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末屑 第8章 隔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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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龍回來的那天是五月初五。

端午，滿城艾草和菖蒲的清香壓過了檀香沉水的味道。謝香天不亮就起來梳洗，換了件簇新的藕荷色衫子，頭髮仔細挽了個髻，插了支銀簪——簪頭是梅花形狀的，去年冬天她自己拿碎銀子打的，攢了三個月的香牌錢才湊夠手工費。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覺得腮紅太淡了又撲了撲，結果撲重了，紅得像猴子屁股，趕緊拿濕帕子擦掉。

采薇在後院笑得打跌："師姐你緊張什麼呀？你不是等了十年了嗎？"

謝香瞪了她一眼："閉嘴。今天鋪子關門，你去街口張家買兩斤桂花糕來。"

"買桂花糕乾啥？"

"待客。"

采薇心領神會地跑了。謝香一個人站在香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梅樹——五月了，梅樹綠蔭濃密，枝頭掛著青澀的小梅子。她走過去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忽然想起信裡寫的那句"院中老梅開否"。現在梅花謝了，可梅子結了，他要是想吃，還能摘兩顆嚐嚐。

辰時剛過，街口忽然安靜下來。端午賽龍舟的鑼鼓聲本來轟轟烈烈的，忽然像被誰按了暫停鍵，全都息了。謝香心跳忽然加速，她走到香鋪門口往外看——巷子那頭，一匹青驄馬慢悠悠走過來，馬上坐著個穿青衫的年輕人。

謝香站在門檻裡麵冇出去。那年輕人翻身下馬，把韁繩係在門口的拴馬石上，轉過身來。五年不見，沈龍長高了，肩膀寬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青茬，從前那雙黑亮的眼睛還在，可裡麵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像隔了層薄霧，溫潤的，沉靜的，不再像少年時那樣亮得紮人。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綢直裰，腰間繫了條素色腰帶，冇戴冠，頭髮簡單束著。看起來不像翰林院的庶吉士，倒像還在臨安讀書的那個窮學生。謝香注意到他袖口有塊小小的墨跡，大約是寫公文時蹭上的。她心裡忽然就軟了——他還是那個會弄臟袖子、會蹲在香房地上幫她掃香粉的少年。

"謝香。"他站在三步之外，冇往前走，聲音比記憶裡低沉了許多，"我回來了。"

謝香深吸一口氣。她想說"歡迎回來"，想說"你瘦了"，想說"我等了好久"——可這些話在喉嚨口擠成一團，最後她隻說了兩個字："進來。"

她側身讓開門口，像十二歲那年側身讓開香房的門檻一樣。沈龍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停，低頭看了看腳下——門檻上嵌著一道淺淺的凹痕，是十年間無數人跨進跨出磨出來的。

"你鋪子變了。"他站在前堂四下打量，"原來櫃檯擺在左邊，現在挪到中間了。"

謝香愣了一下："你怎麼記得？"

"來討殘香末的那半年，我每天在這站一會兒。"沈龍轉過頭看她，眼神裡有一點笑意，"你那時候太矮了，站在櫃檯後麵隻露個頭頂，我每次都要踮腳才能看見你揉香。"

謝香"噗嗤"笑出來，又趕緊繃住臉："胡說，我十二歲就比你高了。"

"那是我蹲著。"

兩個人都笑了。笑了之後又沉默了一會兒，誰也不看誰，一個盯著櫃檯上的香粉罐，一個看著牆上的字畫。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還有端午艾草的清苦氣息，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某種溫暾的藥劑。

采薇抱著桂花糕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麵——謝香站在櫃檯左邊，沈龍站在櫃檯右邊，中間隔了整整一個櫃檯的距離，一個低頭搓手指，一個抬頭看房梁。她噗嗤樂了："沈公子您坐呀！站著乾嗎？師姐快給客人沏茶！"

謝香如夢初醒，轉身去後院燒水。沈龍在櫃檯前的方凳上坐下，采薇把桂花糕擺上桌，笑眯眯地打量他："沈公子比我想象的瘦，京城的飯不好吃嗎？"

沈龍笑了笑："還行。就是寫公文寫到半夜的時候，總想起聞香榭的安神香牌。"

采薇眼睛一亮："師姐給你寄過安神香牌？"

沈龍搖頭："冇寄。但她以前教過我，柏木粉加一點點**揉成丸，睡前點一顆，安神靜氣。我在京城一直自己做。"

采薇張了張嘴，轉頭看後院的方向。謝香端了茶出來，茶湯碧綠澄澈，是今年新采的蒙頂甘露。她把茶碗放在沈龍麵前，退後半步，隔了一張方桌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桂花糕和熱茶，滿屋香氣繚繞，可誰都冇先開口。

最後是沈龍先打破了沉默。他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錦囊放在桌上，解開繫繩倒出來——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的一枝梅花，工不算精緻，但玉質極好，溫潤如脂。他把玉佩推到謝香麵前："京城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玉工一般，但梅花雕得還算像。"

謝香拿起玉佩翻來覆去地看。梅花五瓣，枝乾虯曲，跟她十四歲那年畫的那幅一模一樣。她忽然就笑了："你記性怎麼這麼好？"

"你那幅畫還在我書箱裡。"沈龍低頭喝茶，耳尖泛起淡淡的紅，"壓了十年，紙都黃了。"

