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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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寶禎唉聲歎氣，模樣有些滑稽，靠在嫂子衛箏的肩上，心虛地說“我家的事，其實怪不著爸。”衛箏盯著她腫脹的眼睛來看，說：“我當時聽著，反正荒唐。”陳寶禎輕輕觸了觸自己的半邊臉蛋，忽然說：“我是不是出血了？”左眼下方有道擦傷，血從傷口沁出。衛箏見不得血，覺得發怔。可正值非常時刻，總算擺脫了怔忡的狀態，拿紙巾去輕輕點了兩下。陳寶禎埋怨，“算他還有點良心。”衛箏問：“什麼就成有良心了？”抬手量了量寶禎的額頭溫度，“你頭昏呀。”陳寶禎嘿嘿一笑，碰了一下眼眶，立馬又吃痛地齜牙咧嘴，“陳作榮賣房冇賣戒指。”衛箏無奈的笑了，“真要是有張深情的臉，哪能二婚。”眼眶腫脹的澀痛，陳寶禎有些發怔，眼裡蓄了包淚。衛箏聽都幾聲振動，問寶禎手裡在哪兒？寶禎頂胯，朝著褲兜點了個頭，“裡麵。”雙手揚地老高。推搡過程中摔倒幾次，有些擦傷。衛箏笑她，“你這儀態，怎麼會是這樣的。”陳寶禎縮了脖頸，有些誇張的表現講：“姐姐，我都這樣了，還要什麼儀態？”聞言，衛箏點頭，“嗯，也是。”掏出寶禎的手機來看了一眼，是兒子梓維的簡訊。她說：“你的兩個兒子……”話音未落，陳寶禎立馬站起身來，“遭了，忘接。”大喇喇的。衛箏伸手將她按回來，有些無奈的講：“不用你操心。”頓了頓，笑她，“陳梓維比你成熟。”將手機遞到陳寶禎的麵前。她頂著腫大的眼睛，低頭一看，有些委頓的嘟囔，“多此一舉。他爹梁上進還能怎麼我呢？”話裡頭的傲慢和強勢意味倒不減分毫。\\n\\n說曹操曹操就到。衛箏在下一秒便接到了梁上進的來電，焦急詢問在兩人的位置。\\n\\n聽著，衛箏抬頭往周遭粗略地掃了一眼，精準向梁上進報了所在位置的資訊後，來電掛斷。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穿著西服套裝外搭毛呢大衣的男人出現在兩人的麵前——正是梁上進。他開口，“你……”欲言又止，乾脆就在陳寶禎身前蹲下，仔細瞧著妻子寶禎腫脹起來的半邊臉，關切的目光。問到當時情況時，衛箏明顯低察覺到一絲怒氣，一閃而過。可就在下一秒，梁上進要表現的關切，就變成了嘴上莫名其妙的質問，“你忙不贏接送倆孩子，怎麼不通知我一聲。”陳寶禎一聽火大，“梁上進，你是人嗎？”衛箏瞧著寶禎也有相當幼稚、弱小的一麵。梁上進歎氣，問嫂子衛箏，“前麵排隊還有幾個？”衛箏說，“等著叫號。”聞言，梁上進就開始來回地踱步，偶爾接陳寶禎的幾句話，針鋒相對，難軟下來。直到他先跑去CT室取片子時，陳寶禎抱怨的講：“你聽到冇？嫂子。他關心的我冇接崽。”衛箏搖頭，“他根本不關心這個。”陳寶禎歪頭過來，“你聽不出來？”衛箏瞧她那副滑稽模樣，笑了，“要是單在意兩個孩子冇人接的事體，埋怨你。天氣這麼冷，得在家等著，打個電話來抱怨就行。”陳寶禎琢磨一番嫂子衛箏表述的意思，撇嘴：“那也就人前做個麵子而已。”衛箏捂住寶禎的嘴，“退一萬步講。他要是願意裝，你就讓他裝。彆點破，冇壞處的。”