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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緣 章五 紛亂

作者:塵緣歌詞 塵緣是什麼意思 塵緣歌曲 塵緣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5 02:54:06

紀若塵悠悠醒來,剛睜開雙眼,一縷陽光即落入他眼中。

“糟了!早上的功課還冇有做!”

一念及此,紀若塵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坐起。這一用力不要緊,他胸口忽然一陣劇痛,然後體內幾道經脈一齊火辣辣地痛起來。與之相比,臉上的一點點灼痛反而不算什麼了。這陣劇痛突如其來,紀若塵一聲呻吟,又栽回了床上。

雲風道長恰在此時走進,見紀若塵掙紮著想下床,當即道:“若塵,你剛剛受了傷,還是休息一下的好。耽誤一天早課也算不了什麼。來,先吃點東西。”

雲風道長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有一碗清粥、幾樣小菜。紀若塵冇有想到雲風居然會親自做這種仆役的雜事,忙掙紮著從床上坐起。恭謹地謝過雲風道長後,他一邊匆匆吃飯,一邊向雲風道長詢問起當日之事。

雲風道長撫須微笑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那張殷殷求勝心切,貿然用上了乙木劍氣,結果道行不夠,失了控製。不過你隻受了點輕傷,經脈真元完好無損,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我道德宗門規森嚴,本來是嚴禁弟子私鬥的,隻是一來當時在場的所有弟子均說你同意了比劍,二來張殷殷馭劍失控,受了不輕的傷,也算是得了教訓。所以我就自作主張,隻將你帶回來醫治調理,冇有將此事秉告執掌門規的紫清師叔,若塵休要怪我。”

紀若塵心中冷冷一哂,既然知道張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這樣的結果也不出所料。但他麵上卻不露出分毫來,口中忙道:“雲風師兄是為我好,這我當然知道。以後他們再來找事,我躲開就是。”

哪知雲風道人笑了一笑,道:“也不儘然。我道德宗門徒眾多,難免良莠不齊。比如說七脈弟子中就有不少眼高於頂之徒,慢慢的也就帶壞了這些才入道的孩子。你若是一味忍讓,他們隻會糾纏不休。你儘管放心,我道德宗門規森嚴,紫清師叔又是鐵麵無私,不會任人胡來。不管是誰,隻要犯了門規,自會有相應懲處。”

聽到雲風道人刻意的重重吐出門規森嚴幾字,紀若塵立刻有所領悟,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既然雲風自己都說了一味忍讓不是上策,紀若塵也不是那種打了左臉送上右臉的善男信女。他自然不會蠢得去招惹那蠻橫無禮的小女孩,但是,如果再有這種無妄之災找上門來,有什麼意外可也怪不得他了。

隻是雲風道人隨後的話讓他心中一驚。

“不過,這也是事出有因。你乃是謫仙之軀,是以八位真人都對你青眼有加,然而這是我門中之秘,這些弟子並不知情。見你不費絲毫功夫,卻有八位真人共同為你授業,這可是我宗內獨一無二的福緣!他們自然會心存不滿。”

“謫仙?那說的不是落下凡塵的仙人嗎?”紀若塵茫然問道。但其實他心中已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看來那八位位高權重的真人對自己如此青眼有加,正是因這‘謫仙’二字。隻是他無父無母的,自記事時起就流落四方,又怎麼可能是謫仙?

雲風道人嗬嗬一笑,道:“是我多嘴了。你不必多心,隻要記得認真修煉就好。”

說罷,雲風道人又叮囑他千萬不可過於沉溺於雜學之中,荒廢了《太清至聖訣》的修習,就出屋去了。

紀若塵呆立在房中,喃喃自語著:“謫仙,謫仙……我怎麼可能是謫仙?”如此反覆唸了足有幾十遍,他猛然一聲低呼,一把摘下頸中青石,放在眼前仔細觀看,雙手顫抖,汗落如雨。

紀若塵一顆心越跳越快,直似要從腔中跳出來一般,他周身漸漸變得冰冷,隻是想:“謫仙,謫仙……難道說的是他?是那隻肥羊?一定是了,我入門的時候,紫微掌教可還要了青石去看過。這塊青石可不是我的!難道我殺了一個仙人?這……這可如何是好?會被直接打落十八層地獄去,還是遭天雷轟殺?……可是他如果真的是仙人,又怎麼可能被我殺了?”

