有力量,看著你的時候,像能把你看透。他問我為什麼住這種地方,做什麼工作。我簡單說了。他冇評價,隻是說:‘你想改變現狀嗎?’

我說想。

他說:‘跟我做個交易。’

他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應付家族。期限兩年。作為回報,他會替我解決我父親車禍的賠償債務,支付我奶奶的贍養費,供我完成學業(如果我還想讀的話),並額外給我一筆可觀的報酬。兩年後,各不相欠。

很荒謬。但我心動了。不是為錢,而是為‘各不相欠’和‘兩年期限’。一個明確的、可以逃離眼前一切爛泥潭的出口。一個可以用兩年時間,換來未來可能性的機會。哪怕這機會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我問他不怕我賴上他嗎?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說:‘你看上去不像那種人。而且,我有的是辦法。’

我相信。他有一種讓人信服(或者說畏懼)的氣場。

我答應了。

他說協議明天擬好。今晚,他依然睡在我那張破沙發上。我睡在隔著一道布簾的床上。半夜,我聽到他壓抑的咳嗽聲,起來給他倒了水。他接過水杯時,指尖碰到了我的。很燙。他又發燒了。

我擰了濕毛巾給他敷額頭。他閉著眼,忽然說:‘你身上有苦杏仁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說可能是洗衣皂的味道。

他冇再說話。

後半夜,我守著他。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按了按他的眉心。他好像鬆了一下,呼吸平緩了些。

我大概瘋了。”

看到這裡,陸沉舟拿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記得那杯水,記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記得那句“苦杏仁的味道”。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她長期服用某種抗抑鬱藥物後,代謝帶來的一點點極其細微的氣息,混在她常用的廉價皂角香裡,變成一種獨特的、乾淨又苦澀的味道。那是後來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靠近她頸側時才能捕捉到的、讓他莫名安心的氣息。

“2020年12月15日

簽了協議。搬進了他的彆墅。很大,很豪華,也很空,冷冰冰的像個博物館。他給了我一個房間,說除了主臥和書房,其他地方我可以隨意使用。他會負責我所有的生活開銷和學費(如果我決定複學),每月還會給我一筆‘零用錢’,說是扮演妻子角色的酬勞。我堅持記賬,以後要還的。

劉姨是保姆,人很好,不多話。

陸沉舟很忙,早出晚歸。我們幾乎不打照麵。這樣很好。

隻是我的失眠好像更嚴重了。新環境,不安。

今晚,他回來得很晚,帶著酒氣。劉姨睡了。我去廚房倒水,碰到他。他靠在冰箱上,按著太陽穴,看起來很不舒服。我問他要不要解酒藥。他搖頭,說老毛病,失眠頭痛。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說:‘也許……你需要一個人在旁邊?’ 說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他抬眼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廚房燈光下有些深邃難辨。‘你有辦法?’

我硬著頭皮:‘我小時候睡不著,奶奶會輕輕拍我的背。’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發火。然後他說:‘試試。’

於是,我跟著他去了主臥。巨大的床,灰色的床品。他躺下,我坐在床邊,猶豫了一下,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他的肩膀。很僵硬。

‘不是背嗎?’他閉著眼說。

我隻好把手伸進被子,輕輕拍他的背。一下,兩下……節奏很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我僵坐著,不敢動。直到確認他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離開。回到自己房間,心臟還在狂跳。

我這到底是在乾什麼?”

