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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末屑 第2章 降真香

作者:用戶41752733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2:2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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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龍不來後的第五天,謝香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師傅出門收香材,鋪子裡隻剩她和賬房先生。她把晾架上新陰乾的一批香牌收進匣子裡,手指摸過每一塊光潤的邊角,忽然想起沈龍指腹上的薄繭——那隻手帶過她揉香的力道,小心翼翼又篤定。她"啪"地合上匣子,轉身就往外跑。

賬房先生在後麵喊:"姑娘去哪?一會兒師傅回來要查工——"

"就一會兒!"

她跑出香鋪後門,沿著巷子往南拐。她知道沈龍住在哪兒——有次他在鋪子裡篩香粉時無意提過,說"南巷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那時候她冇在意,但不知怎的就把這句話記住了,像記住一方香方裡的配料比例一樣,刻在腦子裡抹不掉。

南巷離聞香榭隔了兩條街,可越走越破敗。青石板路變成了泥路,兩邊房子矮下去,瓦片稀稀拉拉的,牆角長滿青苔。謝香找到第三家時,步子慢了下來。

門口確實有棵歪脖子棗樹,比她還瘦,枝丫上掛著幾顆乾癟的小棗。院門虛掩著,木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謝香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來乾什麼,見到了沈龍要說什麼,可就是想看看他好不好。

她推開門,院子空蕩蕩的。一口水缸底朝天翻在牆角,晾衣繩上什麼都冇掛,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謝香心裡咯噔一下,往裡走了兩步,聽見屋裡有人在咳嗽,撕心裂肺的那種。

"沈龍?"她推門進去。

屋裡暗得很,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來窄窄一線光。床板上躺著個瘦削的女人,被子薄得像一層紙,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沈龍不在。那女人聽見動靜轉過頭來,臉黃得像陳年的香譜紙,眼睛卻和沈龍一模一樣,黑亮黑亮的。

"你是……香鋪的姑娘吧?"她咳嗽著撐起身子,聲音虛弱,"龍兒常提起你。說你揉香揉得好,人品也好。"

謝香臉一下子紅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她看見床頭的矮桌上擱著什麼東西,走近了纔看清——是那塊她送給沈龍的香牌,裂成了三瓣,被人用米漿仔細粘了回去,裂紋處還用金粉描了邊。拙劣的手藝,金粉塗得東一塊西一塊,可看得出來描的人用了十分的心。

"他……他去哪了?"謝香的聲音有點抖。

沈母又咳嗽了一長串,捂著胸口緩了好半天才說:"他爹帶他投奔親戚去了,說在臨安有個遠房的叔公能供他讀書。前天走的,走之前他在這香牌前坐了一整夜,早上走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

謝香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她低頭看見矮桌角落裡還有一包東西,用粗麻紙裹著,繫了一根紅繩——那種紅繩她認得,是鋪子裡捆香牌匣子用的,沈龍偷偷拿走了一截。她解開麻紙,裡麵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聞著有淡淡的蜜香和藥香。

降真香。香譜裡記載,此香"通心脈,愈情傷,燃之可通神明",是最難得的定情香材之一。

謝香捧著那包降真香,忽然想起她最後一次見沈龍時,他回頭望她的那個眼神——那時候她看不懂,現在忽然全明白了。他在說對不起,說等我,說你彆忘了我。

可她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他走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謝香把降真香攥在掌心,刺刺的粉末紮著皮膚。

沈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看穿了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忍心說。最後她隻是搖了搖頭:"冇說。那孩子嘴上笨得很,心裡擱多少東西都倒不出來。"

謝香把降真香揣進袖袋裡,輕聲道了謝,轉身往外走。走出院門的時候腳步飄忽,差點被門檻絆一跤。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下,忽然彎下腰,眼淚一滴一滴砸進泥地裡。

十二歲的姑娘蹲在彆人家門口哭成了淚人,袖口裡那包降真香硌著胳膊,像是沈龍隔著三百裡路在拍她肩膀。她哭夠了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吸著鼻子往回走。走到巷口拐彎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沈母還在咳嗽,一聲接一聲,撕著黃昏的空氣。

她忽然就有了一個念頭。她要攢錢,給沈母買好藥。她要好好學製香,做出江南最好的香牌,讓所有人都知道聞香榭的謝香。她要等沈龍回來——等他考上功名,等他買得起好香的那天,她要親手把最好的香牌送到他麵前。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有些等待需要用十年去丈量。

回到香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師傅坐在堂屋喝茶,臉拉得老長,見她進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去哪了?滿滿一笸籮香粉冇篩完,你倒跑得冇影。"

謝香低著頭不說話,徑直走到香房拿起細絹開始篩粉。竹篩在她手裡來回晃動,香粉簌簌落在下麵的白麻紙上,細密得像初冬的雪。她篩得又穩又勻,手腕的力道像練過千百回一樣精準,師傅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神色慢慢緩下來。

"慢著。"師傅走進來,拈了一撮篩好的香粉在指尖撚了撚,"今天怎麼篩得這麼好?以前你總急,還冇篩夠三遍就想收工,粉裡淨是粗粒。今天怎麼沉得住氣了?"

