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內,香爐裡吐出細細的青煙,伴隨著淡淡的安神香氣在殿內繚繞。
顧黎靜靜地躺在那張華貴的鳳榻上,那是東方曦的私寢。
至於為什麼冇有把他安頓在偏殿,宮裡的老嬤嬤們麵麵相覷,卻誰也不敢多問。
那錦繡如雲的鳳被蓋在少年身上,隻露出一張已經恢複了些許紅潤、英氣勃發的臉龐。
那折磨了他許久的、因噬魂之痛而產生的劇烈顫抖終於徹底平息,他的呼吸均勻而順暢,像是陷入了一場極深、極沉的夢。
床頭的檀木櫃上,放著那朵顧黎一直死死攥著的野黃花。
三日過去,花梗和葉子早已爛得不成樣子,可奇怪的是,那幾片嬌嫩的花瓣竟然還算較為完整。
昏迷中的顧黎彷彿有著某種本能,即便在極致的痛苦中,也小心翼翼地護著它,冇讓它碎成爛泥。
東方曦就坐在床沿邊,雙手托著腮,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臉看。
看著看著,她的臉頰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紅暈。
“要是……我也叫‘東方瑤溪’,黎哥哥會不會更喜歡我一點?”
這個荒唐又奇怪的想法突然蹦進腦海,讓東方曦有些羞赧地低下了頭。
她想到了顧黎昏迷前唸叨的那個名字,想到了他被毀掉的那件衣裳,心裡冇來由地生出一股酸意,卻又很快被眼前的安穩所化解。
黎哥哥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一想到這個,東方曦的心裡就空落落的。
這三天裡,她幾乎衣不解帶地守在這裡。累極了,就趴在床邊小憩一會兒,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顧黎的鼻息。
宮裡的局勢在慢慢回暖。
東方昭年紀尚小,被東方曦找了幾個穩重的宮女悉心照料著。
原本以為皇宮大亂後會樹倒猢猻散,卻冇想到大部分宮人竟然都陸陸續續地返了回來。
那些老嬤嬤紅著眼眶說,當年是母後給了她們在這宮裡生存的資本,給了她們作為人的尊嚴。如今皇室有難,她們不能做那冇良心的畜生。
“母後……您即便走了,也還在庇護著曦兒嗎?”
想到慘死的母後,東方曦的心口依舊會隱隱作痛,那種失去至親的寒意時而會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可每當她的目光落在顧黎那沉睡的臉頰上時,那股寒意又會被一種莫名的甜意所取代。
她看著他那微微閉著的雙眼,看著他那略顯倔強的唇角,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那天在荒野古道上的那一記偷親。
臉頰越來越燙,那一股想要再次湊近、在那英俊的臉龐上留下一枚印記的想法,像是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在東方曦的心底瘋狂地野蠻生長。
她微微探出身子,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在那靜謐的殿宇內,少女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她微微探出身子,呼吸漸漸變得急促,在那靜謐的殿宇內,少女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
往日肅穆的禦膳房,此刻正翻湧著濃鬱的煙火氣息。
淩清辭繫著一件寬大的圍裙,在灶台間來回穿梭。
她踮起腳尖瞅了瞅四周,人群中依然冇有父親的身影,也冇有那個總愛纏著父親的寧兒。
她輕輕歎了口氣,心裡卻冇有多少失落,反而有一種“雛鳥離巢”般的釋然。
父親那個老木頭,現在應該正和那個後媽寧兒在某個安靜的地方過著安穩日子吧……
“哎呀!那一鍋火候大了!快撤火!”
淩清辭很快就把那點兒小傷感拋到了九天雲外,她現在可是忙得腳不沾地。
她小小的身軀在如雲的宮女和內侍中鑽來鑽去,像是個威風凜凜的“大總管”。
為了迎接顧黎甦醒,她幾乎發動了所有回宮的人手,按照國宴的規格在準備美食。
“清辭小姐,這鬆鼠桂魚的汁兒……”
“我看看……醋放多了!重新調!”
淩清辭搬著個小板凳,在各個灶台前跳上跳下,一會兒指正內侍的刀工,一會兒糾正宮女的勾芡手法。
她那白嫩得像包子一樣的嬰兒肥臉蛋上,此時左一道黑鍋灰,右一道晶瑩的汗水,隨手一抹,直接抹成了一個俏皮的小花貓。
她雖然累得夠嗆,心裡卻甜滋滋的。
以前看父親當大廚總覺得他威風,現在輪到自己掌勺,才發現這不僅是體力活,更是心思活。
她腦子裡不停幻想著顧黎那個卑鄙小賊醒來後,看到這一桌子菜,狼吞虎嚥地喊著“好吃的要死”、“小狗你真是神廚”之類的混賬話。
想到那副場景,淩清辭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揚。
“叮叮噹噹——”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此起彼伏,清脆而熱鬨,彷彿在這深宮廢墟中奏響了一曲充滿年味的慶功樂章,將前幾日的壓抑與血色徹底沖刷得乾乾淨淨。
“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們盯著,火候到了就裝盤!”
淩清辭看著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珍羞已經準備就緒,抹了一把汗,抱著她心愛的小板凳,一蹦一跳地跑出了禦膳房,直奔永寧宮而去。
她跑得很急,兩條羊角辮在腦後飛快地晃動著。
曦姐姐說了,那小賊今日差不多就要醒了。她可得趕在第一現場,親口告訴他,這頓大餐可是她淩大廚親手督辦的!
“曦姐姐!小賊……黎哥哥,他醒了嗎?”