說著往那頭捏著CT片子過來地梁上進。陳寶禎也順勢跟著看了過去，撇嘴，今天勉強順眼。梁上進湊近，“我順便去問過醫生了，基本冇什麼問題。你跟著過去，再對照著片子來看看。”\\n\\n衛箏笑，“你們過去，我在這等。”說時，梁上進已經先朝妻子寶禎伸手過來。她側過身體一推，“走。”先往前頭去了。梁上進同嫂子衛箏相視一眼，“衛姐，麻煩你了，今天。”道了謝意。衛箏就點頭，“你帶寶禎先去，看醫生怎麼說。”梁上進說好，隨之轉身，盯著寶禎的方向，往前邁腿。就在衛箏在後頭瞧著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夫妻倆時，手機響了。丈夫寶良先問了妹妹寶禎的情況，得到衛箏冇事的回覆後卻深深歎了氣，“老頭肯定跑去寶禎家裡找東西去了。”衛箏感到詫異，“冇到老屋那邊？”陳寶良點頭“嗯。”\\n\\n歇馬鎮，後進村。\\n\\n陳權家的堂屋裡頭圍坐著本家，約莫有十來個人。灶上燒了半鍋水、用於泡茶。四方桌前裝些瓜子花生和酥糖。打開冰箱，取出一碗煮圓的雞蛋和一碗黃涼粉。陳權微眯著笑眼，“二叔，你來嚐嚐。這是我媽中午剛從歇馬打回來的，你試試口味。”楊平芬遞過筷子，滿懷期待地等著他的評價，盛情難卻。陳作榮擺出笑臉，剛從女兒寶禎家過裡，統共坐下歇了冇兩分鐘，仍舊氣喘籲籲。侄兒這邊就已招了挺多捱得近些的本家。他點頭，記得那味道，本地的黃涼粉，滋味正宗。可這臨了年關前，天寒地凍的，還吃涼的……他嘗一口：“不錯。”砸嘴，嚥下涼粉，眼珠卻往侄兒和嫂子楊平芬這邊打望。陳權是小輩，大哥矽肺病難捱，病發還有食道癌，走得早些，剩下孤兒寡母。這些年陳權這個小輩逐漸當家做主，提到修建陳家祠堂一事，因為留在村裡，主事方便，所以一概是大包大攬的做。可陳作榮腦筋一轉。所有本家，唯自家最得出息。若要牽頭做族老主事的，自己比陳權更長資曆。陳權開口招呼各位，言語間不漏痕跡地道出祠堂修建的事體，包括那塊地的難題。陳作榮豎起耳朵來聽，適時插話，“那塊地我已經搞下來了。”得意洋洋。\\n\\n美富開口作證，“確實，前天寶禎和寶良哥跟著叔回來，找譚家辦咧。”陳作榮說什麼也要拉著美富走這一趟。陳權講，“譚家那塊地的事情，想要倒也並不難辦。隻是……”欲言又止。陳作榮解釋，“你是要說你姥爺那墳地遷不遷走？不是問題。”美富接過話頭，“叔說不信。”調侃一句，笑了，“那鎮上算命的師傅，還冇你家姥爺的能力高。叔的原話。隻是……不是講不挪位置容易正財行到偏門嘛？”陳作榮皺著張臉，揶揄美富，“你們說起來都是時代的新青年，馬克思主義。難道說，比我們這些老頑固還頑固份子嗎？”攤手對著堂屋裡的本家們調笑，引起一片鬨笑。美富還是提醒陳作榮，“叔，這事要想好咧。開弓就冇有回頭箭的。你們家可是陳家這代發展最好的。”陳作榮罷手，“小娃娃，亂講話。”可麵上紅潤，對於小輩美富的追捧，很是受用。接著，美富就問他，“你不在意，寶禎和寶良哥呢？他們也都同意嗎？這事。”問到關鍵地方時，陳寶禎真就來了兩通電話。陳作榮乾脆掛斷。手機再傳來幾則訊息，“爸，你做得是什麼事呢？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嗎？”陳作榮撇嘴，滿不在乎。他心下想著，肯定是梁上進告狀。還是有些緊迫感的，趁熱打鐵。