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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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太邊蹦邊嚷：“背時！就是你娶的這個娼婦婆娘！她今天敢拿竹竿子捅你老孃的窗戶，明天就敢殺自己的老公！”皺皺巴巴地立在陳作榮跟前，雙手叉腰，“你信不信？”指摘兒媳不孝。木材加工房的刨料機依然‘嗤嗤’地在響。葛雲婕同丈夫和婆婆的矛盾不斷，木工師傅們已是見怪不怪。機器的上方對應著二樓的臥室，木架的樓板，地麵有個不大的窟窿，透光，可看清、亦能聽清樓下的種種動靜。那光線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銳利，被遮住、再挪移開，影子小小的蜷在窟窿前，怯生生地打望著那場麵的，正是明天將年滿五歲的獨子陳寶良。樓下氣泵房外晾著排列整齊的十餘個三門櫃半成品，晚飯前纔剛拿豬血混石灰塗抹均勻，等待晾乾後繃上花紋的貼片，兩日後交付。夫妻倆先是侷限於口頭上的爭辯，有來有往，時間一長總有人不敵，伴隨著勢弱的信號，人們終於意識到有比口乾舌燥的對峙更能威懾對方的選擇，戰役就進化到了冷兵器時代。縫紉機先倒到腳邊。葛雲婕伸手指著冰箱喊：“砸吧，那這個還要不要？”還未等陳作榮冷臉的作聲，冰箱內的啤酒瓶被當成了炸彈，碎片滿地。他每頓飯都得喝點才行，是雷打不動的習慣。\\n\\n陳作榮欣然同意了這場回合製的遊戲邀請，開口喊，“這個呢？還要不要！”躁動的調門。胖頭電視和DVD機被推倒。她總愛租碟看些浪漫的國外電影。見狀，葛雲婕冷笑，來到廚房，抓起灶台旁的豬油罐往鐵鍋內一扔、還有鐵鏟，聽清“嘭”地一下，洞穿了工人師傅們晚飯的可能。或許意識到殃及池魚的問題，葛雲婕挺胸抬頭地走到家門前，自婆婆怨懟的表情注視中揚長而去。隨後，陳作榮也出了門，牌桌上角碼越來越少，送了一夜的牌，他歎：“去他媽的情場失利賭場得意。”散場後，饑腸轆轆的蹲米粉店門前唆粉。\\n\\n葛雲婕來到自家經營的桌球室開鎖，推門進去。正好是趕集日子，客人絡繹不絕地進出，葛雲婕先後襬球、分出些石灰到盆裡，算賬，迎來送往，看不出事關昨夜的絲毫遺留痕跡。過了一會，鄭老太橫臉領著孫子陳寶良路過，擠眉弄眼，她先拿餘光打望一眼，老少兩人在角落蹲下。鄭老太交待孩子：“今天就守在你媽身邊。”寶良有些木訥，就這麼被推了一把。這才愣愣地來到桌球室內。葛雲婕剛擺完球，發現兒子已站到眼前，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轉身從容地從包裡掏出錢來，笑著遞給兒子寶良，“到隔壁嬢嬢那裡去吃早點，順便給媽媽也帶一份。”小鎮方寸地，前街後巷熟絡的，放心。陳寶良點頭。正當他剛埋頭對著頭大的湯碗挑起米線來時，陳作榮遛了過來，“兒子，你叔叔他們吃還是冇吃。”躲躲藏藏的。吵架、鍋也被砸了個窟窿，滿目狼藉。他是自己吃飽喝足，這才關注起廠裡乾活的工人們的肚子來。寶良點頭，“媽媽已經給叔叔他們發了早點錢呐。”聞言，陳作榮這便滿意地點頭。葛雲婕旺夫，漂亮、豪爽，細緻熨帖。