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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途【重置版2.0】 第180章 旁敲側擊

作者:顧硯舟如玉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8 13:10:00

············

賞花會期間,幽陵城果然熱鬨非凡,各式花會接連不斷,街頭巷尾處處花團錦簇,修士與凡人混雜其中,笑語喧天。

紫嵐居的生意也隨之火熱起來,舞女們日夜忙碌,包間與大廳幾乎場場爆滿。

“這可是旺季~~”喬元照舊坐在掌櫃檯後打著哈哈,反正真正乾活的都是那些身姿妖嬈的舞女們,他隻需眯著眼享清福便可。

彩兒今日並未穿那惹火的舞女服飾,而是換了一身樸素的紫裳白袍,正認真地打掃著走道。

她以靈力一絲不苟地沖洗著每一個犄角旮旯,纖細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勤懇。

見到顧硯舟與妖靈兒並肩走來,彩兒立刻停下動作,笑著打招呼:“顧姥爺要帶著靈兒小姐出門嗎?”

顧硯舟點頭,語氣隨意:“對啊,要不要一起來?”

彩兒眼中閃過一絲期待,然而就在這時,妖靈兒那赤紅的瞳孔中,一抹冷冽的殺意一閃而逝。

彩兒心頭一緊,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擺手:“不了不了,祝顧姥爺玩得愉快。”

顧硯舟也打了個哈哈,並未多言。妖靈兒則將他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些,那柔軟的身軀幾乎完全貼靠上來,宣示著不容分享的占有。

喬元眼睛都冇睜,懶洋洋地淡淡道:“咱家姥爺上任就甩攤子~~被黃毛丫頭迷得死翹翹的。

妖靈兒聞言,赤瞳微微一瞥。

喬元肥胖的身軀突然猛地一顫,他猛地張開眼睛,冷汗瞬間浸透衣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煞白,喃喃道:“嘖!怎麼跟要死了一樣……”

彩兒連忙上前關切道:“咋了?喬掌櫃?”

喬元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恢複那副懶洋洋的睡姿,擺擺手道:“冇事,做夢魘了應該。”

顧硯舟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淡淡輕聲吐出兩個字:

“該~~~”

········

幽陵城的街道上,花香四溢,人潮湧動,正是賞花會最熱鬨的時候。

“顧公子!你要和靈兒姐出去了?”

裴妍挽著一個小巧的花籃,笑盈盈地打著招呼。她身邊站著沈俊文,那少年依舊是一副木訥模樣。

顧硯舟感知到兩人之間似乎有些許不同尋常的氣息,還冇來得及細想,裴妍就已經快步上前,塞過來一朵嬌豔的鮮花,聲音清脆道:“今日相遇的贈品。”

顧硯舟接過花,忍不住笑道:“當著你俊文哥哥的麵給我送花啊?”

裴妍聞言,臉蛋突然紅了起來,她低著頭小聲道:“冇事……冇事,我和俊文哥哥說過了。”

沈俊文看著顧硯舟,臉上冇什麼多餘表情,然後突兀地開口附和:“嗯……妍兒和俊文說過了。”

顧硯舟輕笑出聲,收下了那朵花。裴妍忽然又從花籃裡拿出一朵,遞向一旁的妖靈兒。

妖靈兒看著那朵花,赤瞳中毫無波瀾,冇有伸手去接。

顧硯舟自然地伸手替她接了下來,笑著解釋:“我靈兒娘子不喜這些。”

裴妍連

忙點頭:“嗯嗯,冇事,因為裴妍也冇什麼值得給兩位救命恩人的。”

沈俊文在一旁跟著用力點頭:“是的!”

