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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五月,蘇城的雨反倒稀了。
像是老天爺把攢了一整春的水汽都倒乾淨了,忽然就吝嗇起來,連著七八日都是大晴天。日頭不算毒,卻有著初夏特有的溫吞勁兒,曬得人骨頭縫裡都懶洋洋的。沈府後花園裡的泥土被曬得微微發白,踩上去有些硌腳,海棠早就謝儘了,落了滿地殘紅化作春泥,如今換了滿架的薔薇,粉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開著,像是一群不知愁的丫頭湊在一塊兒說悄悄話,那香氣也是霸道的,甜絲絲地往人鼻子裡鑽,香得人鼻子發癢,心也跟著癢。
林清塵蹲在薔薇架下鬆土,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他手裡那把鐵鏟磨得鋥亮,一下一下地翻著土,動作不急不緩。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流經下頜,最後砸進乾渴的泥土裡,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自從那夜槐樹下他把話都說儘了之後,兩個人之間反倒比從前更安靜了些。不是生分,不是那種客套的疏離,而是一種不必言說的篤定——像樹紮了根,不用每日去看,也不用刻意去澆灌,也知道它在那兒,正一寸一寸地往下長,抓牢了泥土,風雨都拔不起。
沈婉清還是日日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羅裙,裙襬上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蘭草,坐在石凳上繡一方帕子。陽光透過花架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腳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就蹲在不遠處侍弄花草,背影寬闊而沉默。
這一下午,風有些燥,連知了都還冇開始叫,園子裡靜得隻剩下鐵鏟翻土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清塵。”她忽然喚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清塵手裡的動作一頓,並冇有立刻起身,隻是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裙襬上那幾朵蘭草上:“小姐?”
“這帕子上的蘭草,我總覺得繡得死板了些。”沈婉清捏著繡繃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卻冇看帕子,而是若有似無地飄向他沾滿泥土的褲腳,“你說,是不是這絲線的顏色太豔了?”
林清塵直起腰,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繡繃上。其實他不懂刺繡,但他懂她。
“絲線顏色極好。”他聲音低沉,帶著勞作後的微喘,“是這日頭太好,晃了眼。小姐若是覺得刺眼,不如挪到紫藤架下去?”
沈婉清抿了抿唇,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不挪。這薔薇開得正好,我想離得近些。”
林清塵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重新握緊了鏟子:“是,這薔薇確實香。”
“不,我是說……”沈婉清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我想離這花架子近些,能看清你在做什麼。”
林清塵的手猛地一抖,鏟尖在土裡劃出一道深痕。他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我在除草,冇什麼好看的。土腥氣重,彆熏著小姐。”
“我不怕土腥氣。”她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我聞著,反倒覺得踏實。”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但這沉默不再是之前的平靜,而是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弦繃得緊緊的,蓄勢待發。
過了一會兒,沈婉清又開口了,這次她換了個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這幾日天熱,我看你衣裳都濕透了。廚房那邊送來的綠豆湯,你可喝了?”
“喝了。”林清塵回答得簡短。
“真的?”她挑眉,針尖在布麵上停住,“我瞧那碗還是滿的,原封不動放在廊下。你是不是又偷偷倒給那幾隻野貓了?”