\\n\\n陳作榮吊兒郎當地來到橋頭的燒烤攤旁坐著，點了十來串雞臀尖，烤著，他不愛吃，使喚起年幼的兒子寶良充人力，給老婆葛雲婕送去。他抻長著脖頸，撇過頭去，偶爾拿餘光打量兩眼。葛雲婕手上捏著串，朝這邊打望一眼“哼”了聲，“這就想把事翻過去咧，他想得美。”嘴上不饒人。話雖是這麼講，但雞臀尖還是值得享用。她從包裡掏出紙巾，捏在掌心。旁的客人讓擺球，她瀟灑地揚手，“吃早點，眼睛是不掌，龜兒自己是冇長手是吧？人小邱怎麼就能自己擺！”開起熟客的玩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她抬眼朝橋頭一望，陳作榮嬉皮誕臉的瞧。葛雲婕白他一眼，交待兒子寶良給傳話，“三門櫃明天就要交貨，問他做完幾個？”陳作榮磨皮擦癢地湊過來，喊：“我先回去。”葛雲婕揶揄他一句，“你回就回咧，誰捨不得你？”熟客鬨笑。寶良覺得無聊，要跟陳作榮回家。他就將兒子往老婆葛雲婕身邊一推，“你老跟大人屁股後頭乾什麼？跟在你媽這裡，就擱店裡頭玩。”先後腳來了熟客，帶著新客人來桌球室，葛雲婕白陳作榮一眼，轉身接待起來，豪爽的講：“第一次來，我送你兩盤！”來人指著後頭的門問：“裡麵有桌子嗎？”調門同桌球室其他客人不同，斯斯文文的。葛雲婕笑，“哪兒？是堆球杆用的。”瞧人一眼，確實是有些侷促，她轉而笑了起來，直接了當的問：“打球，還怕被人瞧啊。”來人靦腆的講，“第一次打，我臉皮薄。”旁的人都探頭過來瞧熱鬨。葛雲婕便開起玩笑，“我後頭有簾子，給你們這桌罩上？”算是救場。再補了一句，“放心，你隨便打，球蹦天花板砸壞電燈泡我也不讓你賠。”來人撓撓脖頸，旁人起鬨老闆娘就是見人家東哥長得帥。就是這麼一說，還冇走遠的陳作榮再返了回來。葛雲婕見狀覺得尤其好笑，指了指門口立整的陳作榮，“瞎開什麼玩笑？給你扣兩台的錢噢，影響我的家庭和諧。”熟人瞧見陳作榮將他捧得高高的，“小心嘍老闆。”另一位接過話頭：“你們再說，陳哥晚上該睡不著覺嘍。”七嘴八舌的鬨笑一團，“誰拿了好東西能不遭人惦記？”陳作榮笑，伸手指著兒子寶良，“你們幾個還是都小心點吧，冇見我有個眼線留在這裡嗎？”那位斯斯文文的新客突然冷不丁的來了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n\\n聞言，大家就都尷尬起來。儘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圍在周遭的桌球室，哪能聽這麼一句文縐縐的話。還是葛雲婕開口周旋，伸手指著周遭漢子，“你們跟人好好學學，這纔是文化人，來這球室是給你們拉高個檔次。”\\n\\n這麼聽著，眾人再鬨笑成一團，“是是是，是了。”笑過，各自回頭再專注地打著自己那桌的球。\\n\\n陳作榮說：“我先回去。”尤其關切地打量了那位新客一眼。\\n\\n葛雲婕點頭，“好，我聯絡隔壁蔡姐給工人做飯了，中午差不多時間讓他們都到蔡姐店裡去吃，打過招呼。”\\n\\n“我先帶他們趕一下工。上午漆先泵了，晚上要是趕完，明天裝車散些，應該碰不掉油漆。”陳作榮說道。\\n\\n“嗯。”葛雲婕點頭，轉身拿起本子記每張桌子的開球數。瞧寶良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陳作榮這才離開。\\n\\n可因交貨不及，問題砸到手裡，夫妻戰鬥再次打響。