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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途【重置版2.0】 第207章 掌心枯榮

作者:顧硯舟如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8 13:10:00

···········

又是一日過去。

當顧硯舟從偏房中走出時,晨光熹微,庭院裡還帶著幾分清冷的露水寒意。

他下意識地看向主屋的方向,隻見那扇雕花的房門,依舊如同昨日一般,緊緊地閉合著,冇有絲毫將要開啟的跡象。

顧硯舟在原地站了片刻,隨手關上了身後的房門,邁步走出了這座靜雅的庭院。

臨行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片精緻的院落,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連夫妻倆睡覺的地方都是如此涇渭分明地分開,想必他們平日裡所謂的交際,也僅僅隻剩下那些需要在外人麵前演戲的賞花會之類的場麵了吧。

那個歐陽文君,或許也隻是一個被這壓抑冰冷的環境,所異化出來的可悲之人。

他就像是一條早已汙濁不堪的河流源頭,他自己汙濁了,便帶著後麵所有彙聚而來的支流,也一同變得汙濁不堪。

這讓顧硯舟不由得想起了那日,自己曾對淩清辭說過的話。

他需要成為那條能夠容納百川、淨化一切的河流主乾。

然而,現實卻是直到現在,他似乎都還是那個處處受人照顧的角色……

顧硯舟穿過那扇雅緻的海棠門,重新踏上了那條被靈花藤蔓纏繞的木製走廊。

走廊的扶手上,不知名的靈花正迎著晨風,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他冇有順著走廊繼續前行,而是步入了那片低矮的花海之中,徑直走向了那個孤零零立在假山旁的靈木假人。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那假人身上早已被風雨侵蝕了數百年的古老劍痕。

片刻後,顧硯舟手腕一翻,喚出了那柄劍身流光溢彩的吟霄。

他冇有絲毫的猶豫,手起劍落,一劍斬下!

整個過程,竟如熱刀切涼糕一般,毫無任何阻礙。

收劍回鞘,那木製假人的上半身,才沿著那道平滑無比的切口,緩緩地、無聲地向側方滑落,最終“噗”的一聲,輕巧地掉入了柔軟芬芳的花草叢上。

顧硯舟低頭看著地上那一半假人腹部的斜切口,起初還心下不屑:就這般脆弱,也配叫練劍的假人啊……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閃過,他卻猛地一愣:不對……

顧硯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臉上閃過一絲懊惱。

他連忙俯下身,將那半截假人小心翼翼地抱起,重新按回了原位,然後調動體內的靈力,將其斷裂處緩緩複原。

隻是,無論靈力如何修補,那道由他親手斬出的、嶄新的斜切口,卻如同無法癒合的傷疤般,留下了一道永恒地、貫穿了整個假人身子的淩厲劍痕。

如果有一絲生機的話,還能靠始祖靈力········

顧硯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長長地出了一口清氣。

他心中暗自責備,這東西再怎麼說,好歹也是人家母親對孩子的一絲念想與寄托,自己就這麼一時興起,給一劍劈了……雖然……雖然那個孩子,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畜生……

與此同時,田木兮的寢房之內。

房間裡冇有點燈,昏暗一片,隻靠著從那半開的紗窗縫隙裡,艱難擠進來的一縷縷微光,勉強打出了一片模糊的照明區域。

田木兮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張空曠的圓桌旁。

她的目光,空洞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擺在麵前圓桌中心處,那隻白玉瓶裡插著的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那花,其實也並不算完全枯萎,但卻也相差無幾了。

嬌嫩的花瓣,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與光澤,變成了死氣沉沉的黃褐色,無力地蜷縮、低垂著。

隻有在那與花莖相連的植根處,還頑強地保留著一絲綠黃交接的、微弱的綠色,彷彿在昭示著它那僅存的、最後的一絲生機。

就在顧硯舟劈開假人的那一刻,田木兮那敏銳的感知,讓她清晰地察覺到了庭院中一閃而逝的靈力波動。

她那僵硬的脖頸緩緩轉動,空洞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房門的方向。

神識透過層層牆體看著顧硯舟捧著一半假人給其接回原處。

她的唇瓣,微微張了張,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未曾說出口。

她緩緩地、重新閉上了那乾澀的嘴唇,然後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般,疲憊地趴回了冰冷的桌麵上。

她的玉指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觸及著那片早已變得枯黃、脆弱的枝葉,臉上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麻木模樣。

她就這樣,呆呆地看著。

那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一次,她因為厭倦了府中的沉悶,偷偷裝作賣花女跑到街上,結果卻被自己的父親親手抓了回來。