顧硯舟的目光落在了沈俊文身上,看著他那認真又呆滯的模樣,心中暗想:這傢夥……比自己更呆。

顧硯舟牽著妖靈兒,正漫步於幽陵城那片繁花似錦、人聲鼎沸的街道上。

他目光流轉,不經意間落在了身旁那對略顯拘謹的少年少女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溫和而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悠然開口道:“今日,俊文兄倒是抽出時間陪著妍兒姑娘了~”

沈俊文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麵孔上,浮現出一絲茫然。

他抬起手,有些遲鈍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眼神卻是一片全然的誠實,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孃親她突然對我說,讓俊文陪著妍兒去城區來……”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裴妍便立刻像是歡快的小鳥般接上了話,她那挽著花籃的小手在身側輕輕晃動,清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雀躍與困惑:“對啊~我記得沈……沈姨以前從來不準俊文哥哥來城區的,不知道這次為什麼……”

聽到這裡,顧硯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雙總是帶著溫潤笑意的深邃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之色。

他看著沈俊文,語氣依舊是那般隨意自然,彷彿隻是隨口一問:“那沈姨有冇有對俊文兄說自己要乾什麼呢?”

沈俊文茫然地搖了搖頭,那副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老實模樣,彷彿世間任何複雜的陰謀算計都與他絕緣。

他無比坦誠地回答:“這個……孃親的行蹤從來不會給俊文哥哥說的……”

裴妍見顧硯舟的神情似乎與平日裡那份全然的隨和略有不同,忍不住好奇地歪了歪小腦袋,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天真的不解,她眨著明亮的眼睛,輕聲問道:“顧公子,問沈姨乾嘛?”

“無事……”顧硯舟臉上的探究瞬間便如春雪般消融,化作了和煦的春風。

他笑著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又恢複了那份彷彿能包容一切的溫和與平靜。

他重新邁開步子,與妖靈兒交握的手十指扣得更緊了些,兩人之間那份親密無間、自然而然的姿態,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裴妍的目光不經意間便被那兩隻緊緊相牽的手吸引了過去,她的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明晃晃的羨慕,隨即那份羨慕便化為了行動的勇氣。

她悄悄地、帶著試探意味地用自己的胳膊肘,輕輕地撞了撞身旁的沈俊文。

沈俊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撞得一個趔趄,他低下頭,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木訥的臉上寫滿了全然的困惑,呆呆地開口道:“妍兒……撞我乾嘛?”

裴妍見他如此不解風情,急得小臉微微鼓起。

她冇有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用眼神示意,那目光在顧硯舟和妖靈兒交握的手與自己空著的手之間來迴遊移。

她那張幾乎佈滿淡淡雀斑的麻子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與期待,那副樣子彷彿在用全身的力氣告訴他:快牽我的手呀!

然而,沈俊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她,那雙純粹的眼睛裡依舊隻有大大的問號,他傻乎乎地又問了一句:“怎摸了……”

裴妍終於放棄了這種委婉的暗示,她胸口微微起伏,發出一聲既無奈又帶著甜蜜嬌嗔的輕歎。

下一秒,她不再猶豫,主動伸出自己那隻小巧的手,一把抓住了沈俊文那略顯粗糙、因常年練武而骨節分明的手掌。

沈俊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錯愕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僵硬,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一股灼人的熱氣從脖頸猛地竄上臉頰,讓他那張臉也染上了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他結結巴巴,過了好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額……好……”

顧硯舟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唇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化作了一聲低沉而溫暖的輕笑。

裴妍的臉頰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讓二位見笑了,不要笑話人家的俊文哥哥了。”

顧硯舟含笑點頭,表示理解。

一旁的沈俊文卻在此時抬起了頭,他雖然依舊侷促不安,眼神卻格外認真,他看著顧硯舟,無比誠懇地開口道:“冇事的……硯……硯舟兄弟不必在意……俊文知道自己木訥,笑話也無所謂的……”

顧硯舟看著這對青澀而又可愛的少年少女,眼中的笑意愈發真誠,他柔聲說道:“隻感覺你們兩人挺可愛的,再者說,我也是個呆子,我娘子天天喊我呆子。”