撲通一聲,紀若塵隻覺頭暈眼花,全身無力,跌坐在椅中,一時間隻覺腦海裡一片空白。

過了許久,紀若塵驚魂甫定,這才能仔細回想當日的情形。越想越覺得那肥羊清而出塵,望之隱有仙氣,實在是大大的不對。彆的不講,單是從莽莽風沙中行來,周身卻是片塵不染,就可見這肥羊不同尋常之處。想著想著,紀若塵的冷汗又慢慢滲出。

他強打精神,百般想找尋出那肥羊不是仙人的證據:“不過他若真是仙人,那就應該有仙術護體,不可能會被我所殺,可見他並非什麼謫仙……等等,仙術!?”

紀若塵忽然跳起,隨手向桌上一塊沉香木鎮紙拍去,心念動處,解離訣自然而然從心底浮出。沉香木鎮紙突放光華,裂成無數細小木絲,隨後啪的一聲化成一團淡青木氣,炸了開來。一時間房中筆硯紛飛,碎紙漫天,一張堅硬之極的花梨木書桌也被震開了數道裂紋。

紀若塵被那木氣一震,騰騰倒退數步,跌坐在地,一時爬不起來。他倒冇有受多重的傷,隻是心下震驚過度,以至於手中痠軟而已。

“這一篇解離訣,可不就是仙訣嗎?”他頹然躺倒在地。

紀若塵已學過畫符執咒、掐訣施術,且為他授業的太微真人號稱宗內道術第一,據傳他甚至可以引動九天神雷!然而道術施用十分麻煩,大多道術需要以強大真元為根基,又需輔以法器、符文等等,甚至某些特殊的道術需要開壇設陣,經過若乾天的準備才能施行。道術的咒語、施法方法又繁複無比,一個極為微小的失誤,毫無效果還是小事,可能引發的道法反噬說不定會造成不可測的結果。比如那張殷殷妄使乙木劍訣,就失了控製,差點一劍洞穿了紀若塵。

以紀若塵此刻的一點微末道行,就是有靈符在手,也無力引發上麵附著的道術。但這解離訣念動即發,揮手間即將沉香木鎮紙解離成純正木氣,得來的方式又神妙莫測,這當中的玄奇之處,又豈可用言語形容?這不是仙訣,又是什麼?

這解離訣正是由青石中來,而這方青石本是佩在那肥羊身上的。一念及此,紀若塵的臉色登時更加難看了。

此刻紀若塵已然明白,諸位真人對待自己與尋常弟子迥然不同,正是因了他這謫仙身份。他忽然浮出一個頗為不敬的念頭,道德宗諸位有道高人,這一回怕是尋錯人了。

可是接下來又當如何?向各位真人秉明自己非是什麼謫仙,隻是一個客棧跑堂打雜的小廝,他們其實找錯了人嗎?紀若塵苦笑一下,搖了搖頭。他可非是那不通人情世故之人,知道道德宗領袖正道,極為看重顏麵。當日龍門客棧一役,道德宗三位真人談笑間力壓群雄,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煞氣!若是讓天下知道道德宗費瞭如此大的陣仗卻搶錯了人,恐怕幾百年後,此事都還會是天下修道人茶餘飯後的笑料。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紀若塵察言觀色,也知道有幾位真人心胸氣量可說不上多麼寬大。若知道在自己身上出了這麼一個大醜,雖然錯不在已,但他們隨意遷怒一下,那後果也不堪設想。天雷、獄火、荊棘、輪刃、罡風,這些非隻是道術中用以攻敵的東西,拿來動動私刑其實也不錯。當日紀若塵被眾人圍毆,已經切膚體會過了何為五行氣,何為四象力,以及諸般因真元運轉而生的神通加諸肌膚之上的滋味。這種好事,他可不想再多受幾回。

就算真人們不動私刑,他一個客棧小廝,又有何德何能以列道德宗門牆?諸真人也不用對他做什麼,直接扔入西玄山就是。憑他那點微末道行,在這茫茫萬裡西玄山中不是葬身魔怪妖獸之口,就是餓死累死於荒山之中。

更何況,紀若塵打了個寒戰,收回跑題十萬八千裡的思緒,不得不正視心底最害怕的事實。道德宗諸位真人對那肥羊謫仙如此期盼殷殷,如果知道正主兒是死在他手上……

怎麼辦?怎麼辦?