謝香不答,繼續篩。她隻是在想,沈龍說他篩了三遍香粉才篩出那一包細粉——三遍。她用細絹最多篩兩遍就不耐煩了,可沈龍為了給她湊一包香粉,能蹲在香農的磨坊裡篩三遍。他的耐心比她的好。

從那天起,謝香像換了個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焙香材,焙到微微出油就收,火候控得分毫不差;揉香時再不用蠻力,手指先探進香泥裡試溫度,感覺到"活了"纔開始施力,鬆一分緊一分配比精確,揉出來的香泥通透溫潤,連師傅都挑不出毛病;壓模時她自製了一套刮板,不同弧度對應不同形狀的香牌,鋪料之前先用刮板把香泥推得平平整整,厚薄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女弟子後來問她:"師姐你怎麼突然開了竅?"

謝香把一塊剛脫模的香牌翻過來看,邊緣光潤,中間平整,放在案板上紋絲不動。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有人教過我,鬆弛揉撚才能留住香材的魂。我以前聽不懂。"

她冇說的是,那個人還教過她耐心,教過她用心,教過她揉一塊香牌要用多少力道才能讓香氣透出來又不散掉。他教她的那些東西,他走了之後她才慢慢學會。

一個月後謝香托人給南巷送了一包藥和一匣香牌。藥是安神的,香牌是驅寒的,匣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隻寫了四個字:"好好養病。"她冇敢署名,可送藥回來的人說,沈母摸著香牌笑了笑,說"替我跟那姑娘說聲謝"。

謝香躲在香房裡搓了一下午香丸,搓得指甲縫全是香泥。她不敢去想沈龍在臨安過得怎麼樣,有冇有被人欺負,能不能吃飽飯。她隻敢想製香的事,想明天該曬什麼香材,想新調的那個方子該加多少龍腦才能不搶了沉香的主位。

可晚上躺在床上,掌心貼著那包降真香,她還是忍不住想——沈龍走的時候,把降真香留給她,是什麼意思?

香譜上寫得明明白白,降真香是定情之物。可他冇說,她也不敢猜。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謝香把降真香藏在枕頭底下,每晚睡之前聞一聞。那味道很怪,初聞是蜜香,再聞是藥香,最後留在鼻腔裡的卻是一股乾淨的苦味,像少年手心的汗。

第二年開春,沈母的病好多了,搬去鄉下一戶遠親家養著。南巷那間屋子徹底空了。謝香路過那棵歪脖子棗樹時停了停,棗樹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裡搖。她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兜裡揣著一塊新製的香牌——是春梅味的,清冽裡帶著一絲甜。

她本來想掛在棗樹上,想了想又收回去。萬一他哪天回來了呢?萬一他看到那塊香牌,以為她隻是隨手掛的,不當回事怎麼辦?她要把最好的香牌親手遞給他,讓他知道她是認認真真等著的。

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五年後謝香十七歲,已經在江南香市小有名氣。聞香榭的香牌以"柔潤通透"出名,同行都說謝家姑娘手上的功夫了得,揉出來的香泥像活的一樣,能自己呼吸吐納。可冇人知道,謝香每天晚上都會在枕頭底下摸一摸那包降真香,確認它還在,才睡得著覺。

五年裡她托人打聽過臨安的訊息,隻聽說沈家遠房叔公開了間小塾館,沈龍在那讀書,天資極好,先生誇他"必成大器"。她聽了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他熬出頭了,難過的是"成大器"的意思,就是離她越來越遠了。

那年秋日香市辦大集,謝香擺攤賣新製的"晚香玉"香牌。客商圍了一圈,她忙得頭都抬不起來,忽然有人撥開人群走到攤前,拿起一塊香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個揉得不錯,力道勻。"

謝香猛地抬頭。

那人不是沈龍。是箇中年文士,蓄著短鬚,穿著半舊的綢袍,眉眼間卻有幾分她認得出的輪廓。他放下香牌看了謝香一眼,似笑非笑地說:"姑娘姓謝?聞香榭的?"

謝香點頭,心跳得像擂鼓。

那人歎了一聲:"我替我家侄兒帶句話——臨安桂花開了,香得很。"

說完他就走了,混進人群裡再看不見。謝香捧著那塊被他摸過的香牌站在攤子後麵,人聲鼎沸的香市忽然安靜下來。她低頭看手裡的香牌,邊緣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捏出一道淺淺的指痕——揉香過緊留下的,像是要把什麼攥住不放。

臨安桂花開了。他是在告訴她,他還在想她嗎?

那天收攤回家,謝香把枕頭底下那包降真香拿出來打開,湊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五年了,香氣淡了許多,可那股乾淨的苦味還在,紮紮實實從鼻腔一路通到心口。她把降真香重新包好,放回枕下,然後起身去香房揉了半夜香泥。

揉鬆了,又緊;揉緊了,又鬆。來來回回十幾遍,香泥在她掌心最後變得溫潤通透,像是活過來了。

她盯著那塊香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砸在香泥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

原來他也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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