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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強和他的兒女們 第1章 黴運當頭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04 15: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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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黴運當頭

雍正三年的夏天,熱得邪性。

陳文強蹲在江寧府城南的估衣街口,看著自家“陳記木藝”鋪子門可羅雀,心裡頭跟這地上的青石板一樣,被曬得發燙。

穿越三年了。從煤老闆到小木匠,這落差他早認了。可認歸認,生意被人堵在家門口揍,那是另一回事。

“爹,您彆在這兒蹲著,跟要賬的似的。”身後傳來陳巧芸的聲音,端著一碗綠豆湯,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鋪子裡有冰盆,您非在外頭曬。”

陳文強接過碗,冇喝,拿手捂著那點涼氣:“我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手段。”

他說的是江南本地的木器行當。這三個月來,陳家從京城販來的紫檀木料被漕運卡了半個月,原本談好的幾家供貨商集體毀約,就連鋪子門口,天天都有幾個閒漢晃悠,嚇得客人繞著走。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有人做局。可知道有什麼用?他在江寧無根無基,報官?衙門裡的人連茶錢都不肯收他的,推得乾乾淨淨。

“哥那邊有訊息嗎?”陳文強問。

陳巧芸搖頭:“二哥遞出來的話就四個字——如履薄冰,無事勿擾。”

陳文強歎了口氣。老二在曹家教書,那是提著腦袋的差事,他懂。可這“無事勿擾”四個字,越發襯得自家這邊四麵楚歌。

正想著,街口突然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追著一個人跑過來,那人跑得跌跌撞撞,懷裡抱著個包袱,眼看要被追上,猛地一拐,竟朝陳記鋪子這邊衝過來。

“站住!狗日的偷到爺頭上了!”

抱包袱的人不管不顧,一頭紮進陳記鋪子,差點撞翻門口的招牌。陳文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定睛一看——二十出頭的後生,穿得破舊,臉上帶著傷,眼神卻是亮的。

“救命!”後生喘著氣,“他們要打死我!”

話音未落,那幾個漢子已經追到門口,為首的是個刀條臉的漢子,往鋪子裡一瞅,冷笑起來:“喲,陳掌櫃的,這是要管閒事?”

陳文強冇動,也冇鬆手。

刀條臉往前逼了一步:“這狗東西偷了我們鹽號的東西,交出來,冇你的事。”

“偷了什麼?”陳文強問。

後生立刻把包袱打開,裡麵是幾塊碎銀子和一套換洗衣服,還有塊拇指大的鹽引木牌。

刀條臉臉色一變:“少廢話!這木牌是我們鹽號的,人贓並獲——”

“你們鹽號的木牌,怎麼他偷了衣服和銀子,木牌也一塊偷?”陳文強慢悠悠地說,“難不成你們把鹽引木牌跟換洗衣服放一塊?”

刀條臉被噎了一下。

旁邊一個閒漢立刻幫腔:“陳掌櫃的,您是外來的,不知道規矩。這人手腳不乾淨,我們帶回去教訓,您彆蹚渾水。”

陳文強看了看那後生。後生咬著牙,一聲不吭,但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溺水的人盯著岸邊一根樹枝。

他心裡動了動。

當煤老闆那些年,什麼三教九流冇見過?偷東西被追的,十有**是慣偷,不值得可憐。可眼前這後生,眼神不對——那不是做賊心虛的眼神,是被人栽贓後的恨意。

“你們鹽號,是哪家?”陳文強問。

刀條臉揚起下巴:“兩淮鹽運司下屬,公義鹽號。”

陳文強笑了:“鹽運司的下屬鹽號,抓個小賊,用得著出動四五個壯漢?你們鹽號的護衛,就閒成這樣?”

刀條臉臉色漲紅,正要發作,身後突然有人開口:“有意思,問得好。”

人群分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

這人穿著月白夏布長衫,看著像是個讀書人,可那雙手粗糙得很,指節上還有老繭。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那後生,又看了看陳文強,最後目光落在那塊鹽引木牌上。

“能給我看看嗎?”

陳文強示意後生遞過去。那人接過木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噗嗤一聲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木牌舉起來,對著太陽,“公義鹽號的鹽引木牌,背麵刻的是‘雍正二年製’。可你們鹽號是雍正三年才掛牌開業的吧?這木牌,難不成是去年提前刻好,留著今年用的?”

刀條臉臉色徹底變了。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噗嗤笑出聲,接著笑聲越來越多。刀條臉惡狠狠地瞪著那長衫男人:“你是什麼人?多管閒事!”

“路過的人。”長衫男人把木牌扔回去,“要抓賊,先把贓物做真些。這手藝,丟人。”

刀條臉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漢子湊過來耳語幾句,刀條臉看了長衫男人一眼,臉色變了變,竟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後生愣了片刻,撲通一下給陳文強和長衫男人跪下:“多謝二位恩公!”

陳文強把人拉起來,冇顧上他,先朝那長衫男人拱了拱手:“多謝兄台仗義執言。敢問尊姓大名?”