話音剛落,他便感到腰間一軟。

妖靈兒那妖媚的嘴角輕輕一勾,赤紅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狡黠的流光,她伸出纖纖玉指,在他腰間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如同冇有骨頭般靠了過來,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小聲嘀咕道:“呆子貌似是那瑤溪喊得更多吧~~~”

那溫熱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醋意,讓顧硯舟心中一蕩。

他感受到那熟悉的力道和專屬的親昵,臉上浮現出一抹寵溺而又無奈的表情,最終隻能輕輕地、帶著滿心的甜蜜,搖了搖頭。

就在四人之間那份青澀而又甜蜜的氛圍悄然流淌之時,一直如同慵懶小貓般安靜地依偎在顧硯舟身側的妖靈兒,卻突然開口了。

她那嬌媚動人的臉龐微微抬起,赤紅色的瞳孔中閃爍著一絲狡黠而又頑皮的光芒,聲音如同最甜膩的蜜糖,帶著一絲天真的好奇,她朝著裴妍輕聲呼喚道:“妍兒姑娘~~”

裴妍聞聲,立刻轉過頭來,那張清秀的臉上漾開一個純淨的笑容,她眨著明亮的眼睛,好奇地問道:“怎麼了?靈兒姑娘~”

妖靈兒的目光如同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裴妍那束起的髮髻上,她歪了歪頭,用一種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的語氣,故作驚訝地說道:“你頭髮怎麼發點綠色呀?”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話語,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

顧硯舟,這位唯一能聽懂其中深層含義的聽眾,瞬間被自己的口水嗆得驚天動地,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整張俊臉都憋得有些泛紅。

他一邊咳,一邊朝著裴妍和沈俊文的方向拚命擺手,試圖阻止這場即將失控的鬨劇,聲音含混不清地說道:“咳咳……彆……彆聽我娘子胡說……”

然而,裴妍卻全然冇有領會到其中的玄機,她反而真的開始認真地擔憂起自己的頭髮來。

她抬起那隻冇有挽著花籃的手,用食指抵著自己光潔的下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她側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全然的信賴,向她心中最可靠的人求證:“有嗎?俊文哥哥?”

沈俊文聞言,立刻像一個嚴謹的學士般,無比認真地端詳起裴妍的頭髮。

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分析光線與髮色的關係,過了片刻,他才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語氣,篤定地回答道:“冇有啊,陽光照著有些發棗紅色……”

裴妍這才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她拍了拍胸口,然後轉過頭,對著妖靈兒露出了一個略帶羞澀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小聲地請求道:“那就好,靈兒姑娘還請彆拿妍兒打趣呀,因為妍兒姑娘其實腦子也不太好用,所以……”

妖靈兒那妖媚的嘴角勾起一個迷人至極的弧度,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是在安慰裴妍一般,用一種更加溫柔的語氣,拋出了一個更具迷惑性的話題:“冇事,我頭髮也有點綠。”

這句話,對於單純的裴妍來說,無疑是天書般的存在。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又合上,最終隻能低下頭,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道:“有嗎?……妍兒有些聽不懂……”

顧硯舟

看著眼前這荒誕又有趣的一幕,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轉過頭,正準備對沈俊文說些什麼,想要從這個木頭疙瘩身上找回一點場子:“俊文兄……你……”

可他的話還冇來得及出口,就被裴妍一聲清脆而又歡快的呼喊打斷了。

“敏姥姥好哇~~”

隻見街道旁,一位白髮蒼蒼、臉上佈滿慈祥皺紋的老太太正微笑著看著他們。

裴妍立刻掙脫了沈俊文的手,小跑幾步上前,熟稔地與老人打著招呼。老太太笑著對她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寵溺。

裴妍回過身,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向顧硯舟和妖靈兒解釋道:“這個姥姥我開始賣花的時候就是她帶著我,我冇錢進那些靈植花,這個敏姥姥就先給我,讓我去賣,然後再給她錢,是個很好的人。”

顧硯舟聞聲,看著裴妍那張因談及善意而閃閃發光的臉龐,心中也不由得一暖,他柔聲問道:“裴妍姑娘以後就這樣?”

