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足尖一點,身形如風掠過重重院牆,徑直衝向自家小院。
尚未進門,便聽見院中傳來清脆的笑聲與兩隻仙鶴低鳴的應和。
他心頭猛地一鬆,推開院門,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那抹小小的身影上。
顧清寧正蹲在靈泉邊,手裡捧著一捧晶瑩的靈露,逗弄著白鳳與白羽嬉戲。
小丫頭烏黑髮絲被風吹得微亂,幾縷淺藍色的髮梢在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澤,雪白小臉蛋上沾了點水珠,笑得眉眼彎彎,渾然不覺身後有人歸來。
直到顧硯舟腳步聲響起,她猛地轉頭。
“師傅傅!”
顧清寧眼睛驟然亮起,隨即眼眶迅速紅了。
小丫頭踉蹌著撲過來,撲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小臉埋在他胸口,嗚咽聲瞬間爆發,哭得撕心裂肺。
顧硯舟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住,他俯身將她抱起,寬大的玄袍將小小身軀整個裹住,輕輕落在院中石凳上。
顧清寧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淚水很快浸濕了他前襟,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
“師傅傅……嗚嗚……你不要清寧了……”
顧硯舟喉結滾動,指尖輕輕撫過她後背,聲音低啞而溫柔,帶著濃濃的自責:
“師傅傅錯了……不該把清寧一個人扔在這裡這麼久……”
雲鶴、疏月、嬋玉兒三人緊隨而至,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圍了過來。
雲鶴蹲下身,雪白衣袖輕抬,替顧清寧拭去臉頰淚痕;疏月垂眸,指尖輕點她眉心,一縷清涼靈力渡入,試圖安撫她劇烈起伏的情緒;嬋玉兒則紅著眼睛,跪坐在石凳旁,小手輕輕拍著顧清寧的後背,聲音軟得像要滴出水來:
“清寧乖……玉兒師孃在呢……我們都回來了……”
顧清寧哭了許久,嗓子都啞了,才漸漸止住抽噎。
她小臉埋在顧硯舟頸窩,睫毛濕漉漉地顫動,鼻尖紅紅的,抽抽搭搭地抬起手,一根一根數著他的衣襟鈕釦,聲音細細的,帶著濃重的委屈:
“師傅傅……把我扔在這裡……一個月了……”
顧硯舟心如刀絞,輕輕晃動懷中人兒,聲音放得更柔:
“清寧有冇有餓到呀?”
顧清寧搖頭,小手拽出掛在脖子上的保鮮儲物戒,聲音帶著哭腔卻又乖巧:
“有……裡麵的零食可以吃……”
顧硯舟低頭,鼻尖輕輕蹭了蹭她額心,聲音低啞:
“恨不恨師傅傅呀?”
顧清寧用力搖頭,小臉在他胸口蹭來蹭去,聲音悶悶的,卻字字清晰:
“不恨……我最喜歡師傅傅了……”
顧硯舟眼眶微熱,抬手替她擦去殘餘淚痕,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聲音溫柔得近乎繾綣:
“這樣吧……師傅傅答應你一個條件。什麼都可以,隻要……正常點的。”
顧清寧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認真想了想,忽然側頭看向嬋玉兒。
小丫頭不明所以地眨眼,顧清寧卻忽然伸出小手,指尖指向顧硯舟的臉頰,聲音軟軟的:
“師傅傅……讓我親一下……”
顧硯舟垂眸,看她潔白如玉的肌膚,肉嘟嘟的小臉蛋,還有那罕見的淺藍色髮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心頭一軟,唇角彎起極溫柔的弧度:
“可以呀~”
他側過臉,將臉頰湊了過去。
可下一瞬,顧清寧卻忽然踮起腳尖,小嘴直接貼上了他的唇瓣。
軟軟的,帶著一點奶香與淚水的鹹。
顧硯舟渾身一僵,呼吸驟滯,瞬間將她抱起,高高舉在半空,讓那短暫的觸碰不至於延續太久。
他低頭,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寵溺,又藏著一絲哭笑不得:
“清寧呀~~誰教你這樣親親的呀~”
嬋玉兒聞言,臉色倏地一白,下意識後退半步,小手揪緊了裙角。
顧清寧卻天真無邪地眨眼,聲音清脆:
“玉兒師孃說……這樣的親親最能表達愛意呀~”
顧硯舟眸光一沉,抬手將顧清寧輕輕送到雲鶴懷中,隨即伸手揪住嬋玉兒的耳朵,將她一把按在自己腿上。
嬋玉兒“呀”地輕呼一聲,小臉瞬間漲紅。
顧硯舟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幾分罕見的嚴厲:
“玉兒姐啊……那可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孩子啊!”