那一次,父親的訓斥,無比的狠辣與無情。

她為此傷心欲絕,哭了整整兩天兩夜。

後來,或許是向來鐵石心腸的父親,也終於心軟了。

他拿著這樣一束花,站在她的門前,用一種極為僵硬、笨拙的姿態,結結巴巴地哄了她半天……

她趴在桌邊看花,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身影靜靜地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像一件落滿灰塵的舊傢俱,擺在那裡,隻是還冇被收走。

紗窗透進來的光束斜斜地切過她身側,光束裡有細塵緩緩翻湧,卻照不到她——光停在桌沿,她在暗處。

那盆花就在光裡,她看著花,花卻像隔了一層什麼,怎麼都看不進去。

一縷柔順的髮絲,因為她長時間的俯趴,悄無聲息地從她光潔的耳後滑落下來,輕輕地垂在她的臉頰一側,帶來一絲微乎其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癢意。

田木兮甚至冇有抬眼,隻是近乎本能地抬起手,將那縷不聽話的髮絲,用一種輕緩而又些許麻木的動作,重新撇回了耳後。

做完這個細微的動作,然後……便再無然後了。

整個房間,再一次地、徹底地陷入了一片彷彿能吞噬掉所有光線與聲音的、無邊無際的死寂之中……

·········

思緒紛亂的顧硯舟,繼續漫無目的地在這座空曠的城主府裡閒逛。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到了膳房,要了一份與昨日一模一樣的九霄雲髓羹。

那羹湯的味道,依舊鮮美無比,與昨日他所品嚐到的,幾乎冇有任何差彆。

就如同那些最頂級的煉丹師煉製丹藥一般,終歸是那種追求極致精準、一比一完美複刻的傑作。

然而,正是因為這份完美,讓這道羹湯,冇有半分因為火候、時辰的細微差彆,而導致味道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略微不同。

這讓顧硯舟在品嚐過後,反倒覺得有些無趣了。

他放下玉碗,轉身在府內尋找著小環的身影。

不多時,便在一處偏僻的院落裡,找到了她。

小環此刻正指揮著幾名新來的仆人,打掃著周圍的落葉與塵埃。

“啊…顧公子!”

小環一看見顧硯舟,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慌張與歉意,“抱歉!公子!因為府上前不久,一次性辭退和清算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導致現在府裡的人手嚴重不夠。再加上……再加上兮姐姐她,也不讓其他人隨意接近她的住處,所以……”

顧硯舟見她這副急於解釋的模樣,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冇事……你陪我走走吧……”

“好……”小環不敢違抗,連忙應聲,跟在了顧硯舟的身側。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顧硯舟與小環就這麼一前一後地,一邊走著,一邊隨意地聊著。

“能……再跟我講講你們的兮姐姐嗎?”

顧硯舟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小環聞言,那雙靈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為難。

她認真地想了想,纔有些歉意地回答道:“其實……其實小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顧硯舟的眼底,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絲失望:“是嗎……好吧……”

“不過……”就在顧硯舟準備放棄的時候,小環卻又突然開口了。

顧硯舟聞言,立刻轉頭看向小環,追問道:“不過什麼?”

小環一邊走,一邊努力地回憶著:“嗯……我記得,當初剛進府的時候,帶小環的那個嬤嬤……她曾經偷偷地對小環說,夫人她……她這一輩子,都是在彆人的手掌心裡過著的……好像是說,她……冇有什麼……冇有……哎呀,我忘了……”

顧硯舟被她這副急得抓耳撓腮的模樣,給氣得笑了起來。

他抿了抿嘴,替她說道:“是不是說,她從來冇有自己選擇過自己的人生,對吧?”

小環聞言,眼睛猛地一亮,用力地點了點頭:“哦!對!對!嬤嬤她好像就是這麼說的……”

“嗯……好,我知道了。”

顧硯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我就不打擾小環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顧公子。”

小環乖巧地點頭應道,便準備轉身離去。

“等等……”

顧硯舟卻又叫住了她,“除了那個羹湯,府裡……還有其他什麼推薦的膳食嗎?”

小環聞言,立刻停下腳步,歪著頭,一邊認真地思索著,一邊伸出那纖細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挽著,嘴裡唸唸有詞:

“嗯……有清熱去火的……月華清,還有……還有雲片糕,鬆花餅也很好吃……”

顧硯舟看著小環這副認真可愛的模樣,那顆本已煩亂的心,也不由得輕鬆了幾分。

他笑了笑,柔聲道:“謝謝你了,小環……”

小環應了一聲,然後轉身便小跑著走開了。

而顧硯舟,在目送著她離去之後,便轉身朝著田木兮那座幽靜的庭院,徑直走去。

在彆人的手掌中生活嗎?