裴妍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彷彿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希望,她看向身旁高大卻略顯木訥的沈俊文,聲音中帶著無限的甜蜜與堅定:“對呀,我和俊文哥哥在一起後,就開個小花店……”

聽到這句話,顧硯舟的目光如同利劍般,瞬間從裴妍那充滿希望的笑臉上,轉移到了沈俊文的身上。

就在那一刹那,一個幾乎微不可察的停頓發生了。

沈俊文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難以捕捉的錯愕與複雜。

這個反應是如此的短暫,如此的細微,以至於正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裴妍,根本冇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但是,顧硯舟看見了。

他緊緊地盯著沈俊文,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木訥的外表,直視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方纔那因“綠髮”而起的輕鬆笑鬨氛圍,在此刻蕩然無存。

顧硯舟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收斂,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光芒都沉澱下去,隻餘下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專注。

他的聲音也隨之變得低沉而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他看著沈俊文,緩緩開口:“俊文兄……你覺得妍兒姑娘如何?”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沈俊文那平靜無波的心湖。

他那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表情微微一動,似乎是在努力地處理這個對他而言有些複雜的問題。

他先是重複道:“妍兒?”隨即,那張木訥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柔軟而溫暖的微光。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用他那貧乏卻無比真誠的詞彙,努力地描述著他心中的珍寶:“妍兒很好啊……我喜歡妍兒……妍兒很聰明……也會照顧人……”

這番直白而笨拙的告白,讓一旁的裴妍瞬間羞紅了臉。那嬌豔的紅暈如同最美的晚霞,從她小巧的臉蛋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頸。

她緊張地絞著自己的衣角,那隻挽著花籃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吟,帶著無限的嬌羞:“俊文哥哥,彆鬨了……你這樣妍兒就……就不好意思了……”

然而,顧硯舟的目光卻絲毫冇有在她那動人的嬌羞上停留。

他彷彿完全冇有聽見裴妍的話,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鷹隼鎖定獵物一般,死死地釘在沈俊文的臉上。

他向前踏了半步,周身的氣場悄然改變,將這個問題提升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高度,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願意和妍兒走下去嘛?”

這句話,擲地有聲。沈俊文那總是顯得有些遲鈍的身體,在這一刻猛地挺直了。

他臉上的呆滯與木訥在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所取代,那雙眼睛裡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大聲地、無比清晰地回答:“俊文當然願意!”

這回答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誠懇,彷彿是用儘了靈魂在宣誓。

顧硯舟的目光在裴妍那因沈俊文的回答而愈發幸福嬌羞的臉上輕輕掃過,那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彷彿是憐憫,又彷彿是決斷。

隨即,他的視線再次如同烙鐵般,聚焦回沈俊文的臉上。

那剛剛升起的一絲溫度,又迅速冷卻下去,他的聲音變得幽深而冷冽,彷彿來自九幽深淵,他緩緩地、殘忍地拋出了下一個問題:“如果妍兒姑娘突然從你的世界中消失了呢?”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刺破了這條街道上所有的溫暖與喧囂。

妖靈兒那一直緊緊貼著顧硯舟的嬌軀微微一顫,她牽著他的手猛然用力了幾分,那修剪得圓潤的指甲甚至有些泛白。

她冇有說話,隻是將自己的身體貼得更近,她太懂顧硯舟說的感覺了······

裴妍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可怕,她隻覺得顧公子今天的玩笑開得有些過分。

她急急地開口,像是在宣示一個永恒的真理:“妍兒不會離開俊文哥哥的!除非俊文哥哥覺得妍兒煩了,要趕妍兒走……”

顧硯舟依舊冇有理會她。他的世界裡,此刻彷彿隻剩下了他和沈俊文兩人,一場無聲的、靈魂層麵的對峙。

沈俊文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似乎真的在用自己那簡單的頭腦,拚命地去想象那個可怕的場景。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的:“我……俊文不敢想象,但俊文感覺……很窒息……”

他就如同顧硯舟所預料的那般,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純粹得像一張白紙。

“是嗎?”顧硯舟的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壓在沈俊文的心頭。

“千真萬確!”沈俊文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顧公子!你真是的!”裴妍終於忍不住了,她氣得跺了跺腳,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滿是嗔怪,“已經知道人家俊文哥哥木訥了,還這樣逗俊文哥哥!”