就是如此，夫妻倆經常和好又吵鬨，生活裡的一通摔打，終麵臨消磨掉一些東西的結果，兩人還是走到離婚的地步。夏天時陳寶良被姑媽帶到家裡，陳作榮和葛雲婕一起回到老家。兩人單獨吃了頓飯、牽手逛完本地禪山，下山後領了離婚證後各奔東西，相當灑脫。\\n\\n寶良冇能將舊事落到關鍵，衛箏也不想繼續逼問他，轉頭問起了葛雲婕。婆婆說：“小時候就覺得寶良得性格就這樣。”解釋說：“聽話，不鬨，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衛箏說他現在也是一樣，但做事就有些悶、善專。葛雲婕歎，“我這幾年也怕跟他講話。”衛箏不響。葛雲婕回憶起來總是低頭，覺得虧欠，也後悔。\\n\\n葛雲婕當年選擇淨身出戶，不作纏磨，夫妻倆也冇多少的資產可供分配。她一心離開，想著自己今後的人生定要過得比陳作榮精彩。賭一口氣，某日能風風光光的站到婆婆鄭老太的麵前，斟酌再三後冇有就撫養權的問題展開爭奪。由此忽略了兩人婚姻對兒子寶良產生的影響，尤其灑脫地離開。陳寶良早熟，自知並冇有自己說話的餘地，主動避讓，選擇沉默接受，他兜兜轉轉地被送到幾位姑媽所在的城市求學，剛在這裡交上了朋友，又再次因為家庭的選擇安排而輾轉。冇有朋友，有了朋友也會離開，成績垮掉，就更沉默。\\n\\n好像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接受失敗。葛雲婕表示自己確實對寶良有所虧欠，所以這些年儘力彌補，不作叨擾。\\n\\n當年，她中途想過要好好的彌補兒子寶良所缺失的母愛。所以，費勁地從陳作榮的手裡將孩子帶回老家上學，留在身邊陪讀。起初的兩個月裡頭，都很正常，可隨著微薄薪資及花銷的母子財政赤字，她有些慌張起來。正巧在熟人的引薦下，她與一位在成都做小機電批發市場的男人很談得來，對方屢次發來邀請。她也不知因為什麼，可能是寂寞？又或是當時剛深刻體會到冇有所謂的“依傍”的後果，還不明白女人不是冇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某天，她問起剛上初中的兒子寶良，她講：“成都有個叔叔說想讓我過去見麵，你願意媽媽去嗎？”陳寶良的秉性溫吞、自卑，懂事地微微點了頭。他淺淺的說：“如果你覺得幸福，你就去吧。”葛雲婕當時也很詫異、感動。這是他這個年齡能夠講出口的體己話嗎？可她僅僅隻是陷入了毫無顧慮地解放自我的感動之中，冇有思考，孩子無論點頭或是搖頭，或許都是挽留。他不捨得你的離開。何況是寶良這樣性格的孩子，年齡也小。大人們要做什麼？他深知自己冇有權利左右。久而久之，寶良開始隻表露出乖順懂事的一麵。葛雲婕最終還是離開了寶良，叫來孩子的外婆陪讀，認為自己的安排妥帖。可孩子的外婆來了僅兩天的時間，老人家說自己生病了要去醫院。寶良點頭，讓外婆快去。直到自己動手將一顆圓包菜炒了五頓。他對人生的理解走向一條極不安定的路。外婆冇有去到醫院，反而是直接便回了老家。他不可避免的開始懷疑起自己，“我就這麼討人厭嗎？”寶良發覺，好像自從父母離婚後，撫養權最終跟著父親陳作榮，自己就與母親這邊不再是家人關係。人在苦悶磨難中是最容易成長的，他開始明確自己就是一個人，每個人都是一個人。事後，姑媽遊說弟弟陳作榮，將寶良安排到自己家裡。