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園觀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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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曉婉向衛箏介紹火鍋的曆史，說以前都是一方桌子一眼灶。或支於路旁，或貼著屋壁。土方桌，不上漆，中間挖個洞，放爐子，稀牙露縫的佈滿油漬。最廉價的豬牛羊內臟，用粗鹽碼一碼，去一去腥味，再燒鍋湯，丟幾根帶筋的大棒骨下去，撒些乾辣椒。夾起各種下水往湯裡燙一燙。一口牛雜，一口老酒。高低不平的地，板凳要是不夠，人則一律集在巷中，就地而蹲，圍桌涮筷，聊得熱火朝天。喊的大聲，吃得儘興。\\n\\n陳寶禎講：嚴融詩裡頭說的“圍爐聚炊歡呼處，百味消融小釜中”就是這個場麵。\\n\\n丁曉婉朝她豎起大拇指。\\n\\n聽著，衛箏就有些恍惚起來，“出口成章的，我還以為這場裡有陳寶良、還是梁上進咧。”丁曉婉笑，“我跟嫂子是同專業的。”陳寶禎對此並不知情，就問：“你也是學新聞呐？”丁曉婉說：“是。”陳寶禎繼續問：“哪個學校？”丁曉婉伸手指了指寶禎，再指了自己，“校友。”陳寶禎恍然大悟，“那是不錯的。”\\n\\n衛箏講：“學新聞的是不是有些職業病呢？都愛盯著熱鬨。”陳寶禎說是偏見。丁曉婉稍點了點頭，“應該是吧？學平麵設計的也經常關注路上的廣告牌。冇點本能，不算成材。”陳寶禎冇來由的自嘲，“那我也冇光盯著衣服和包包。”寶禎是裝不下事的那種，怎麼就胡亂地表露心跡？衛箏打量丁曉婉一眼，心下想著還是得分親疏有彆，彆露了怯，幫著遮掩，“看彆人的熱鬨那是可以，就是得注意，彆自己成了熱鬨。”\\n\\n毋庸置疑，丁曉婉比陳寶禎要精明。\\n\\n麵上瞧不出好惡喜怒，就連情緒變化也都是少得可憐。\\n\\n衛箏的話一講，丁曉婉起身，說自己去取些小料、作碗蘸水。衛箏點頭，隨後湊近寶禎的耳邊，提醒：“自家的困難要少講。”陳寶禎點頭。摩挲振動的手機，說去迎一下陳寶良和葛雲婕。衛箏跟上，杵著也尷尬。\\n\\n門外的陳寶良輕聲哼歌，距離母親尚有兩尺距離。葛雲婕說赴約要正正經經，抽空換身裙裝，微笑的踩著高跟。陳寶良眼神一瞥。葛雲婕是接近五十歲的年紀，還有些內八字，他欣賞不來，覺得滑稽。火急火燎的，陳寶禎就先迎接上來，“混賬歌詞，配上豬叫喚一樣的嗓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陳寶良認為陳寶禎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該是相處熟了。冇有適配年紀的穩重，說話也非常低俗。這便忘了批判身後的母親葛雲婕，繼而矛頭調轉寶禎，“現在你是怎咧？動輒就是豬、狗、混賬東西。喊口號就像農婦撒潑罵仗。”\\n\\n陳寶禎笑，“也行，就當我牛嚼牡丹嘍。”認得挺快，隻是嬉皮誕臉的。陳寶良大發牢騷，“請問，人的嗓子，怎就成了豬的酣噥。”陳寶禎撇嘴，“你那是唱歌啊？音樂呀？那是野獸見著獵物在咆哮、在怪叫。”\\n\\n衛箏過來，笑了拍了拍陳寶禎的腰，“彆逗你哥，過會一頓飯的時間都得跟你爭。”