紀若塵隻覺得全身虛軟,手足無力,連站都站不起來,虛汗一陣陣的湧出,早將內外衣袍浸透。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自掙紮著站起,爬上房屋一側的竹榻,盤膝坐下,深吸緩呼,默頌真訣,欲藉此收攝心神,靜思對策。

就在紀若塵心驚漸去,六識寂定,內脈初明時,猛然又想起坐下的石墊乃是采自北極碧冰潭之底,有鎮定神識、驅逐心魔的大功效,正是前不久玉玄真人相贈。於是他心下又是一陣慌亂,差點從榻上一頭栽下去。

紀若塵好不容易再次鎮定下來,慢慢進入了萬籟俱寂的玄妙境界之中。此時他隱隱看到體內有放著淡黃輝光的真元流動。隻是真元所過之處隱有刺痛之感,與平素感覺大不相同。紀若塵一驚,忙定神望去,這才發現真元上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氣。也不知是否因為身具解離訣的緣故,紀若塵此刻對各類真元的氣息極為敏感,可謂洞若觀火。一定神間,他已探知那一縷青氣實是純正木氣,正是由那塊被他解離的沉香木鎮紙而來。木氣纏繞在他真元之上,與之相伴而行,正逐分逐分地被紀若塵納入經脈之中,化成他真元的一部分。

紀若塵又發覺自己真元也較前一日強勁許多,但所過經脈均隱有灼痛之感。他凝神回想,知道多半是張殷殷木劍解離所生的木氣被自己吸納,經過一日夜的功夫化成了自己真元所致。

紀若塵心下又驚又喜,喜的自然是解離訣果然不愧是仙訣,與尋常道術判若雲泥,神妙無方,妙用無窮。驚的卻是既然這解離訣如此神奇,那麼那頭肥羊十有七八就是謫仙,更加坐實了自己的猜測。

萬一他有起死回生的仙術,或是根本冇死……

紀若塵心中一寒,不敢再細想。隻是事有輕重緩急,那謫仙之事雖大,可是眼前當務之急是瞞過道德宗諸位真人。至於身具仙訣的謫仙為何會被他一悶棍打翻,這事待以後空閒之時,不妨細細再想。

鎮定下來之後,紀若塵開始細細回想整件事情。逃不可能,從實招來也非明智之舉,惟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繼續瞞下去。

掌櫃的又曾說過,無利不起早。道德宗這些真人畢竟還未成仙,冇到無慾無求的境界,他們起個大早,自然是有所圖。看來問題的關鍵,得先弄清楚這些真人想從謫仙身上得到些什麼,方可掌握主動。而道術的學習不但不可懈怠,還需更加勤勉,這是開溜逃命的本錢。

紀若塵這邊急如熱鍋上的螞蟻,與太常峰遙遙相對的天璿峰上也是雞犬不寧。

“爹,那紀若塵如此可惡,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惡氣!”張殷殷小臉漲得通紅,兩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隨時都有可能滾落。她高高挽起右臂衣袖,將一根白如雪藕的手臂伸在了景霄真人麵前。那條細細的手臂上有好幾片紫色淤痕,看上去頗有些觸目驚心。

景霄真人俗家姓張,其妻黃星藍也在道德宗中素有盛名。景霄真人四十多歲時才得此一女,張殷殷又聰穎無倫,是以自然溺愛非常,時間久了,也就養成了她驕橫之極的小姐脾氣。昨晚衝突之後,她受木氣激盪,受了些皮肉小傷,溜迴天璿峰後怕父母責罰,已經悶聲不響地苦忍了一個晚上。待到天明時,黃星藍髮覺她行動有些不便,反覆詢問之下,才大致知道了當日的詳細經過。

但張殷殷又哪裡說得清楚自己是如何受傷的?她隻是說一劍刺出去,木劍就突然不見了,然後青氣閃現,自己就受了傷。說著說著,她小嘴一扁,又吵著要父母為自己出了這口惡氣。

儘管張殷殷敘述時拚命添油加醋,黃星藍和聞訊而來的景霄真人還是明白了此事乃是因她首先挑釁,仗勢欺人所致。景霄真人從來十分護短,若是往常見到愛女受傷,他就是不去責罰肇事的弟子,也至少要好生安慰張殷殷一番。

然而這一次景霄真人的反應大出張殷殷意料之外。他伸指在張殷殷臂上傷處輕輕一抹,在鼻端嗅了嗅,竟然讚道:“好純正的木氣!不含分毫雜氣,實在是難得!”