嬋玉兒連忙擺手,聲音帶著幾分討饒的軟糯:
“我……我隻是給清寧開個玩笑呀~嘿嘿……”
顧硯舟卻不理,抬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幾下。
啪啪聲清脆響亮。
嬋玉兒被打得眼淚瞬間湧出,小臉皺成一團,嗚嚥著求饒:
“夫君……疼……我錯了……”
顧清寧在雲鶴懷中急了,小手伸向這邊,聲音帶著哭腔:
“師傅傅……不要打玉兒師孃……玉兒師孃……經常帶我玩……”
顧硯舟眸光微動,終究鬆了手,將嬋玉兒放開,轉而接回顧清寧,將她重新抱在懷裡。
他低頭,聲音放得極輕極柔,指尖輕輕撫過她臉頰:
“清寧啊……那種親親,隻能給自己最愛的人用哦~是那種……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才能用的哦~”
顧清寧眨了眨眼,認真點頭,又忽然抬頭,聲音軟軟的:
“那我最愛師傅傅了。”
顧硯舟心口一顫,抬手在她額心輕輕一彈,聲音無奈卻溫柔:
“你現在什麼都不懂……等你長大,等你二十多歲了,再說愛這種事,好不好?”
顧清寧歪頭想了想,忽然眼眶又紅了,小手攥緊他的衣襟,聲音帶著濃濃的不安:
“那……清寧二十多歲了……師傅傅就不要我了嗎?”
顧硯舟心如刀絞,低頭在她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聲音低啞而堅定:
“怎麼會呢。”
他將她放下,抬眸看向嬋玉兒。
嬋玉兒正紅著眼睛揉屁股,見他看來,立刻小聲開口:
“我……我那便宜師傅叫我去她學院了……”
顧硯舟抬手將她拉近,聲音放軟,帶著一絲鄭重與溫柔:
“玉兒姐……彆忘了我說的事。”
嬋玉兒眼眶微紅,用力點頭,轉身小跑著離去。
顧硯舟抬手輕招,白鳳與白羽兩隻仙鶴聞聲而動。
白鳳振翅如電,瞬息掠至他身前,羽翼間金絲流光溢彩,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雀躍;白羽則稍稍遲緩,羽毛輕抖,緩緩落在石階旁,姿態端莊而剋製,目光卻始終落在顧硯舟麵上,隱隱透著幾分探究。
顧硯舟自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瓶,瓶身溫潤剔透,內裡一縷金色液體緩緩流轉,宛若活物,隱隱有龍吟鳳鳴之聲自瓶中傳出,正是他自孟羨書體內煉化出的那道金色氣息精華。
他指尖輕點,靈力化作兩道細絲,將瓶中藥液一分為二,分彆推至兩隻仙鶴麵前,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吃了它。”
隨即袍袖一揮,四周虛空微顫,一層淡金色的隔景隔音禁製悄然升起,將整座小院籠罩其中。
院中原有的防護禁製本就單薄,此刻在始祖神力加持下,徹底隔絕內外窺探。
白鳳想也不想,張口便將那縷金液吞下,動作迅捷得像餓極了的雛鳥。白羽卻微微遲疑,金
色眼瞳中掠過一絲複雜,抬眸看向雲鶴。
雲鶴輕輕頷首,聲音柔和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堅定:
“吃吧。”
白羽這才低頭,將金液納入喙中。
刹那間,兩隻仙鶴同時劇顫。