陳作榮抬眼，望向美富，“陳家的事還輪不到他倆做主。”美富還想要繼續勸說，“還是跟寶禎和寶良哥說聲吧？免得……”陳作榮立刻打斷，眼神淩厲地瞪了過來。美富這才閉上了自己的嘴。仔細想想，其實這也不是自家的事體，管得太寬。陳權解圍，“二叔在這本家一圈，年齡最長。”\\n\\n陳作榮順著杆子往上爬，“修這祠堂，那地就用。我說的算。”陳權說，“成。”最可能有問題的當事人都這麼講了，樂得清閒。陳權開始推進修建陳家本家祠堂的籌集時，美富先走。本來就是為做個見證。陳作榮對他點頭，“替我跟你媽問好。”美富說好。剛坐上自己的摩托車，回頭看一眼門內的陳作榮，回想剛纔屢次被掛斷的電話，還是決定同寶禎講上一聲——喂，是寶禎嗎？電話那頭接聽的另有其人，正是衛箏。她的語調輕輕，“我打開擴音，你跟寶禎講。”美富點頭。直到電話那頭傳來寶禎的語調，“美富啊？”\\n\\n“對，是我。”美富笑著。\\n\\n“有什麼事情嗎？”陳寶禎貼著嫂子衛箏的手腕說。冷冰冰的。\\n\\n美富說：“冇事。”斟酌一番後開口繼續講，“我就是跟你們說一聲，叔他現在……”話冇講完，陳寶禎的聲音就緊張起來，“他怎麼了呢？”美富解釋，“冇事。就是他現在啊，正在歇馬，談修祠堂的事。譚家那地，不是留的是你的名字嗎？我跟你打個招呼。”陳寶禎一聽，馬上同嫂子衛箏對視一眼。老頭在搞事情！負責開車的梁上進透過後視鏡來望，支支吾吾的，終於開口問了，“買什麼土地？又是修什麼祠堂？”\\n\\n陳寶禎冇作理會，眼珠子一轉，朝著手機那頭講：“美富，你能幫我盯一下嗎？”美富認為她的請求，有些奇怪。但這麼一想，隻能是陳作榮做事冇同兒女商量。他問：“盯著什麼？盯著叔嗎？”陳寶禎點了點頭，說：“你就幫我盯著，我馬上過來。”美富感到詫異，“現在？”陳寶禎“嗯”了一聲，“就麻煩你了，美富。”說完就火急火燎地掛斷了電話。美富回過神來時，剛準備戴上的頭盔放下，掛回摩托的後視鏡上。與此同時，陳寶禎問了嫂子衛箏，“嫂子，大哥在老屋那邊嗎？”衛箏點頭，說：“我先問他一下。”陳寶禎剛準備探頭都前排，讓梁上進掉頭。正好碰上了紅綠燈。放行時，汽車已提前進入了左側掉頭通道。\\n\\n幾分鐘後，衛箏講，“他在社區門口等著。”陳寶禎說“好。”梁上進很有眼力見，早已換到了前往老屋那邊的路線，無需多言。陳寶禎有感，盯著丈夫梁上進的後腦勺發愣。想著，他這人好像、其實也是不錯的，聰明、來事，雖然平時總把難題扔給自己，獨善其身，困難時刻也能自覺的站起身來，無論源自於私心還是其他……交流起來也足夠順利、舒適。衛箏發起關於那塊地的疑問，“你們不是回去忙著遷墳的事嗎？說那塊地要占。”陳寶禎有些尷尬，“占不占地的，不定什麼時候的事。能不能成事，到時又是何情況。都說不定。”衛箏繼續追問：“那你們還買了塊地？”陳寶禎拿餘光瞥了一眼梁上進，這些日子習慣性的壓低語調，解釋：“要遷墳遷到哪兒？得有新的地方。”衛箏點頭，邏輯上冇有問題。陳寶禎斟酌著繼續，“但要是就因為鎮上紅白事看期會的道士一句話，就刨墳的話……太過荒唐。”聞言，衛箏就再次提出總結性的疑問，“所以又決定不搞了？”陳寶禎輕輕怔了怔腫脹的左眼，說：“總之，新買的那塊地皮，我有用處。但老陳就是叛途，想捐出來建陳家的祠堂。”攤手，“有什麼必要？”聽著，衛箏將寶禎所言，細細推敲。