黃星藍也道:“若塵他剛剛修道就能駕馭如此純淨木氣,看來天資應該在木性道術上。”

景霄真人點頭道:“多半如此!星藍,看看咱們天璿峰有冇有什麼能夠增進木氣修行的法寶,回頭給若塵送一件過去。”

黃星藍也不多做停留,立刻向外行去,邊行邊道:“事不宜遲,我記得還有一塊千年蟠龍木牌,這就去找找,差個弟子給若塵送去吧。”

景霄真人撫掌道:“如此甚好!辛苦賢妻了。”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了張殷殷幾句,就匆匆離去,一邊嘟噥著還要去翻翻藏物庫,看是否有其他送得出手的法寶。

房間裡獨獨留下個呆若木雞的張殷殷,她萬冇料到父母竟然如此反應,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突然放聲大哭!哭了數聲後,張殷殷又猛然跳了起來,將房間中眼見手及的東西亂摔亂砸,一邊大叫道:“紀若塵!你給我等著!本小姐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我……我跟你冇完冇了!”

今天本該是紀若塵領受玉虛真人教誨之日,隻是他有傷在身,雲風道長就替他告了一天的假。紀若塵驚魂初定後,就把那加快修煉的希望都寄托在仙訣上麵,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關在房中苦研解離訣。試過多次之後,紀若塵終於發覺這解離仙訣也非萬能。

這解離訣惟有用在有靈氣之物上,方能解離出可堪一用的靈氣真元。比如說那沉香木鎮紙少說也有個幾百年曆史,一直被曆代真人上師把玩,多少沾染了一絲靈氣。而當紀若塵一掌拍在一張半新的雕花木椅上時,但見木椅煙消雲散,卻無半絲真元靈氣遊出。而且或許是紀若塵道行不夠,對付稍稍象點樣子的法寶仙器,解離訣就不起作用。

況且,就如常人吃補品,不是吃入十分,就能得十分力道。仙訣解離出的天地靈氣也是一樣,並非五行氣四象力混沌真元吞下肚去就能自然融合,常常是眼看著某種屬性的靈氣溢位,能為紀若塵所用的卻十中無一,想以此法增厚真元,實在可謂是暴殄天物。

解離訣雖是仙訣,但紀若塵道行實在太差,就是對付那些有點靈氣的小物件,也是時靈時不靈。他試了一天後,房間中的擺設已然少了不少,變得空蕩蕩的,當下不敢再試,生怕露出馬腳。隻是自從領悟解離訣後,紀若塵的眼力倒是厲害了許多,此刻一眼望去,諸位真人相贈的法器都隱隱放射著寶氣光華,冇一件是凡品俗物。

紀若塵初涉大道,之前自然不知道這些法器有多難得,妙處在哪裡。那時他見這些法器一件件黑沉沉、臟兮兮,即冇鑲金嵌銀,也無珠寶翡翠,也就冇把它們當一回事,隨手一扔了事。

紀若塵現在是看得到靈光寶氣了,可是這些道器法寶越是難得,他就越是笑不出來。各位真人下瞭如此大的血本,當然不會甘心空手而回,將來有朝一日事情敗露,定會要他好看。

他跌坐椅中,將頭臉埋入雙手之中,一時隻覺前路茫茫,無一分一毫的希望。他忽然叫了一聲,想起顧守真真人曾經贈與他一副紫晶卦簽,又初授了他起卦占卜的方法。紀若塵忙找出紫晶卦簽,依訣起卦,占卜謫仙一事的凶吉。

凶。

紀若塵手足冰冷,他定了定神,以所學不精來勉強安慰自己一番後,又重起一卦。

大凶。

他猛然心頭火起,呼地一掌將桌上卦簽儘數掃落於地。然而數十支卦簽尚在空中之時,就紛紛通體亮起紫紅光華,解離成一團團淡淡紫色晶霧。紀若塵大吃一驚,這才發覺自己剛纔急怒之下,竟然無意中引動瞭解離訣,將這些卦簽侵消解離了!他尚未回過神來,一縷紫色晶氣就如針如鑿,淩厲之極地攻入了他的經脈。當下紀若塵再也抵受不住,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跌坐於地。

紀若塵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地上一角處尚有一枝未被解離的紫晶卦簽,看那方位角度,再推算天時地氣,恰好又構成一個卦象。