白鳳率先失控,嬌小的身軀在地上翻滾,羽翼亂顫,原本潔白如雪的羽毛上驟然瘋長出無數雜亂金絲,宛若無數細小金蛇在皮肉間遊走,痛楚令她發出低低的嘶鳴。
金絲越生越多,逐漸纏繞、交織,最終與她本體羽毛融為一體,不再雜亂,反而勾勒出流暢而瑰麗的金色紋路,襯得整隻仙鶴華貴逼人,氣息暴漲——元嬰初期。
白羽則沉穩許多,半蹲在地,羽翼緊收,硬生生承受著那股狂暴力量在體內衝撞。
金絲自她羽根處蔓延,緩慢卻堅定地重塑血脈與骨骼,氣息節節攀升,直至突破到合體中期。
顧硯舟眸光微凝,抬手,兩縷七彩琉璃期間的潔白靈氣自指尖悄然浮現——那是萬物母氣,天地間最本源、最溫和的造化之力。
他指尖輕點,先覆上白鳳翻滾的身軀,將她整個包裹在一團溫潤白光之中;旋即又覆上白羽,助她平複體內暴走的靈力。
白光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白鳳周身光芒大盛,嬌小身軀在白光中迅速拉長、蛻變。
待光芒散儘,原地已站著一個活脫脫的少女——比嬋玉兒還要嬌小幾分,黑髮如瀑披散至腰,膚色雪白勝雪,一雙金色眼瞳水光瀲灩,帶著初生般的懵懂與靈動。
她赤足立於石階上,低頭打量自己光潔的身軀,又看看手中突然多出的衣裙,聲音軟糯中帶著茫然:
“主人……這怎麼穿啊……”
顧硯舟唇角微彎,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嬋玉兒平日最愛的淺粉紗裙,走上前,動作自然地替她一件件穿上——並未避諱她此刻赤身模樣,指尖偶爾觸及她溫熱的肌膚,隻帶起少女一陣輕顫,卻無半分羞赧,隻剩好奇與依賴。
另一側,白羽周身白光亦緩緩褪去。
她化作一名黑髮及腰的女子,容貌清冷如霜,眉眼間儘是與生俱來的高貴與疏離。
金色眼
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恢複平靜。
她半趴半臥於地,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自己修長白皙的手臂上,指尖輕顫。
雲鶴自袖中取出一襲素白長裙,走上前,動作輕柔而熟練地替她穿戴整齊。
衣衫甫一穿好,白羽便屈膝跪下,額頭觸地,聲音清冽而鄭重:
“謝少主人……賞賜化形之機。”
白鳳見狀,也學著母親模樣,撲通跪下,小臉貼地,聲音軟軟的:
“謝……主人恩賜。”
顧硯舟抬手虛扶,聲音溫和:
“無礙,起來吧。”
白鳳立刻跳起,小小的身軀直接撲到顧硯舟懷裡,雙臂環住他脖頸,聲音帶著哭腔與撒嬌:
“主人!你不知道鳳兒有多少話想跟你講!”
顧硯舟任她掛在身上,抬手輕撫她發頂,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
“說吧,我聽著。”
白鳳癟著嘴,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委屈得要滴出水來:
“雲鶴大主人把人家給你後,你直接讓人家自己去找靈果吃……”
“還有,動不動就消失五六年,人家每個月都去那個什麼遺蹟門口蹲著,看主人有冇有回來……”
顧硯舟剛要開口,白鳳卻越說越急,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然後突然千璋峰就來找麻煩,主人又消失了十年有餘!”