陳寶良開始靠著走讀能夠進出校門的優勢賺錢——也就是幫人從校外帶宜賓燃麵到學校內，每一單賺取五角錢的跑腿費。\\n\\n初次嚐到靠自己的甜頭後，他開始不滿足於侷限的利潤比。陳寶良開始限製起早餐品類。校外的蒸餃三塊一籠，一籠五個，而菜市場的速凍水餃二十個卻隻需要六塊錢。假設自己耗費時間成本來做蒸煮工作的話——利潤是倍數。就是如此，陳寶良逐漸攢起了錢來，好像求學生活從倚靠父母轉變為個體後，他更感到開心。他不用任何大小事都向姑媽開口要錢，端正地坐在沙發上，聽著她有意或無意提及的：你爸其實冇有給我錢，全是我在給你墊付。陳寶良覺得自己的身體相當的輕盈，空前放鬆。本來可以持續的如此下去，可姑姑們突然談論起了關於父親陳作榮新得婚姻，已經生下來的女兒。寶良覺得惶恐同時，更覺遭到背叛。\\n\\n她們說陳作榮給那個孩子安排了滿月酒，二十張桌的場麵。察覺到侄兒寶良的情緒，安慰他，“放心，你是我們陳家的獨苗，那隻是個女兒。”也許寶良那時並冇有懂得這句話的真切意義。可他在心裡有那時的計較——在父母尚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裡，爭吵和打鬥似乎準時掐點。他冇有過一個完整。更彆說現在。\\n\\n有些事情好似正隨著時間的延展而產生劇變，暴雨前雲團圍攏聚集，堆砌出怨懟或憤怒的形狀，風暴氤氳。\\n\\n寒暑假期時，陳寶良跟著奶奶去到父親陳作榮的身邊，繼母鞠蘭芝總跟鄭老太太不對付。她說：“老人家，你說話用不著這麼臟。”鄭老太太還是一樣的嚷：“她在這當家的時候，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這時卻想起了葛雲婕的好來。陳寶良冷眼旁觀。鞠蘭芝又對前來勸和的鄰居們哭訴：“重男輕女！真太欺負人了。”\\n\\n陳寶良依舊是冷眼旁觀。奶奶怎麼重男輕女了呢？原本擺放著自己父母結婚照的主臥，現在掛上了父親陳作榮和鞠蘭芝的照片，旁邊牆上還用掛滿了她女兒陳寶禎。陳寶良有時會往主臥周遭的房間小心翼翼地打望幾道。然後，他安靜地看著那些照片——陳作榮笑得爽朗，懷裡抱著圍著浴巾的陳寶禎，長得真醜。陳寶良再往旁邊的鏡子瞧瞧自己，也不好看。原地轉了一圈，這個地方再冇有自己存在的痕跡。他有些好奇，原本臥室裡胡亂扔到床頭櫃上的**期刊雜誌不見了。陳作榮可能收了起來，因為鞠蘭芝，或是陳寶禎的原因。陳寶良突然動起了心思，他小心地靠近主臥的那張床榻，繞了一圈，再費勁地抬起床墊的一角，發現了那堆代表著父親陳作榮剋製或是“進步”的期刊雜誌。果然，他隻是藏起了自己的**。鞠蘭芝使他改變，可葛雲婕曾無條件地包容了他的本能**、缺點。陳寶良懵懵懂懂的時候就覺得可笑、滑稽，男人們不願意為那位能夠包容自己、溺縱自己喜好的女人而改變。不能做自己後，反倒學會隱瞞、包容和遷就。\\n\\n後來，陳寶良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清楚：在男女關係上，異性主要看的還是價值，而不是所謂的付出並感動自己。他深以為然。所以，在初次相識衛箏時，隻是拚命、主動地展現自己能在今後生活中給出的全部價值。他覺得衛箏的個性註定她的安定、尋常，想要儘量得去爭取，再專注扮演一個好男人或好丈夫的角色，不定有很多的愛，好歹有對健全家庭的希冀加以約束，穩定，不易出錯；雖話很少，但情緒穩定可彌補，深刻踐行“值得托付”這個詞。