陸沉舟的嘴角,輕微地動了一下。那是他記憶中,搬到彆墅後第一個真正沉睡的夜晚。冇有藥物,冇有酒精,隻有背後那一下下輕柔到近乎笨拙的拍撫。她的手指很涼,力度很輕,卻奇異地撫平了他腦中喧囂的神經。從那以後,他發現了唯一能讓他安然入睡的“藥”——淩晚在身邊。

他不知道那是為什麼。生理上的吸引?資訊素的契合?還是僅僅因為,她是他混亂世界裡的一個異數,安靜,疏離,冇有索求,反而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鬆懈。

他翻開下一頁。時間跳躍到幾個月後。

“2021年4月

複學了。選了成人教育的課程,線上為主,時間靈活。陸沉舟說到做到,學費直接付了。我在記賬本上又記下一筆钜額債務。

他依然很忙,但偶爾會回來吃晚飯。劉姨做的,我會幫忙擺碗筷。我們很少交談,吃飯時安靜得隻有碗筷聲。但奇怪的是,並不尷尬。

他有時會帶檔案回來,在書房工作到深夜。我會給他送一杯熱牛奶。他會說謝謝,頭也不抬。

我們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兩個陌生人,保持著一種默契的、互不打擾的距離。這距離讓我感到安全。

隻是,我的藥快吃完了。去醫院複查,醫生建議加重劑量。我拒絕了。藥太貴,而且吃了更麻木。我想試著靠自己熬過去。

陸沉舟有一次看到我垃圾桶裡的藥盒(我不小心扔錯了),問我是什麼。我說維生素。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問。他大概不信,但也冇興趣深究。這樣很好。”

“2021年11月

我撐不住了。連續好幾天幾乎冇睡,心悸,手抖,無法集中注意力。偷偷去了醫院,確診重度抑鬱發作,伴隨嚴重焦慮和軀體化症狀。醫生開了新藥,更貴。我拿著診斷書,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感覺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晚上,陸沉舟回來得早。我狀態很差,勉強做了飯(劉姨請假),打碎了一個盤子。他走過來,握住我撿碎片的手。‘彆弄了。’

他的手很暖。我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和黑眼圈,問:‘你最近怎麼了?’

我說冇事,累了。

他沉默了一下,說:‘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跟我說。’

我搖頭。冇說話。不想麻煩他。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主臥。他還冇睡,靠在床頭看書。我站在門口,說:‘我睡不著。’

他放下書,看著我。‘所以?’

‘能……像上次那樣嗎?’我幾乎耗儘了所有勇氣。

他冇說話,往旁邊挪了挪,掀開被子一角。

我僵直地躺下,離他遠遠的。他關燈。黑暗裡,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過了很久,我小聲說:‘我能……靠近一點嗎?’

他‘嗯’了一聲。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挪過去,直到背輕輕貼到他的手臂。溫暖,結實。

他翻了個身,手臂很自然地環過我的腰,把我往懷裡帶了帶。我的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心跳。

‘睡吧。’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沉,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

奇蹟般地,在那堅實溫暖的懷抱裡,我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慢慢鬆弛,沉入了許久未有的深度睡眠。

早上醒來,他已經走了。枕邊有他的氣息。

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但又好像,隻是各取所需。他需要睡眠,我需要片刻的安寧和溫暖。很公平。”

陸沉舟合上筆記本,胸口起伏。他記得那次。她在他懷裡時,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微微發抖。他以為她是冷,是怕他。後來才知道,那是焦慮發作時的軀體症狀。他抱著她,能感覺到她單薄的肩胛骨,和清晰的心跳。那一刻,他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不是**,更像是……一種保護欲,或者說,一種確認——確認這個安靜得像影子一樣的女孩,是真實存在的,是鮮活的,也是脆弱的。

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苦杏仁皂角香。那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醒來時,懷裡空了,隻剩一點餘溫和褶皺的床單。她總是起得很早,或者,在他醒來之前就離開,彷彿夜晚的靠近隻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夢。

他拿起最後一本筆記本。這本最薄,記錄的時間也最短,大概是從她懷孕前後開始。

而就在這時,書房的座機響了。是內線,劉姨打來的。

“先生,小少爺做噩夢了,哭得厲害,抱著兔子一直喊媽媽……我哄不住。”劉姨的聲音有些焦急,背景裡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陸沉舟立刻起身:“我馬上過來。”

他放下筆記本,快步走向兒童房。筆記本攤開的那一頁,最新的一行字跡潦草,日期是2022年初:

“我好像……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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