聞言，陳寶禎憋著笑，想起早上麵試時的遭遇，有那麼一句話令她印象深刻，“彆開生麵，耳目一新。”眼下便就拿來活學活用，“嗯、不錯。彆開生麵，耳目一新。”接著，陳寶良要講道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陳寶禎嚷，“行、好，不想再聽。”陳寶良板起臉來，顯得過於認真，意識到後就稍勾起絲笑容來講：“陳寶禎，素質教育的漏網之魚。”眯眼盯著妹妹寶禎辯經，“音樂是高山流水、陽光三疊、春江花月夜，兩岸春雨料峭的一條河，流過千年韻味不減，餘音繞梁啊。”陳寶禎實在忍不住了，小聲嘟噥“你倒真會給自己貼金。”回頭衝著嫂子衛箏跺腳、再往旁作勢吐口唾沫，“聾子抓瞎，自欺欺人。”衛箏笑而不語。\\n\\n店家開始忙碌起來。空桌打掃乾淨，支起四方桌，多人合力將陶壇抬起，提前醃製好的脆蘿蔔倒進四四方方地器皿。先過一道白酒清洗，再分段切丁，拳頭大的湯勺，一勺蘿蔔一勺醃水，最後灑上提前備好的小米辣及洋蔥少許，攪拌。忙完一頭接另一頭，廚房也開始熱火朝天的準備製作渝州火鍋的主體底料。油高溫，熱後依次放薑、蒜、辣椒，下鍋翻炒一輪後將一袋花椒混入繼續。後廚的徒弟下料手抖，麻三嚇得一顫。一邊叮囑徒弟適量，一邊已自行上手。雙手握著笤帚般大小地鏟子，揮舞手臂，來回翻炒。嘴裡一邊教一邊唸叨：“徒兒手上冇量，想把你師父的招牌砸了是不是。”小徒弟站一旁笑：“怎麼，老師傅在旁邊站著，還怕晚節不保啊？”麻三抬起鍋鏟要給教訓徒弟。瞥一眼銅鍋裡的情況，不得了，趕忙招呼下料。\\n\\n徒弟聽到師父麻三的話後也收起玩笑，不敢怠慢。\\n\\n渝州火鍋底料的製作，是個十分複雜的味覺係統工程。屬性特征、入鍋順序、翻炒時間，不同佐料，精確排列組合。下料不對或入鍋順序出錯，味就會亂，極有可能破壞整個味覺生態，以至做不出理想的味道來。\\n\\n該上手炒料時。徒弟將各色調料圍著鍋擺成一圈。蔥薑蒜必不可少，有郫縣豆瓣、永川豆鼓、石柱紅辣椒，貴州小米辣、茂汶青花椒、本地冰糖及醪糟，還有上等的牛油及色拉油。動輒幾十種料，逐一定量。要做成個好的底料師傅，就必須牢牢記住每一種的屬性特征。除此之外，手上還得練成掂一掂就知道份量的絕活，心裡得清楚炒什麼料，用多少的時間。老師傅用心的教，做徒弟的也跟著來勁。平時插科打諢，炒料時不敢馬虎，圍鍋邊的料按順序擺，這樣不會亂。眼睛盯著老師傅。管你怎麼擺，頭也不抬就能伸手一舀一個準；甚至到時間了，眼睛都可以不睜，自然知道該不該請下一道料。一番行雲流水的操作，看傻徒弟。\\n\\n麻三拋個眼神兒，趕忙起鍋。好像光憑這鼻子，大師就能聞到好滋味的道路是在何方。\\n\\n料炒好後，開始加湯熬製。大棒骨、豬牛肉或雞肉，先熬製一鍋靚湯來。有的師傅還懂點中藥，加點去火健脾的藥材，反正是老師傅們各有各的絕招。鍋底收尾，師傅才脫下圍裙，坐門口咕咚咕咚喝幾杯水。脖子上掛得毛巾取下來，在程亮的光頭上一陣擦。休息好一會後，手裡攥著點菜的本子，來到陳寶禎的桌前。\\n\\n主廚師傅的歪號叫麻三，算得上是胡定勝的師父。當時，飲匙家籌備的初期，準備要做融合創意菜係。胡定勝本人原本是精通潮汕和皖北菜係的，可想到門店開在渝州，一個火鍋起源的城市。思來想去，總得在這個方麵有戲，手上能有些說法纔好。如此，方能鎮住前廳和後廚房。於是就開始偷師學藝，打了四個月的工。等到胡定勝要走時，麻三張嘴問她開業時間。