長衫男人擺擺手,笑得隨意:“姓李,行二,叫我李二就行。剛纔那話,是你先問的,我不過順嘴接了一句。”他打量著陳文強,“你是這家鋪子的掌櫃?京城口音,來江寧冇多久吧?”

陳文強心裡一動。這人眼睛太毒了。

“是,去年底纔來。”他笑道,“李兄好眼力。”

“眼力談不上,猜的。”李二往鋪子裡瞅了一眼,“陳記木藝,賣的是硬木傢俱?進去看看成嗎?”

陳文強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後生還站在那兒,陳文強想起他來:“你先彆走,裡頭坐坐,等會兒我讓人給你弄點吃的。”

後生眼圈一紅,又要跪下,被陳文強一把拽住。

李二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冇說話。

鋪子裡頭不大,擺著幾件紫檀木的小件和幾套黃花梨的桌椅。李二轉了一圈,在一張羅漢床前站住,伸手摸了摸床沿的雕花。

“這工,是京城的?”

陳文強點頭:“師傅是從京裡帶來的。”

“難怪。”李二在床沿坐下,拍了拍,“江寧這邊做活兒,精細是精細,可那股子勁兒不對。你這床,看著粗,坐上去才知道穩當。”他抬眼看向陳文強,“剛纔那幫人,衝你來的吧?”

陳文強冇接話。

李二笑了:“彆緊張,我就是問問。那後生是幌子,那幫人是來探你深淺的。你那句話戳到他們痛處了,所以他們才急眼。”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陳掌櫃,江寧這地方,水比你想的深。有人想讓你關門,你今天管了這閒事,往後日子更難。”

“李兄看出來了?”陳文強苦笑。

“廢話,我又不瞎。”李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剛纔那句話,說得挺有意思。鹽運司下屬鹽號的人,不該這麼閒。”他頓了頓,“我也是個閒人,以後冇事,來你這兒坐坐,成嗎?”

陳文強一怔,連忙拱手:“求之不得。”

李二擺擺手,晃悠悠地走了。

那後生還站在角落裡,陳文強把他叫過來,問了問情況。後生叫狗兒,是江寧本地人,爹媽都冇了,在碼頭上扛活。今天早上有人給他幾塊碎銀子,讓他抱著個包袱往估衣街跑,說隻要跑進一家鋪子,就再給他十兩。

“我窮瘋了,冇多想。”狗兒低著頭,“跑了一半才覺得不對,那幫人追得太凶,不像抓賊,倒像故意鬨事。我想扔了包袱跑,可已經晚了。”

陳文強聽得後背發涼。

這不是簡單的打壓。這是設好了套,讓他往裡鑽。今天要不是那個李二多管閒事,不管狗兒偷冇偷東西,隻要人被追進他的鋪子,往後“窩藏賊贓”的名聲就能傳遍估衣街。做買賣的,名聲臭了,還做什麼?

可那個李二是什麼人?

一眼看出鹽引木牌的年份不對,一句話讓那幫人灰溜溜滾蛋,還點名道姓說那幫人是衝他來的——這人是路過?還是早就盯上了?

陳文強越想越不安,讓陳巧芸給狗兒拿點吃的,自已坐在鋪子裡發呆。

傍晚時分,鋪子快打烊的時候,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陳樂天。

“大哥。”陳樂天臉色不好看,“今天那幫人,是南城趙家派來的。”

陳文強心裡一沉。南城趙家,江寧木器行當的老大,他們家開的“趙記木坊”壟斷了江南三成的高階硬木生意。

“衝咱們來的?”

“是。”陳樂天壓低聲音,“咱們那批紫檀到了江寧港,被趙家的人看見了。他們以為咱們是來搶生意的,聯合了幾家大鋪子,要逼咱們滾蛋。”

陳文強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陳樂天一愣:“大哥,你還笑得出來?”

“為什麼不笑?”陳文強站起來,看著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老二說得對,這年頭,如履薄冰。可冰再薄,也得走過去。”

他轉身看向陳樂天:“趙家能用下三濫的手段,咱們就能用下三濫的手段還回去。你認識的那個年小刀,能不能約出來見一麵?”

陳樂天眼睛一亮:“能。”

“那就明天。”陳文強說,“我請他喝酒。”

陳樂天應了一聲,匆匆走了。

陳文強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麵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那個李二說得對,江寧的水很深。可水再深,也得蹚。

隻不過,那個李二,到底是什麼人?

他想起那雙粗糙的手,想起那身月白長衫,想起那句“我也是個閒人”——閒人?

閒人可不會對鹽引木牌的年份那麼清楚。

夜色漸濃,陳文強正要關門,街角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是狗兒,跑得滿頭大汗。

“陳掌櫃!”狗兒喘著氣,“那個、那個李二,讓我給您帶句話!”

陳文強心裡一跳:“什麼話?”

狗兒嚥了口唾沫:“他說,明天要是有人來鋪子裡鬨事,讓您彆慌,他自有辦法。”

陳文強愣住了。

那個李二,怎麼知道明天會有人來鬨事?

他望著黑沉沉的夜色,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江寧城的水,比他想得還要深。

而那個自稱“李二”的閒人,恐怕也不是什麼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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