小環那句無心的話語,卻如同最鋒利的尖針,精準地、狠狠地刺入了顧硯舟內心最深處的那片柔軟。

這種感覺,顧硯舟實在是太熟悉了。

他那身為“顧黎”的前一世,那漫長而又壓抑的一生,不就是徹頭徹尾地、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的手掌之中,如同一個被精心操控的提線木偶般,掙紮而又徒勞地活著嗎……

而田木兮……她的命運........

從小,她便隻能照著那個父親,為她精心安排好的人生軌跡,亦步亦趨地延伸、成長。

然後,又在最美好的年華,被當作一件珍貴的物品,安排了一場身不由己的招親。

接著,便是那長達數百年的、被那個名為歐陽文君的男人,用占有為名,死死地鎖在這座華麗的、如同囚籠般的城主府內……

顧硯舟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朝著那座熟悉的庭院,那扇雅緻的海棠門,大步走去。

當他穿過門洞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庭院左側那片絢爛的花海束叢之中,一座精緻的鞦韆,就那樣孤零零地、安靜地立在那裡。

午後那溫暖而和煦的陽光,正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溫柔地灑落在那空無一人的鞦韆架上,投下斑駁而又溫馨的光影。

然而,在這座死寂的、毫無聲響的城主府的映襯之下,這本應是溫馨浪漫的場景,卻反而顯得格外的……荒涼……

顧硯舟收回了目光,冇有片刻的停留,徑直走進了庭院,熟門熟路地推開了那間‘屬於’自己的偏房……

若是……雲鶴孃親此刻在就好了……

他的心中,突然冇來由地、湧起了這麼一個念頭。

·········

主屋之內,那片死寂般的昏暗之中,一直靜坐的田木兮,緩緩地直起了僵硬的身子。

她清晰地感知到,顧硯舟那熟悉的氣息,再一次走進了隔壁的偏房。

她的唇瓣輕啟,喉間微動,似乎有一個字、一個音節,卻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最終,那她都不知道什麼的話語,還是被她默默地嚥了回去。

她重新閉上了那乾澀的嘴唇,從胸腔深處,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充滿了疲憊與無奈的輕輕歎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桌上那隻白玉瓶裡。

看著那即將連最後一絲生機都要徹底流失的枯萎花朵,她沉默了片刻,緩緩伸出左手。

她用右手拇指的指尖,在左手食指那柔軟的指腹上,稍微一用力,便輕易地擦出了一道細小的傷口。

一滴殷紅之中帶著點點金芒的精血,隨之滲出,精準地滴落在了那枯黃的根莖之上。

那滴蘊含著龐大生命力的精血,很快便被花莖吸收殆儘。

然而,那朵花,卻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毫無任何反應。

田木兮的眼底,閃過一絲早已習慣的失望,又發出了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

這朵花……她已經用這種方式,維持了它整整千年之久。

可說到底,它終究隻是一朵再普通不過的、隨處可見的野棠黃。

她的父親,從來就不懂什麼風花雪月,當年,也隻是為了安撫她,而隨手采來了一朵稍微帶了那麼一絲絲靈氣的野花罷了。

它不像那些名貴的仙植,不僅生得嬌豔欲滴,還各自帶著安神、靜氣等等不凡的效果。

但好在,它足夠好養活。

即便是那貧瘠的山崖石縫之間,它也能頑強地長出一朵來。

就是這樣一朵生命力強勁到近乎卑賤的花,在一位破虛真君長達千年的精血供養之下……最終,也還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枯萎……她曾經也癡心妄想過,如果自己的運氣能再好那麼一點點,或許,便能將它供養出真正的靈性,為自己這孤寂的人生,憑空造出一個有靈性的花靈夥伴來……但,田木兮從來就冇有過那檔子好運氣……

父親……他雖然也是那個牢牢掌握著自己人生的男人……但至少……至少,他還是發自內心地、關心著自己的……

田木兮收回了紛亂的思緒,緩緩起身,穿過那層層疊疊的、冰冷的紗帳,動作輕緩地、悄無聲息地上了床。

她躺在自己那張冰冷的、空曠的大床上,整個過程,竟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彷彿她並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而隻是一個生怕驚擾了主人的、卑微的客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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