陳家先是說要遷墳，可遷出就需要遷入。所以，他們兄妹倆就新購了一塊地皮。緊接著，這塊新購的地皮又正好是籌備修建陳家祠堂的規劃用地。墳不遷了，新購地皮的歸屬問題存疑。衛箏不動聲色地瞧了寶禎一眼，難堪的表情。這便懂了。陳寶禎的訴求冇有改變。如果遷墳，拆遷占地，舊墳地就可以收到一筆款項；不遷，你已經購買的新地皮也能等著收一筆款項。那問題出自何處？陳寶禎需要占地賠款，用來開展新的生活。可陳作榮又想要將那塊地用於修建祠堂。因為什麼？他也不是會對此感興趣的人吧？直到陳寶良坐上車的第一句話，“我跟你說過，陳作榮又你還有一場。”衛箏這纔回憶起白天在家時，寶良對寶禎的那句忠告：你和他還有一場。當時隻以為其中的意思為：陳作榮愛瞎折騰，陳寶禎遲早抓狂，到時也得吵架。可如今稍加琢磨，衛箏後知後覺。陳寶禎和陳作榮，女兒和父親之間，有實際糾紛。\\n\\n——正是那塊地皮的用途問題。\\n\\n衛箏的心裡，始終有個疑問，鬱結在旁，顱內盤旋著利害和邏輯性。\\n\\n她問：“爸他為什麼要將自己剛買到手的地皮，捐出去建設那祠堂呢？不論其他，還能是這麼無私一人嗎？”\\n\\n陳寶良表情戲謔，“繃著麵子。”陳寶禎歎氣，“全冇必要。”兄妹倆均是點到為止。最終，還是梁上進足夠白，開口點破陳作榮捐出地皮的關鍵。他說：“他是中年返貧，就算賣了睡覺的地方，也拚命地想要重現自己曾經的輝煌。保健品廠房那事，失敗後丟了麵子。怎麼找回來呢？”陳寶禎插嘴，“老了，就請安詳、安穩的渡過晚年。”再歎了口氣。陳寶良選擇站到寶禎同一戰線講：“就是這麼一個道理，就不清楚。”梁上進回覆大哥寶良的說法，“長輩折騰最麻煩。”陳寶禎走神，話題又拐到自己的婚姻裡頭，“你是清楚，知道麻煩。”斟酌繼續，“知道麻煩，還不主動，堆我身上。”梁上進不響，搖頭。心下想著都是夫妻間的分工合作而已，擅長解決問題的解決問題，擅長掌舵的平穩開船。梁上進目視前方，繼續開車。\\n\\n衛箏沉默。終於，還是將事情分析透徹，問出了幾乎等同於結論的推測，“真想要當那族長啊？”陳寶良冷淡地一笑，算是默認自己與妻子是相同看法。陳寶禎望向大哥寶良，嚷了起來，“真被你說中咧！”衛箏還是有些疑惑，不解的問：“但是……為什麼呢？虛名。”陳寶良冷哼一聲，“真假都不重要，虛不虛也無所謂。”這時，梁上進用低沉著嗓音給出總結：“人生失敗，難以從來。平時受著鄉裡鄉親們的追捧、奉承。那是因為來財，有利可圖。現在眼見曾經的輝煌和成功難以複製。鈔票雖然冇了，權不分大小，想著總得占得一個。是安慰自己也好，冇有奉承會死也罷。最後，難為的還是自己。”頓了一下，“包括兒女。”衛箏點頭，是這麼個道理。梁上進看得通透，講得清楚。可衛箏覺得有些代入，偏頭盯著丈夫寶良來看。陳寶良看不上父親陳作榮，做事獨斷。遺傳奇蹟，還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其中微末區彆，隻是不同的人生閱曆、三觀或是秉性塑造的過程。看重得、不看重得，截然不同，纔有懸殊之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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