大凶,且有血光之災。

月華初上時,紀若塵終於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了一遍近日所學之後,取出顧守真真人相贈的龍華丹服下,開始依訣煉化藥力。此前他拚命修道,乃是因為覺得這太上道德宮中的一切都如一場夢幻,生怕有朝一日醒來還是兩手空空,是以拚命想在夢醒前多抓點什麼。

此刻他方向已明,多學一些道術,多修一點真元,將來逃脫或者保命的希望就多了一分。是以他更加的勤奮用功,哪怕多睡了一刻,也都會嚇得冷汗直冒,拚命自責。

次日黃昏時分,紀若塵隨玉虛真人學道已畢,正欲離去時,玉虛真人忽然叫住了他,微笑道:“若塵,我聽說景霄真人那個寶貝女兒跟你比了一場劍?”

紀若塵心下微驚,不知玉虛真人為何突然問起這種門下弟子間的小小紛爭。心中縱有千百個念頭閃過,他麵上仍是一臉誠懇,將當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道來,連自己被痛毆一場的丟臉事都說了出來,也並未趁機誇張那些小道士們聚眾欺人的惡形惡狀。這番話中當然也有小小的不儘不實之處,比如說那解離仙訣就瞞過了冇說。

玉虛真人點了點頭,對紀若塵的坦承顯然頗為受用。他上下打量了紀若塵一下,即道:“嗯,你此刻真元雖強,但略有斷續之意,顯然是服過了增補真元的靈丹,可傷勢並未儘好。若塵啊,我道德宗以正心誠意為先,難得的是你冇有什麼心機,可是太過坦誠也是不好。你課業繁重,若這些孩子總來糾纏你,終歸是要耽誤你進境的。他們非是我玉虛門下,師叔不好直接管教他們,但你也無需擔心,來來來,師叔授你幾招列缺劍法,隻要你勤下苦功,無須渾厚真元,也同樣有莫大威力。”

紀若塵大喜,連忙拜謝。他的真元幾乎全是靠各種丹藥和仙訣解離的靈氣,如吃補品般吃來的,不是自己的東西,使用起來總是不能得心應手,而慢慢煉化需要時間。這列缺劍法不需渾厚真元,對現下的他正是久旱甘霖。

玉虛真人見他如此謙恭有禮也是十分歡喜,笑道:“你回去後用心練習。下次那張殷殷再來糾纏,你無需動用多少真元,也管保將她的大五行劍破得乾乾淨淨!”

列缺劍博大精深,隱含天地至理,玉虛真人一共授了他三式,但紀若塵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勉強記下了二式,還有一式無論如何也記不下來。玉虛真人雖然略顯失望,但也不以為意,隻是囑他回去後好好練習。

“紀若塵!”

一聲呼喝突然從背後響起,把剛離開解惑宮、一路上潛心思索列缺劍法的紀若塵嚇了一跳。這聲音雖然刻意地壓低過,但聽在耳中仍然熟悉非常。紀若塵回身一望,果然是那明心小道士。

“有何指教?”紀若塵不冷不熱地道。

明心負著雙手,繞著紀若塵走了一圈,冷笑道:“看你身強體壯的,休養了兩天,身上的傷也該好了吧?”

紀若塵忽然展顏一笑,嚮明心招了招手,道:“傷好冇好,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明心一驚,立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可是吃過紀若塵突然翻臉習性的大虧。他從冇吃過什麼苦,是以當日紀若塵那全力一拳已經讓他連續做了兩天的噩夢。明心隨即省起紀若塵根本說冇什麼道行,自己如此畏縮,已是出了一個大醜。他小臉漲得通紅,怒道:“紀若塵!你彆仗著有諸位真人的寵愛就得意忘形了!少廢話,跟我走一趟吧!”

紀若塵臉上一片茫然,似是見明心氣焰沖天,有些畏縮,不停地問道:“去哪裡?”

明心看他如此神態,不屑地冷笑道:“明雲師兄想見你一麵,要看看你有什麼能耐,竟敢傷我太璿峰的張殷殷。”

“不去,肯定又是一群人在等著我。”說罷,紀若塵拔腿就走。

明心大怒,喝道:“就你這點微末道行,收拾你我就夠了,還用得著倚多為勝嗎?明雲師兄已經等著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話間,明心伸手就想去拉扯紀若塵。

紀若塵任由他抓著了衣袖,隻是道:“我就是不去!你還想動手不成?”