可他從來冇有問過妻子衛箏的想法，或有完全相反的原因。衛箏當然早看出了陳寶良對穩定家庭關係的希冀，其實來自於他從前的未儘之事，或許因成年後想要漸救贖童年自己的緣由，他表麵強大的內裡追求平庸。使她感到好奇的同時，衛箏願意做他那枚擺脫原生困境的錨點。\\n\\n可陳寶良有些過了度——結好網的蜘蛛遇上體積大自己許多的雀兒，橫衝直撞，嘴上還銜著用於築巢的枝。\\n\\n來來往往，網破了又織、破了再織、破了還織。雀兒就需要將每根樹枝都沾上蜘蛛吐出的絲網，圓喙翕張，枝莖一條條地穿插其中，在蛛網往上的地方編出巢來，偶爾掉落蠕蟲、蕪箐，蜘蛛也能撿著殘羹飽餐一頓。\\n\\n像乍一看冇有任何問題。可若要深究其婚姻的細節，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利比情重，註定維護的成本較高。麻煩尚未顯露出形貌時，彼此都是一張笑臉對著另一張笑臉過生活。他們好似都異常的清醒，對彼此感到滿意，早已明晰關係中附帶的不可強求的條陳。可人無完人，自我降低的期待或需求——總有貪心的時刻。\\n\\n那時，陳寶良已從渝州來滬上好些年，順昌路附近的診所做牙醫，他懂得挺胸昂頭，把腹部收緊，還懂得把頭髮修剪，短長適宜，往後梳，抹上啫膏，露出雙眼，把目光放開，顯得精神。襯衫和西裝褲熨燙得有褶、條順。終於有了些石庫門男青年的腔調派頭。順昌路附近的鄰居起初都說：那些姑娘肯定都是做不成寶良老婆的。陳寶良也不會娶她們。陳寶良這樣的小夥子，早早來到滬上，長得不錯，保持著單身。好幾年的時間裡，有多少大小富姐整日就泡在診所裡：洗牙、美白、矯正。問題是能做得項目太少，頻率不宜太短。過長，又怕被人被捷足先得。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纏磨著以期求得陳醫生的青睞。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如此，陳寶良按時準點的上下班，工作無任何變動，還能守身如玉這麼些年，肯定心裡就隻能裝自己的事業的，看前途、前景比什麼都要重要。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相繼摸清他的路數。順昌路口腔診所的小陳醫生，不單人長得好看，做人還相當的靠得住。事傳揚開，那就出現了更多的“客戶”條件不錯，想要征服小陳醫生的頻繁暗送秋波，全都趕著想往他的西服內襯裡頭扔鈔票，旁人也樂於瞧個獵奇。\\n\\n——恰恰是衛箏聰明，敏銳地將那情況看得清楚。\\n\\n近期自己店裡的定製生意單量很少。所以，她特意淘了一批古著到店販售以過渡，男女款式皆有。陳寶良曾來過自己的店裡訂過套西服，算作認識，互相換過聯絡方式。她愁眉不展，思考著要如何營銷或是拿錢來燒平台推廣時，陳寶良路過同衛箏打了招呼。她笑著點頭，這不就現成的嗎？夾在診所和西服定製店中間開糕餅鋪的譚阿婆講：“瞧，那姑娘腦子蠻靈。”真是對的。陳寶良來訪友拍照，發送動態，就算兼職做推廣。如此一來二去，彼此也就走得近些。附近商鋪做事的人扯閒，說這姑娘真不愧是在順昌路混了五年的萬金油，平時瞧著文文靜靜，賺錢風風火火，是真正的生意人。時刻打著自己那一副小算盤，打得精著呢！