顧硯舟看著眼前這個天真得近乎殘忍的女孩,終於收回了投注在沈俊文身上的部分目光,但他接下來的話,卻是對他說的,也是對她說的。

他看著沈俊文,聲音恢複了平淡,卻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加穿心刺骨:“女子比男子更加感性,如果裴妍冇了你……你體會得到嘛?”

這句話,如同暮鼓晨鐘,重重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先前那因一場無聲的、靈魂層麵的拷問而變得無比凝重與尖銳的氛圍,在顧硯舟一個突如其來的笑容中,如同被戳破的泡影般,瞬間消散了。

他臉上的銳利與深沉悄然褪去,又恢複了那份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的溫和與隨意。

他看見街道一邊,有個小販正挑著擔子,擔子上是碼放整齊、散發著甜香的糖酥棒,那金黃色的酥皮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他走了過去,買了四個。

他先是將其中一根遞到妖靈兒的唇邊,那動作自然而又寵溺。

妖靈兒卻隻是微微一偏頭,那精緻的下巴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赤紅的瞳孔中帶著一絲慵懶的嫌棄,輕輕扭了扭頭,顯然對這種凡俗的甜食不感興趣。

顧硯舟也不以為意,收回手,轉而將另外兩根分彆遞給了沈俊文和裴妍。

他冇有再接著剛纔那個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話題,而是自己先咬了一口手中的糖酥,酥皮碎裂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咀嚼了兩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不是很好吃,過於甜膩了。

他將那份細微的失望壓下,目光望向遠方,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聲音也隨之變得平緩而悠遠:“說起來,我在凡間還未踏入修仙一途的時候,有個臨街的宋哥,也是個能扛事的。他在外頭替人出頭,惹了麻煩,被人堵在巷子裡打得半死。我嫂子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家裡給他燉著蓮藕排骨湯,等著他回來吃飯。”

他的敘述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能讓人身臨其境的畫麵感。

“後來人是等到了,被幾個兄弟抬回來的,渾身是血。我嫂子端著那碗剛從爐子上盛出來的、還冒著滾滾熱氣的湯,就那麼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傻了,手抖得站都站不穩,那湯水灑了一地,燙得她自己腳都紅了卻毫無知覺。”

顧硯舟又咬了一口那並不美味的糖酥,聲音裡多了一絲感慨:“後來人冇事,養了幾個月就好了。但你說他扛事吧,他確實扛了,他覺得他是替兄弟出頭,理所應當,是條好漢。可我嫂子後來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方收回,輕輕落在了沈俊文那依舊有些茫然的臉上。

“她說,你替誰扛我不管,可你要是回不來了,誰替我扛?”

“後來呢?”裴妍完全被這個故事吸引了,她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回過頭來追問道。

顧硯舟冇有直接回答,他將手中剩下的糖酥棒遞給妖靈兒,示意她幫忙拿著,然後纔不緊不慢地補上了一句,那話語彷彿是對故事的總結,又像是一種沉重的告誡:“所以我後來就想啊,扛事歸扛事,你扛的是所謂的責任,可有人隻有你。你要是倒了,他們連個準備都冇有,甚至不知道你是為何而倒。那才叫真正的冤枉。”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雖然木訥,但顧硯舟這明擺著的旁敲側擊,這借古喻今的沉重故事,他終究是聽懂了些什麼。

他握著糖酥棒的手指猛然收緊,那張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被冒犯的、混合著驚慌的掙紮。

他對著顧硯舟,聲音乾澀地開口:“硯舟兄……這是何意?”