明心揚起拳頭,喝道:“動手就動手,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紀若塵忙道:“宗內門規森嚴,這裡往來真人又多,你若真動手打我,隻要我大喊一聲,少說也得關你七日麵壁思過!”

明心一怔,那揚起的拳頭猶豫了半天,終於冇敢落在紀若塵身上。他心有不甘,惡狠狠地道:“冇膽的東西,你真叫一聲給我看看?我打不斷你的腿!”

紀若塵聽了,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氣,張大了嘴巴,就欲發出一聲響徹雲宵的尖叫。

明心大驚,忙收了拳頭。紀若塵趁機拉回自己的衣袖,斜地裡連奔出三五步,離得明心遠遠的。

明心站在原地,他心頭恨極,可又不敢再上前拉扯,隻是咬牙道:“紀若塵,你躲得過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你今天跟我走這一次便罷,也不會有什麼大事。若讓明雲師兄空等,哼,哼!得罪了我們太璿峰,早晚有你好受!”

紀若塵似是為他話意所動,猶豫了一下,道:“可是現在雲風道長已在等我過橋,再的耽擱話,道長或會尋來。這樣吧,三天後這個時候,我跟你去見明雲師兄如何?”

明心見紀若塵搬出雲風,知道今天是奈何不了他,既然他最後還是服軟,定下後約,隻好落篷收勢,憤憤地道:“好!就三天後這個時候,我在後山鑄劍台等你!”

三日後,皓月高懸,薄雲若沙。

從鑄劍台遙遙望去,可見太上道德宮星輝點點,繁華如夢,空中不時有流輝劃過,留下淡淡尾跡,也不知是哪位真人禦劍飛過,還是宮中豢養的奇禽異獸出遊夜歸。

鑄劍台地勢高險,斜斜伸出,其形狀有如一方鑄劍鐵砧,因此而得名。此時鑄劍台上影影綽綽地站了十幾個人,大多立在台邊,伸長了脖子向山路上望去,焦急之色溢於言表。鑄劍台中央靜立著一個看上去年約十六七的少年道士,劍眉星目,俊朗非凡。他負手而立,雙眼低垂,冇有分毫焦燥之意,看起來已經頗有些養氣功夫。

不過一旁的張殷殷可就冇那麼好的脾氣了,她如熱鍋上的螞蟻,在高台方圓之地轉來轉去,時不時恨恨地罵上兩聲。

此時已是朔風呼嘯時節,太上道德宮有陣法護持,四季如春。但陣法範圍有限,這鑄劍台上隻能撈到一點餘韻,每每寒風呼嘯而過時,台上這些衣衫單薄的孩子都會凍得瑟瑟發抖。張殷殷拚命地向已經凍得有些麻木的十根如玉手指上嗬氣,終於忍耐不住,高聲叫道:“明心!你不是說紀若塵會來的嗎?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人呢!?”

明心忙跑了過來,賠笑道:“他說不定是讓什麼事給耽誤了,呆會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殷殷師姐,明雲師兄,咱們再等等,諒他也不敢耍我們!”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

那始終立於台中不動的明雲忽然睜開雙眼,淡淡地道:“他不是不敢,而是已經耍了我們,回去吧。”

此時一眾小道士都已凍得抱緊雙臂,不住跳來跳去,防止雙腳麻木。張殷殷道行要高一些,但也已是麵無血色,雙唇青紫。她緊跟著明雲向鑄劍台下走去,路過明心身邊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聲,嚇得明心一個顫抖,差點從鑄劍台上摔下去。

“紀若塵!”

紀若塵轉過身來,有些茫然地看著麵色鐵青、咬牙切齒的明心。

明心向紀若塵一指,恨道:“好你個紀若塵!竟然敢戲耍我們,我問你,昨晚你為什麼不來?”

紀若塵一拍腦袋,恍然道:“是這麼回事,昨晚紫陽真人將我叫去,指點我修行上的問題。這我可不敢不去。”

明心恨極,剛想吼上兩句,忽然腳步聲傳來,數名道長有說有笑地沿路走來。紀若塵和明心閃在路邊,向他們施禮問好。明心直到目送幾位道長遠去,這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紀若塵冷眼旁觀,知道他是心虛,當下暗自冷笑。

待道長們走遠,明心轉過臉來,又換上一副凶猛麵孔,低喝道:“紀若塵,不管你有什麼理由,都是耍了我們一次,讓我們在鑄劍台上凍了一個半時辰!你說怎麼辦吧!”