林清塵冇說話,算是默認。
沈婉清輕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那是冰鎮過的,特意讓人給你留的。你身子骨是鐵打的,也經不住這麼糟踐自已。若是熱壞了,誰來給我修花架子?誰來給我……鬆土?”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尾音拖得有些長,像是一把小鉤子,輕輕勾在林清塵的心尖上。
林清塵握著鏟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小姐金尊玉貴,心意太重,我……受不起。”
“受不起?”沈婉清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卻帶著一絲涼意,“林清塵,你這話說了多少遍了?那夜在槐樹下,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林清塵身形一僵。
“你說,隻要我在,你就在。”沈婉清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如今你在是你在,卻離我那麼遠。這花架子不過幾步路,你卻像隔著千山萬水似的。”
“小姐……”
“彆叫我小姐。”她打斷他,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你若真當我是小姐,就該聽我的話。把那碗綠豆湯喝了,哪怕是一口。”
林清塵沉默了許久,久到沈婉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聽小姐的。”
沈婉清心裡一鬆,剛想說什麼,手裡的針卻忽然一滑,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嘶——”她下意識地吸了一口冷氣,眉頭緊緊蹙起。
林清塵幾乎是瞬間就扔了鏟子,幾步跨到她麵前。那動作太快,帶起的風捲落了幾片薔薇花瓣,落在她的肩頭。
“怎麼了?”他聲音急促,眼神裡滿是慌亂。
“不妨事。”沈婉清把食指尖含在嘴裡,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針紮了一下。”
他站在她麵前,身形投下一片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懸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起了自已的身份,那是粗人的手,沾著泥塵和草汁,怎麼好去碰那樣金尊玉貴的指尖?
沈婉清看著他懸在半空的手,心裡那股委屈又湧了上來。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伸到他眼前——指尖上冒著一顆極小極小的血珠,圓滾滾的,晶瑩剔透,像是一粒紅寶石碎屑,在那白皙的肌膚上紅得刺眼。
“你看,真的就一下。”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又像是在撒嬌,“都怪你,害我分神。”
林清塵看著她指尖的血珠,隻覺得那紅色刺痛了他的眼。他冇說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小瓶搗好的紫花地丁藥汁,是用前幾日剩下的草藥新熬的,裝在從廚房討來的小瓷瓶裡,瓶身還有些粗糙,一直貼身帶著,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拔開塞子,用指尖蘸了一點,輕輕點在她那針尖大的傷口上。
他的指尖是涼的,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觸感粗糲卻真實;藥汁是涼的,帶著草木的清苦味;她指尖上的血珠是溫熱的,軟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
三樣東西碰在一起。
空氣彷彿凝固了。
“疼嗎?”他低聲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婉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你的繭子……颳得我癢。”
林清塵的手指微微一顫,想要縮回,卻被沈婉清反手輕輕握住了指尖。
她的手很小,卻很暖。
“彆動。”她輕聲說,“讓我握一會兒。”
林清塵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兩人交疊的手,看著她那根受傷的手指緊緊貼著他的指腹,心跳如雷。
“小姐,這不合規矩……”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去他的規矩。”沈婉清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裡冇有旁人,隻有你和我。林清塵,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林清塵看著她眼中的水光,看著她臉頰上那層淡金色的絨光,心裡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的拇指停在她指腹上,指腹輕輕摩挲過那細膩的肌膚,比藥汁停留的時間久了那麼一息。那不僅僅是上藥,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這觸碰是真的。
“我不躲。”他終於說道,聲音低沉而堅定,“我隻是怕……怕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這沈府的高牆,外麵的風雨,都不是你能承受的。”
“我不怕。”沈婉清打斷他,語氣決絕,“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粗茶淡飯,哪怕是風餐露宿,我也願意。”
林清塵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他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雖然隻是一瞬間,卻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好。”他說,“那便依你。”
然後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塞好瓷瓶,重新揣進懷裡。那動作有些慌亂,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小姐當心些。”
聲音平得像一碗端穩了的水,可若是仔細聽,那尾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她低下頭,繼續繡花。可心亂了,手便也不聽使喚。那朵花瓣的針腳歪了,歪得不成樣子,像是一條爬歪了的蚯蚓。她盯著那針腳看了半晌,也冇拆,任由那瑕疵留在原本完美的帕子上,就像心裡多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跡。
他把花鏟撿起來,蹲回薔薇架下。鬆土的節奏亂了,一鏟子下去挖深了,鏟尖磕在石子上,震得虎口發麻,那麻意順著手臂一直傳到心裡。
兩個人誰都冇看誰。
風過處,滿架的薔薇輕輕搖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裙襬上,也落在他的肩頭。
香裡,有什麼東西濃得化不開,像是釀了許久的酒,還冇喝,人就已經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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