謝香把玉佩攥在掌心，玉的涼意從手心透進來，可她的心口燙得像剛焙過的香盤。她忽然想起什麼，站起來去庫房捧出那隻大匣子，放在桌上打開——九十九塊"歸"字香牌整整齊齊碼在裡頭，檀香沉水的氣息撲麵而來，滿屋子頃刻浸在清冽的暖香裡。

"給。"她把匣子往沈龍麵前推了推，"賀你高中。九十九塊，每塊底部都有個'歸'字。"

沈龍看著那一匣子香牌，愣住了。他伸手拿起一塊湊在鼻尖聞了聞，然後忽然把頭低下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謝香嚇了一跳以為他哭了，可沈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隻是微紅，嘴角卻翹著："你揉了多久？"

"五天。"

"手疼不疼？"

謝香下意識把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沈龍眼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拉過來看——藥布纏到指根，手腕還腫著，虎口的疤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痂。他的指腹按在那些疤上，涼涼的，謝香被冰得一個激靈，想抽回去，他冇放手。

"你總是這樣。"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揉香泥揉到傷手也不停。十二歲這樣，二十二歲還這樣。"

謝香咬著嘴唇冇說話。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位置有根細細的血管，跳得又快又亂。她心想他一定感覺到了，可他不說破，她也不說破，就這麼僵著。

過了好一會兒沈龍鬆開手，把九十九塊香牌一塊塊收進自己帶來的空匣子裡。收完了他站起身，把那塊梅花玉佩又往前推了推："收著。不是定情信物——"他頓了頓，耳根紅透了，"是謝禮。謝你的九十九塊香牌。"

謝香把玉佩攥在手裡，笑著點頭："好。謝禮我收了。"

沈龍要走的時候已經日頭西斜了。他得趕回臨安的叔公家去，明日還要去見本地鄉紳。謝香送他到門口，青驄馬在拴馬石旁甩著尾巴打蒼蠅。沈龍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謝香。"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我明日午後得趕回京城。翰林院隻準了十天假，路上來回就用了六天，能在故城待的日子不多。"

謝香站在門簷下，暮光照在她藕荷色的衫子上，像染了一層金粉。她抬頭看馬背上的沈龍，隔了將近十年第一次平視他的眼睛——不，他比她高，她得仰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臉。

"我知道。"她說，"你忙你的。鋪子在這兒又不會跑。"

沈龍在馬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彎腰俯下來湊近她。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京城帶來的乾燥塵土氣、公文紙的墨香、還有一點點檀香——是她"歸"字香牌的味道。

"我會回來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說給她一個人聽，"不是'即歸'的歸，是'歸去來兮'的歸。"

謝香站在門簷下一動不動，看著他直起身子撥轉馬頭，青驄馬的四蹄踏在暮色裡，嗒嗒嗒地走遠了。巷子儘頭拐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暮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像她揉過的某塊香牌在燈下泛著的那層溫潤光澤。

她低頭看掌心裡那枚梅花玉佩，玉的涼意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她攥了攥拳，把玉佩貼在胸口——貼了幾秒又趕緊拿開，怕心跳太快把玉震碎了似的。

采薇從門縫裡探出腦袋："師姐，沈公子走啦？"

"走了。"

"他說啥了？"

謝香把玉佩係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貼著心口。玉涼絲絲的，可她心口燙，涼熱相激她打了個哆嗦。

"他說他會回來。"她轉身往香房走，嘴角翹著，"不是'即歸'，是'歸去來兮'的歸。"

采薇冇聽懂，但看師姐笑得眼彎彎的樣子，她也跟著傻樂。那天晚上謝香躺在枕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玉佩掏出來對著月光看了又看。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微光，梅花五瓣的紋理清晰可見。她忽然想到一個事兒——今天是端午，他在京城過端午的時候會不會也聞著滿城艾草香？他寫那封信的時候臘月十六，畫那枝梅花的時候是正月，收到她香牌的時候是四月——他們隔著三百裡用信件傳遞了整整一個四季，從冬到春到夏，終於在端午這天見上了。

可見了麵也不過說了幾句話，隔著一張方桌喝了一盞茶。十年冇見的兩個人坐在一起，客氣得像剛認識。

謝香把玉佩貼在唇邊，閉上眼。玉的涼意和唇瓣的溫熱貼在一起，像一種無聲的承諾。她想，沒關係。十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回。他說"歸去來兮"的歸，那就是無論如何都會回來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沈龍騎在馬上走出巷口的時候忽然勒住了韁繩。青驄馬煩躁地打了個響鼻，沈龍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聞香榭的招牌——暮色裡黑底金字的招牌泛著幽暗的光，"聞香榭"三個字是謝香的曾祖父題的，筆力遒勁又帶著三分柔和，像一塊揉了一百年才揉成的老香泥。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攥在手心——是十二歲那年被摔碎的香牌，三瓣，用米漿粘回去，金粉描邊描得歪歪扭扭。這塊香牌他揣了十年，日日夜夜貼身放著，邊角的金粉都磨掉了，可裂紋還在。

"歸去來兮。"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可我能歸幾回呢？"

翰林院的公文堆在案頭等著他，京城的風沙迷著眼睛，他一個從江南小城走出去的窮書生，冇什麼根基也冇什麼靠山，要在那四方城裡站穩腳跟就得拚了命地乾。他拿什麼"歸"？拿什麼"去"？

他把那塊碎裂的香牌重新揣回懷裡，催馬出了城。暮色四合，青驄馬的四蹄踏碎了殘陽餘暉，他走得很急很急，像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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