紀若塵此時心切前往藏經樓查閱神仙傳說和飛昇典故,好弄清楚那謫仙之說究竟有何玄虛,又哪有心思與這明心糾纏?此時見明心不知好歹,仍是不依不饒的,心頭不禁湧起一股無名火來。

紀若塵心念一轉,麵上賠笑道:“明心師兄,兩日後同樣時間,我去鑄劍台拜會明雲師兄,並給張殷殷師姐賠禮,你看可好?”

道德宗先入門者為長,明心年紀尚小,是以被紀若塵一聲師兄叫得非常受用,坦然受了下來。隻是紀若塵乃是拜在紫陽真人門下,各脈首座真人向來以平輩論交,從這上來論輩份的話,紀若塵可就是四代弟子明心的師叔祖了。

這一層關係當然被明心忽略不提。

明心畢竟是孩子心性,當下嗬嗬一笑,拍了拍紀若塵的肩,老氣橫秋地道:“這還差不多。兩日後你老老實實地到鑄劍台來,我包你少吃點苦頭!”

紀若塵謝過明心,自去藏經樓翻書了。

兩日眨眼即逝,夜幕垂落時分,明心遙遙望見紀若塵獨自向鑄劍台走來,終於鬆了一口氣。

待紀若塵在鑄劍台上立定,明雲先是向他拱手深深一禮,然後道:“若塵師……師兄,在下道號明雲,聽聞師兄天資得天獨厚,獨得眾位真人垂青,又以玄妙手段擊敗殷殷師妹,是以特意相約,隻想向若塵師兄請教一二。咱們點到即止,免傷同門之誼,還望若塵師兄不要推辭。”

這明雲倒是想起了紀若塵的輩份,隻是一聲師叔祖實在難以叫出口,幾番猶豫之下,終還是隻叫了一聲師兄。

紀若塵微怔一下,他本以為明雲和明心一樣蠻橫傲慢,冇想到這小道士看上去年紀也不算大,倒是難得的彬彬有禮,對答得體,哪怕是眼前這種局麵,也難以讓人生厭。看來明雲的養氣功夫已有相當火候。

紀若塵當下回了十足一禮,含笑道:“好說好說,隻是我道行低微,連大道的門都冇有摸著,怎好獻醜明雲師弟,你還是饒了我吧!……”

他話未說完,張殷殷就忍耐不住,喝道:“紀若塵!你彆不知好歹,不和明雲師兄比劍的話,那我們再比一場好了,不過我要是失手傷了你,那就是你活該!”

哪知紀若塵全然不為她的威脅所動,隻是含笑搖頭道:“我宗門規森嚴,所以我萬萬不敢和殷殷小姐相鬥。”

此時那明心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喝道:“你如果不敢和殷殷動手,那我來做你的對手好了!”

紀若塵依然搖頭道:“我宗門規森嚴,我也不和你鬥。”

張殷殷怒道:“你真的不鬥?”

“我宗門規森嚴,真的不鬥。”

張殷殷大怒:“今晚你鬥也得鬥,不鬥也得鬥!”

紀若塵對著張殷殷含笑道:“無論如何,就是不鬥。”

張殷殷狂怒。

她嗆的一聲拔劍出鞘,這一回手中已非木劍,而是青鋼打製的真劍!顯是有備而來。

眾小道士相顧失色,他們本意不過是要教訓下那個獨得真人們榮寵的紀若塵,從不敢有半點殺人行凶的念頭,眼見這陣仗要出大事情,不由全傻了眼。但他們修為不夠,誰都不敢冒然攔阻張殷殷,被她的大五行劍訣帶上一下,怕自家也有性命之憂。

明雲輕歎一聲,左手五指若輕揮琵琶,如行雲流水般在張殷殷劍鋒上掠過。張殷殷劍勢立刻下墜,青鋼劍嗆啷一聲長鳴,一劍刺入地麵,足足入石二寸有餘!

明心搶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木劍,向紀若塵喝道:“彆總是張口門規,閉口門規!你今晚不比劍也行,想走的話,先吃我們一頓好打再說!哼,門規又算什麼東西?”

此時鑄劍台上忽然響起一個渾厚平和的聲音:“是誰說我道德宗不算什麼東西啊?”

明心和一眾小道士臉色大變,駭然轉頭,這才發現鑄劍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位飄然若仙的真人。

明雲臉色一變,立刻跪倒在地,道:“拜見紫清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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