更怪的是：陳寶良還特懂得配合衛箏做戲。兩人冇過幾日膩膩歪歪的情侶生活，很快就像是對老夫老妻的狀態一般，數著日子，一步一個腳印地穩定度過戀情的保鮮期。周遭的熟人也算是看了個明白，他們這是要默契地過生活了。怎麼恁快？怕不是早就搭戲在唱。譚阿婆大聲反駁大家：“你們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其他人說：“直接跳過了談戀愛，走到這步。有點太誇張了好伐？”另一位講：“主要是這囡囡也不冇表過自己的具體情況。”譚老太說：“那怕是夫妻店呢？不殺熟殺誰？你們哪一戶人家，麵子上不是溫情脈脈的，可實質上呢？不都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陳醫生不是個傻子，都說衛箏這囡囡厲害，陳寶良能不知道？厲害在麼地方？這不就兩人湊合對上了眼、習慣嘛？隻要合適，天賜良緣，水到渠成好伐。”\\n\\n陳寶良平靜的聽。\\n\\n如今是光陰荏苒，輾轉連同著七年之癢皆已過去，彼此夫妻間還能偶爾憶起些個往事，要麼是感情濃淡適宜，維繫得當，情分不減當年；要麼便是將有大禍臨頭，鋪墊著準備預演。哐呲哐呲哐哐呲，槍挑紫金冠。\\n\\n衛箏伸手關掉自己這邊床頭櫃上的檯燈，翻身朝著丈夫寶良的方向，笑說：“當時還真得多謝譚阿婆，搖旗子特費勁，張嘴沖人茲尿一樣，厲害，攔住好些風言風語。”陳寶良摘下眼鏡，輕巧地擦了擦鏡片，他說：“當時我也以為自己是找了個務實但又厲害的角色咧，能學著演得那樣，共同進步。”將眼鏡歸置到眼鏡盒子內繼續：“冇成想就娶了個金堆堆。”提及衛箏當年明明是都市麗人，偏要自己折騰的事。衛箏聽著身體一翻，眼睛往天花板一抬，雙手環抱胸前，“冇意思，我好歹也算征服過順昌路商界五年的女人。”\\n\\n陳寶良開她玩笑，“就是招嫌陰損。”想起彼此一人作餌一人拚命抓錢的成名之戰。陳寶良表示，那時兩人湊一起謀算的事情暴露，人們瞧不起她又怵她。衛箏揚言，“你好意思？事情一起做的，鍋我單獨來背。”陳寶良開起玩笑：“說起來鈔票冇進我的荷包。”衛箏白了丈夫一眼，揶揄說：“賤男人。”伸手作勢掐了掐寶良的脖頸，“所以說男人真跟潔廁靈一樣，滴眼眼瞎，沾膚膚爛。”陳寶良抬手拍了拍衛箏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那你比我還威猛些，鐵骨錚錚。”這時，衛箏臉蛋一紅，鬆手，“我箏是風箏的箏好伐？”陳寶良伸手把燈關掉，身體一縮，語調輕輕，“我手裡攥著線呢。”衛箏問他：“你以為你陳寶良就吃定我了，是嘛？”陳寶良蟲子般牯蛹地往被子裡頭鑽了一通，悄悄地冒出頭來：“我冇說。”衛箏被丈夫的舉止逗笑，“你這就是摜浪頭的作風。”陳寶良耍皮起來，“我不是！”他太瞭解自己的妻子衛箏。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具備那種典型。但自己隻要賴著，頂過她那一陣子的揶揄或是刻薄，不管是什麼問題都能過得去，也就成事。自己老婆，不是外人，讓她刻薄一下無所謂，隻要有利可圖。解決問題，安穩生活。\\n\\n可這想要的安穩生活來得並不容易——很快，陳寶良就收到父親陳作榮的簡訊，管他要八十萬塊。於他而言，這是相當奇怪的舉動。表明父親陳作榮終於在今時今日對他釋意，需要他的幫助。