陳寶禎在旁邊聽著詫異。胡定勝這才恍然大悟，冇瞞得住，有些愣掉。可麻三並冇有刁難她，隻是點頭。因當時的時間尚早，食客很少，分店試營。麻三坐下來跟胡定勝聊了一會兒，“人往高處走。理解。”話說開了，師徒倆就喝酒，相談甚歡，然後從猜拳行令到醉酒打轉。店在中山四路，落在坡道上，一水的六米高的黃桷樹。從下午六點的風，到晚間八點的燈火。\\n\\n麻三師傅先開口問，“你們店那黃牛肉，最後怎麼處理？我這聯絡了供貨商。”陳寶禎一頭霧水，“有什麼問題咧？”麻三歎，“你也得關注關注你們那店噻。”朝寶禎身旁的眾人點了個頭。陳寶禎笑，“我倆分工明確呀。”麻三懶得跟她扯，“你跟小胡說，那批黃牛肉的問題我來負責。她也是幫我。”點到為止。\\n\\n“那批黃牛肉不新鮮？”陳寶禎問。\\n\\n“有點問題。”麻三師傅直言不諱。\\n\\n“噢”陳寶禎回頭望了一眼丁曉婉，“你清楚不？”丁曉婉抬頭，“其實問題不大的。剩下半扇，我說要聯絡一下退貨。但胡姐說不用，算她自己的。”麻三師傅一聽，直跺腳“唉”了一聲，“生意是生意，人情另說。”再說她這個偷師的徒弟啊！糊塗。陳寶禎就笑，“胡姐姐自己的心裡有數。”她清楚的，胡定勝的為人，並非糊塗，而是相當的看重情義。陳寶禎表示讚同。胡定勝要不是這樣的人呢？她也不會同她搭夥做生意。畢竟俗話說的好：上陣沾親帶故就容易有禍，親戚朋友沾了錢感情不再。麻三搖了搖，“這是一碼歸一碼的事。”陳寶禎講：“合作共贏，講究信任。”麻三師傅點頭，說話對著寶禎說，但眼睛卻始終是盯著丁曉婉的。其實正常。丁曉婉在飲匙家工作，算是熟臉，接貨點貨，肯定比陳寶禎這個甩手掌櫃要清楚明晰。陳寶禎也不在意，隻是“嘿”地一聲，伸手晃晃，嚇麻三師傅一跳，接著再玩笑一句，“麻三師傅，現在可不能這麼看小丁噢。”丁曉婉不響。麻三師傅露出疑惑的表情。陳寶禎笑，“小丁我弟媳。”\\n\\n麻三瞪起雙眼，望向丁曉婉。丁曉婉隻好笑著點頭，伸出自己左手，露出戒指，“結婚，現在成了一家人。”\\n\\n梁上進和梁保康從陳園觀的公司趕過來時，這頓飯已經吃了挺久。麻三聽說是小丁老公，起身出門去指揮著停車，聲若洪鐘。開店的人不認生，來得人鬼使神差的倒是也很輕易地信任人。一來一回，打了好幾轉方向盤後，才見縫插針地將車停好下來，三人勾肩搭背地走進來。“這位是？”梁保康盯著寶禎。“麻三，喊我麻哥就得行。”他自顧自地先開口，抬手拍了拍梁保康的肩。陳寶禎攥著筷子，抵在牙齒邊笑著發呆，回過神來開口答：“噥，就是這兒老火鍋的老闆，比你大，喊麻哥。”梁上進已經坐到了寶禎的旁邊。隱隱有些複雜的情緒暈開。寶禎白他一眼：“看啥？”梁上進講，“辛苦。”寶禎撇嘴：“莫名其妙！”他開了瓶國賓，將啤酒泡抿乾淨後倒入杯，抬到陳寶良麵前，碰杯，一飲而儘。這時，跑堂的夥計招呼麻三到後廚，“你們吃著，我去去就來。”往廚房過道去時又說了句：“要吃什麼直接招呼，包你們吃得安逸。”\\n\\n話音未落，已竄進了過道，繞到後廚。梁保康挨著丁曉婉，坐對麵開口講：“三小時不見，咋又多個哥嗦。”\\n\\n陳寶禎笑，“還多了個長輩。”場上有張不熟的臉——葛雲婕。彼此介紹，緊巴地介紹了一陣後迴歸正常。\\n\\n梁保康油滑一套，開始調笑著過嘴癮。隻是一屁股坐下來就冇有停過筷子，一邊說則一邊挑起毛肚涮。七上八下，蘸上油碟，脆生且鮮，入口最佳。直到滿身大汗，痛快淋漓，纔拿起瓶酒，用後槽牙將蓋子起開。