她還想繼續控訴,一旁的白羽卻忽然沉聲開口,語氣嚴肅:
“白鳳!清楚自己的地位。”
白鳳立馬從顧硯舟身上跳下,小臉一紅,低頭應道:
“知道了……母親。”
顧硯舟擺擺手,聲音溫和:
“無妨。是我的疏忽,我從前……冇有養靈寵的經曆。”
白羽垂眸,聲音低而鄭重:
“少主人不必自責。能得少主人,是鳳兒的福氣。”
顧硯舟無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白鳳的發頂:
“好了好了,白姨就彆誇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顧清寧,聲音放柔:
“以後,白姨和鳳兒便趁我們不在時,照看清寧。”
顧清寧立刻抱住他大腿,小臉仰起,聲音軟軟的:
“我也想跟著師傅傅……”
顧硯舟俯身將她抱起,指尖輕刮她鼻尖:
“等清寧長大,就可以了。”
顧清寧用力點頭,小拳頭攥緊:
“那我要快快長大!”
顧硯舟低笑:
“好。”
雲鶴抬眸,目光溫柔地落在兩隻化形後的仙鶴身上,聲音輕緩:
“天色不早了。白羽、白鳳,今晚便去嬋玉兒的院子住一晚吧。”
顧硯舟頷首:
“也對。”
白羽立刻低頭:
“全憑主人吩咐。”
白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敢開口,隻紅著眼睛看向母親。
顧硯舟抬手輕撫她發頂,聲音低柔:
“冇事的。趁機……和你孃親說說心裡的疑問。”
白鳳用力點頭,眼眶又濕了。
眾人陸續退去。
小院重歸寂靜。
隻剩顧硯舟一人。
他垂眸,看向中指上的儲物戒,抬手解開那圈早已無用的繃帶。
掌心傷口早已癒合,連一絲疤痕都未留下。
他將那圈帶著南宮錦淡淡藥香的繃帶小心疊好,收入儲物戒深處,指尖在戒麵上輕輕摩挲,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夜色漸深。
嬋玉兒的小院內,燭火搖曳。
新居簡樸,隻有一張寬大的床榻與幾件基礎器物。
白羽躺在裡側,黑髮鋪散如墨,容貌清冷如霜,氣息沉靜。
白鳳縮在最外側,大氣不敢喘,小手攥緊被角,半晌才顫顫巍巍開口:
“孃親……”
白羽眼也不睜,聲音淡漠:
“何事?”
白鳳眼眶瞬間紅了,兩行熱淚無聲滑落,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孃親……不喜歡鳳兒,對不對?”
白羽沉默片刻,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冰冷的鋒芒:
“不喜歡。”
白鳳小身子一顫,聲音幾近破碎:
“為什麼……鳳兒做錯了什麼?”
白羽終於睜開眼,金色瞳仁在燭光下冷冽如刀:
“因為你是那個畜生的孩子。”
白鳳呼吸一滯,小臉煞白,淚水如斷線珠子般滾落,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
“可是……也不是鳳兒選擇要降臨世上的啊……”
她哭得泣不成聲,瘦小的肩膀劇烈抖動。
白羽閉上眼,聲音低而漠然:
“你父親是一隻金翅大鵬。趁我受傷之際,背地用秘法使我有孕。並我本意,我又如何……會有感情?若非雲鶴主人相救,我早已死在他爪下。”
白鳳再不敢出聲,隻死死咬住唇瓣,淚水浸濕了枕衾。
許久,她才顫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孃親……應該還是對我有感情的吧……”
白羽冇有迴應。
白鳳又等了許久,聲音更低、更輕:
“不然……孃親早就把鳳兒……打、打掉了……”
白羽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風過竹林:
“或許吧。”
聽見這句,白鳳的哭聲小了些許。
或許……是可能的意思?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小手,抓住白羽冰涼的玉指。
白羽並未掙脫。
白鳳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
“孃親……”
白羽閉上眼,聲音低低:
“睡吧。”
白鳳抽噎著應了一聲:
“嗯……”
燭火搖曳。
母女二人一內一外,中間隔著半床被褥,也隔著難以言說的過往與傷痕。
夜,靜得隻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