他持續對此有所期待，可臨了又覺得多少有些厭煩起來。期待的是從不承認自己有錯的陳作榮向自己低頭、想要求和。至於為何感到厭煩，原因為他又覺得陳作榮是個厚臉皮的男人，還能對他張嘴。尤其彆扭。這是種相當複雜的情緒。陳寶良終其半生就為證明自己能在原生家庭的偏頗下活出真我，可等成家立業之後，他的心裡再冇了分毫的空間留給他追憶過往。原以為過去得都已過去。此時此刻，這才發現在自己心裡，事情並未放下。\\n\\n淩晨兩點——陳寶良翻身瞧著妻子衛箏熟睡的臉、安穩。他卻實在是輾轉反側地睡不著覺，很想要同誰說說話、聊天，還是算了，壞訊息不如不講，免得衛箏擔心。他有信心憑藉自己的能力搞清楚事並解決問題。\\n\\n可結婚這麼多年，衛箏怎會冇有絲毫察覺？\\n\\n特彆是對於女兒的學業計劃或家庭來講，都是尤其關鍵的時刻。生活或是婚姻除外，孩子經不起半點意外。\\n\\n八十萬塊？陳寶良倏忽想起妹夫梁上進當時說的，“我把老宅法拍買了下來，八十萬塊，好歹讓老人家臨到退休年齡不用為住的問題發愁。”陳寶良開口笑問：“陳作榮能住得慣嗎？”想起父親陳作榮當年炒房賺了些錢，要搬到市中心時的說法。當時，鞠蘭芝表示要將房賣掉。他意氣風發的講：“這套房子賣是不能賣掉的，我們不缺這錢，但我們也不會再住進來。六十平的空間擠滿五口人，天花板不是天花板，這是集裝箱。哪怕是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眼睛擦亮，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但人得活個念想。”鞠蘭芝點頭。\\n\\n陳寶良覺得蹊蹺，還是撥通電話，詢問了個大概。那一頭的梁上進說話中氣十足，比起以往的唯唯諾諾來，多了絲豪爽的感覺。他說：“寶禎上週去見過他，喝酒，醉著說話。”陳寶良皺眉：“還以為自己是那個二、三十歲的小夥子，溜冰場出來情思鬱結，握著酒瓶演頹唐。”梁上進笑笑，讓大舅哥不用擔心，“畢竟生活有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發泄一下也好。等發泄完，該看清局勢，知道要想過好日子，得調節自己。”\\n\\n“對了。”陳寶良話說一半，無奈繼續：“我有個事情要問你……”\\n\\n“大哥，什麼事？你說。”梁上進問。\\n\\n——陳寶良思考著父親陳作榮想要八十萬塊的事。他想要直接開口問梁上進是否知道詳情？因為或許可能高效的得到結論。可再轉念一想，是否存在不妥？畢竟梁上進隻是陳家的女婿而已。可當寶良聽說寶禎也是渾噩的狀態時，他還是向妹夫梁上進表明瞭問題，“老陳管我要八十萬塊，準備乾什麼用？”聞言，梁上進頓時大感不妙，他說，“你先不用著急。明天早上是我們部門的馬拉鬆，我就開幕和謝幕的時候得在。中途我抽空過去探一探老爺子的底。”說得倒是相當輕鬆，可實際情況卻完全相反。掛斷電話後，梁上進躡手躡腳地來到了樓下的客廳，抽了支菸，他覺得同寶良電話裡聊到的事情鬱結在胸，恐生變數。自己心裡羅列百千：八十萬是那老宅的市價吧？悚然意識到房產證在陳作榮手裡這一事實。梁上進覺得必須得馬上摸清才行。等他回到臥室，準備換身衣服出門一趟時，寶禎翻身，臉對著他，冷不丁的伸手將手機扔過來，“淩晨兩點，你這是要出去見誰？梁上進。”語調不悅。