\\n\\n梁上進指著桌上的開瓶器，一臉瞧傻子的樣。陳寶禎則見怪不怪，梁保康自認為很瀟灑。每每說他時，便跟你胡謅起那套自行杜撰的八卦。“以前有個文人朗目如星，劍眉入鬢，蟾鼻似梁，英華含蘊。七分瀟灑三分不遜。說此人某日在與友相聚時，因舉止得大家閨秀青睞，攜書畫及金銀細軟共十鬥上門，賴上了他。”\\n\\n原因是一水的文人如嬌蛾，珍饈佳肴當前“指若削蔥根，口若含朱丹”事多裝怪。隻他一人食指大動，這一動便讓他化作了那俏娘子的癡情化身，勾起了多情女兒的春心。陳寶禎和衛箏麵麵相覷，不感興趣。丁曉婉聽出他在裝蒜，也不反駁，就這麼聽著。“那人這就當了個便宜贅婿嗎？真是‘肚雞眼打屁’妖裡妖氣的。”旁桌的人轉過頭聽，又開口問：“不過那時候有瓶蓋嗎？不都是封罈子嗎，再貼個條？”梁保康來了興致：“大哥，貼個條……你要不再拿張八字壓壇底啊。”又一本正經的打胡亂說：“答應我。咱有話好說，有事好商量。什麼仇什麼怨啊，要拿人八字封壇底，嗩呐給人送走啊。”陳寶禎笑。不愧是圓滑自來熟的梁保康，兩句話就能同人搭上關係。梁上進接過話頭，“哪個朝代？喝得是什麼酒？和你靠嘴開瓶蓋又有個什麼關係？”陳寶良也開起玩笑：“那姑娘怕不是因為他這舉動入迷的吧？朗目如星，劍眉入鬢的，靠臉就行。”說完不動聲色地撞了下妻子衛箏的肩膀。惹得寶禎撇嘴。梁保康歪頭，一句“刨根問底。”陳寶禎笑嘻嘻的接了句“冇意思。”幾乎同梁保康一起喊出。鬨堂大笑。秋日雖顯素槁，可在火鍋桌前，三五成團，或挽著膀子，或扯開領口的兩粒鈕釦，眾人圍坐在翻滾鍋邊，汗流浹背，猜拳行令，調侃及玩笑不絕於耳。因時間關係，店內食客漸多，絡繹不絕。麻三忙完又坐下來。聊了會兒後，挨桌敬酒，感謝各位到新店捧場。酒過三巡，就看到互不相識的幾人摟在一起，“龍門陣”擺得開心，吃得酣暢淋漓。\\n\\n隻是——途中有諸般瑣事層出不窮，倏忽纏身。三家人這才相繼離去。\\n\\n首先是丁曉婉和梁保康接了個電話，兩人要往高鐵站接誰到家？接著，葛雲婕支支吾吾的說自己要先去盯著工人的裝修，衛箏從她臉上瞧出躊躇，有些端倪，行色匆匆地跟了過去。這時，陳作榮給寶禎來電，要女婿梁上進送他回到區縣老家，鎮上接人回去，談已故老爹的遷墳事宜。可梁上進尚有工作安排，感到為難，寶禎又冇駕照。陳寶良頓了頓，“上進先去工作，喝了兩杯，不能開車。車留下，我跟寶禎一路過去。”\\n\\n聞言，陳寶禎點頭，“也好。真有問題，我拿不住陳作榮的。”梁上進點頭，“行。”繼續，“大哥，有事就聯絡我。”這話是對陳寶良說的，眼睛卻盯著妻子。陳寶禎瞧著，勉強點頭。心下想著，丈夫梁上進的運氣實在是好，糟爛的事都刻意主動避開他似的。埋下懷疑的種子後，陳寶禎跟著大哥寶良接上陳作榮時就問了，“你怎麼不早些跟梁上進打電話？”語調不悅。陳作榮避其鋒芒，隻是嘟囔，“誰說我冇有早提？”此言一出，陳寶禎反倒轉變成了一副笑臉，好像就此摸清也明確了梁上進正耍花招，“我就說他平時不沾酒，怎麼今天主動要喝。”陳寶良透過後視鏡看了妹妹寶禎一眼，搖頭，“你也彆總是把人往壞處想呀。”眼看夫妻倆離心，信任崩塌。陳寶禎“哼”了一聲，嘟囔：“一丘之貉。”兩家贅婿，做大團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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