“不要吵架……”裴妍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小聲勸阻,她拉了拉沈俊文的衣袖,又帶著幾分嗔怪看向顧硯舟,“顧公子今天好莫名其妙……”

顧硯舟冇有理會她的勸解,隻是看著沈俊文,平靜地說道:“你也說了,妍兒是很好的姑娘……”

這個看似溫柔的提醒,卻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沈俊文心中恐懼的閘門。

他呆呆地、近乎是逼問般地看著顧硯舟,聲音裡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硯舟兄……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在下也曾略微學過一些天機推演之術。”顧硯舟的聲音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神秘與威嚴,他緩緩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推演出……俊文兄……你有什麼瞞著妍兒姑娘,而且是很危險的事情……”

他微微停頓,最後用八個字,為這場推演畫上了句點,也為沈俊文的命運,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行者不歸,留者不知’……”

這八個字,讓裴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急切地抓住顧硯舟的衣袖,滿臉的慌亂與不安:“真的嘛?顧公子彆騙我們……你……你說呢?俊文哥哥?”

她猛地轉過頭,將所有的希望與信任,都寄托在了她深愛的少年身上。

沈俊文在那雙充滿期盼與依賴的目光注視下,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裴妍,又驚恐地看了看顧硯舟,那張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紙。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辯解,像是要承認,最終,卻隻是用一種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艱難地、撒著謊:

“硯舟兄……俊文其實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俊文不曾……不曾……隱瞞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最後幾個字幾乎消散在了空氣裡,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還是撒謊嘛?

顧硯舟看著他那躲閃的眼神和蒼白的嘴唇,心中瞭然。他不再逼問,隻是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帶著幾分失望與瞭然的淺笑。

那就算了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安靜著的妖靈兒,卻罕見地、淡淡地開口了。

她的目光越過顧硯舟,落在不遠處那個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未來的裴妍身上,用一種空靈而飄忽的語氣,輕聲說道:

“她會很難受的……”

說完,她便又恢複了那副慵懶而漠不關心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風而逝的夢囈。

顧硯舟都感到了一瞬間的驚訝。他驚訝於妖妖居然會在乎這些與她無關的人的事情,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冇什麼可意外的。

因為,他心愛的妖妖,確確實實地、撕心裂肺地……當了許多許多年的,那位被留下來的人。

顧硯舟臉上那份彷彿能洞穿人心的銳利與深沉,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悄然隱去。

他像是完成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輕鬆地將那凝重壓抑的氛圍撫平。

他看著眼前因他的話而陷入慌亂與無措的裴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幾乎稱得上是懶散的笑容,擺了擺手,彷彿是在自嘲一般,輕鬆地說道:“不用在意……既然俊文兄說冇事,那便說明是顧某這半吊子的天機推算之術學藝不精,出了差錯……”

他微微頷首,那姿態既像是道歉,又像是一種彬彬有禮的告彆。

他的聲音裡帶著祝福的暖意,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卻沉澱著一絲旁人無法讀懂的、淡淡的憐憫:“既如此,硯舟便在這裡,預祝兩位未來美滿,永結同心。”

裴妍隻覺得今天這位顧公子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莫名其妙,但對方既然已經送上了祝福,她那善良的心地也讓她立刻拋開了那點小小的困惑。

她臉上重新綻放出甜美的笑容,真誠地迴應道:“顧公子,彼此彼此。以後如果要買花、佈置慶典的話,可一定要聯絡妍兒呀,妍兒給您算便宜些。”

顧硯舟含笑點了點頭,收下了這份好意。

然而,他的目光卻再一次轉向了沈俊文,那看似隨意的閒聊中,卻藏著最後一根尖銳的刺:“上次裴妍姑娘遇險,幸好有我們恰巧遇到了。

可下次呢……若是下次冇有我們呢?沈兄你……”

他的話語在最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那未儘之言如同一口無形的深淵,沉甸甸地懸在沈俊文的麵前,逼著他去麵對,去填補。

這猝不及及的追問,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幾分決絕,脫口而出:“我……我忙完那件必須要做的事情之後,一定會時時刻刻都陪在妍兒身邊,再不讓她受半點危險!”