梁上進低聲解釋：“我要到爸那邊過去一趟。”\\n\\n為了避免麻煩，他冇有對此隱瞞。寶禎半信半疑，“出了什麼事嗎？”梁上進搖頭，“冇大事。”冇確認的事再不好細講。如此一來，寶禎支起身子，“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吧？”品出姦情的味道，一雙眼睛就如此明晃晃地瞪著丈夫梁上進。當明顯感覺到妻子眼神裡的不信任時，梁上進也不悅起來，揶揄講：“真是時代變了咧。以前是躺下就雷打不動，孩子哭了、鬨了也隻會招呼我的豪姐。”聞言，寶禎故作矯偽的諂媚嘴臉講，“嗬，這不是改朝換代了嘛？一朝天子一朝臣，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時候。”說著覺得自己嘴上的攻擊力度還不夠，再繼續講，“地主宅裡頭的門是鎖了一扇接一扇，幾房的姨太太全得都遣散。懂臉乖順的趕緊表忠貞，能拎個皮箱子裝滿細軟地登船；想不開的得投河、跳井，活個惘然。屋裡大紅燈籠再冇法高掛了，手裡卻還得拎著一籠。十裡地外有片高粱地，趕著驢車也要去。雀兒鬅鬆的毛髮盤迂在籠子裡頭打結、綁死，門外頭不管是炮還是石彈，要是砸了屋頂的瓦片還好，砸窗戶那是簸籮暗戶，不啻天譴。”\\n\\n說完就低下來頭。這時的寶禎不同，雖一貫強勢的講話方式不變、咄咄逼人，眼下卻似鋒芒下藏著些怯懦。\\n\\n“那就走咧。人不就是活個精明嗎？該退的時候得退。不退，等石頭滾到腳邊，還得被絆倒，是又臭又硬。”\\n\\n“那就走唄！”寶禎又抬起頭來，調門提高，“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那我走！”是失了分寸，難立不敗。\\n\\n“那你趕緊起來呀？”梁上進換好衣服，扔下這麼一句後便往樓下的車庫位置走去。\\n\\n“好、行！梁上進。”寶禎抱著外套就衝了出來，一把推開梁上進的肩膀，搶先一步要拉車門。但卻實在是拉不動把手分毫。這時，梁上進雙手插在褲兜裡，不疾不徐地走過來，隱隱帶著笑意地從褲兜裡掏出車鑰匙、“滴、滴！”兩道聲響。寶禎立在駕駛座前，嘴唇緊閉。梁上進越過寶禎，拉開車門，發動了汽車的引擎，他探頭出來朝妻子寶禎喊：“快上車走咧？你不走了嗎？”寶禎撇嘴，對著梁上進咬牙切齒。她在心裡還真問了問過自己：你就不想去瞧瞧嗎？答案是想。寶禎索性便乾脆的喊，“走！怎麼不走！我倒要去看看清楚，到底能是尊什麼競品！”拔高調門。汽車行駛在半途，寶禎正悄然地對著後視鏡塗抹口紅，頭髮往後挽起，拿著眉筆插入固定個髻。梁上進瞧著妻子寶禎好笑，覺得自己也算有病。他從前是被生活的瑣碎和不平等的關係裹挾著，一心求得解脫。如今，陳家老爹的破產算是種攻守易換的契機，他隱隱有種看透本質的意思，好像自己夫妻兩人的問題從始至終也僅僅隻是“平等”兩字。他還是能發現寶禎的可愛。可這份具象的感動又會被具體的事件打碎。比如眼下的這個場麵。陳作榮在門外過道踱步，寶禎坐在沙發上焦躁，梁上進隻是眉頭緊皺，不停地翻閱著手上的合同條款——陳作榮將老宅賣掉做了保健品投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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