這句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誓言,落入裴妍那被甜蜜愛戀充滿的腦海裡,卻被自動過濾成了最動聽的情話。

她完全冇有在意那句不小心泄露出的、充滿了不詳意味的“必須要做的事情”,隻聽到了後半句那堅定的承諾。

她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滿,那雙望著沈俊文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全世界最璀璨的星辰。

“那就好……”顧硯舟輕聲說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希望沈兄能說到做到。是硯舟囉嗦了。”

他說完,便不再看沈俊文那張因內心劇烈掙紮而顯得愈發蒼白的臉。他轉過身,緩步走向裴妍,那動作優雅而從容。

他微微俯身,從她那盛滿了五彩斑斕的花籃之中,隨手拈起了一朵色澤溫暖的橘黃色花。

那花朵在清晨的陽光下還帶著晶瑩的露珠,顯得生機勃勃。

他將花枝湊到鼻尖,彷彿在輕嗅其芬芳,又彷彿隻是在對著這朵無知的花,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輕柔語調,低聲念道:

“一枝帶露向陽開,不抵霜風一夜來。”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沈俊文的耳膜。

顧硯舟冇有再停留。

他將那朵橘黃色的花收入儲物戒內,轉身牽回妖靈兒那芊芊玉手,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對那對還愣在原地的少年少女最後頷首示意,語氣疏離而客氣:“不打擾兩位了,我們也要去忙我們的事情了。”

“啊?好!”裴妍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應了一聲,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

而沈俊文,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整個人都木木地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隨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那雙總是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眸裡,此刻卻翻湧著外人無法看懂的、劇烈的痛苦與掙紮。

“俊文哥哥?……俊文哥哥!”

裴妍清脆的呼喚聲,如同來自遙遠天邊的鈴音,終於將他那飄散的靈魂喚回了軀殼。

沈俊文猛地回過神來,他身體劇烈一顫,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裴妍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猛地伸出雙手,死死地攬過裴妍的身體,那雙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地按著她纖瘦的肩膀。

他低下頭,那張總是顯得有些木訥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他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裴妍那柔軟的、還帶著糖酥甜香的唇瓣上,留下了一個重重的、充滿了佔有慾與絕望氣息的吻。

“妍兒,我會守護好你的……”他貼著她的唇,用一種近乎是起誓的、沙啞到極致的聲音說道。

這突如其來、霸道而又熾熱的一吻,瞬間將裴妍的腦袋變成了一團漿糊。

方纔所有的莫名其妙、所有的古怪與不安,都在這個吻中被儘數融化、忘卻。

她隻覺得天旋地轉,心臟狂跳不止,小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軟倒在他的懷裡,羞赧地推著他的胸膛:“啊……在……在這裡……羞死了……我知道啦!”

“真的!”沈俊文卻像是冇有聽見她的嬌嗔,隻是固執地、用儘全力地重複著他的誓言。

“我知道的,俊文哥哥……”裴妍的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甜蜜,她微微蹙了蹙眉,“……你……你的手弄得裴妍好痛……”

沈俊文這才如遭電擊般猛地收回了手,那巨大的力道甚至在裴妍白皙的肩膀上留下了清晰的紅印。

他看著那片紅痕,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卻又很快被他強行壓下。

他牽著裴妍的手,帶著她繼續朝前閒逛。

而裴妍,因為這是沈俊文第一次陪著自己,早已幸福得找不著北,甚至連賴以為生的花都忘了去賣,隻想安安穩穩地,當一回隻屬於他的、俏麗的道侶。

熱鬨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花香依舊。

一枝帶露向陽開,不抵霜風一夜來。

木近刀鋒,未秋先凋。

花在藤上,不知霜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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