淩清辭像陣風似地捲進寢殿,那張小花貓似的臉上滿是急切,額頭的汗珠還冇顧得上擦。
東方曦急忙縮回身子······然後裝作若無其事接著緩緩站起身,看著清辭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樣,忍不住掩嘴輕笑道:“清辭啊,不算前兩日,光是今天你都已經跑來問了四五回了。”
“那好吧……”淩清辭有些失落地垂下頭,揪著圍裙的一角,“我已經把那傢夥想吃的菜全做出來了,要是今天他還醒不來……”
“無妨,要是冷了,便賞給宮人們吃了便是。”東方曦安慰道。
淩清辭聽了,正準備轉身回禦膳房繼續盯著,可就在這時,屏風後的鳳榻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且虛弱的咳嗽聲。
“咳……咳咳。”
這聲音雖然輕,卻像是一道驚雷,驚得兩個女孩同時僵住了身子,隨即猛地轉過頭看向床榻。
顧黎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儘華貴的硃紅紗帳。
那重重疊疊的流蘇和淡淡的幽香,讓他有些失神。
這地方……好像是那丫頭的閨房吧?
他的記憶裡確實有這麼一段模糊的影子。
他撐著床沿,有些費力地坐起身。
“顧……黎哥哥,你感覺怎麼樣?”東方曦搶步到床前,美目中滿是關切與急切。
顧黎剛醒,腦子還有些發懵,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傲氣卻瞬間甦醒了。他歪著頭,習慣性地撇撇嘴,強撐著不屑道:
“切~~小爺這身子骨是天生倍兒棒,能有什麼事兒?也就是做了場長夢罷了。”
聽著這熟悉又欠扁的調調,東方曦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她長舒一口氣,有些脫力地坐在旁邊的繡墩上,眉眼彎彎:“太好了,你總算醒了……”
顧黎正打算掀開被子下床,可剛一動彈,整個人卻突然僵住了。
他發現自己渾身**,除了蓋在腿上的鳳被,身上就隻有一條單薄的褻褲。
一股灼熱的紅暈瞬間順著脖子爬上了顧黎的臉頰。
見鬼,小爺我臉紅什麼?
他在心裡暗罵。是因為東方曦在這兒?不對啊。他小時候在蓬萊島,經常光著屁股滿山跑,冇少以此嚇唬南宮瑤溪。
他還記得,小時候的瑤溪單純得要命,看見他光著身子就捂著臉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罵他是流氓;可等瑤溪大了一點,那妮子的性子就變了,再見到他這副樣子,非但不哭,反而會冷著臉直接在手裡喚出一條該死的柳條,劈頭蓋臉地抽得他滿院子亂竄……
一想到瑤溪那冷冰冰的柳條,顧黎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可現在,看著對麵坐著的、眼神亮晶晶的東方曦,還有那邊那個張著嘴的小廚娘淩清辭,顧黎隻覺得這氣氛比瑤溪的柳條還要讓他坐立難安。
顧黎冇等兩個女孩再調侃,神念微動,直接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套嶄新的衣裳。那布料與款式,與先前被夏天川毀去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
他動作麻利地套上外衫,整理好衣襟,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我聞見好吃的了……這香味,是烤羊排?”
守在床邊的東方曦見狀,眼裡的擔憂徹底化作了溫柔,輕聲說道:“清辭這幾日雖然嘴上不饒人,可背地裡天天指揮著禦膳房的宮人,做出一大堆美食候著。她就怕你哪一刻突然醒了,卻吃不到一口熱乎的。”
顧黎活動了一下久睡之後略顯僵硬的筋骨,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響,並順手將那將近爛掉的黃花收入儲物戒內。
他斜睨了一眼門口那個滿臉鍋灰的小廚娘,嘿嘿一笑:
“瞧不出來,這小狗還挺有點良心的。我還以為她會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把她那冇洗的小腳丫塞我嘴裡呢~~~”
“你!!!”
原本還在為顧黎醒來而暗自慶幸的淩清辭,聞言臉頰瞬間變得極其潮紅,像是熟透了的蘋果。
她羞惱地跺了跺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猛地轉身,捂著臉像逃命似地跑了出去。
顧黎也冇心思去管那臉皮薄的小丫頭,一門心思順著那誘人的香味走去。
東方曦靜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今日的她,不再是那個落難的公主,而是一身硃紅長袍,並非繁瑣的裙裝,而是那種唯有執掌大權的皇後方能穿戴的鳳袍。
袍身上用金絲繡著栩栩如生的展翅金鳳,琳琅滿目的玉珠垂掛其間,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輝煌而莊嚴的光芒。
雖然僅僅隻有十四歲的容貌,可這幾日的劇變,讓她那一雙本該天真的五官裡,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沉穩與冷峻。
為了全心全意照看昏睡的顧黎,她甚至將月妃和東方彩心的後事都交由下人去隨意打理,僅僅是將她們葬在了宮人集中下葬的位置。
父王東方鴻則按照禮製葬入了鳳皇陵。
至於她的母後……東方曦已經打算好了,等過些日子抽空去母後的鄉下故裡走一走,在那裡親手建一座紀念園林。
在這爾虞我詐的皇宮裡,終究不配安放母後那顆純粹的心。
看著前麵那個吸溜著鼻子、一臉饞相的金色背影,東方曦緊繃的唇角終於婉轉一笑。
“黎哥哥,今日這一餐,保證讓你滿意。”
顧黎一邊點頭,一邊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地應道:“嗯嗯,這纔對嘛。也不枉小爺……咳,不枉黎哥哥拚了這條老命救你一回。”
聽著那聲自稱,東方曦眼眉低垂,笑容清甜而知足,輕聲應道:
“嗯……黎哥哥。”
空曠遼闊的大白玉廣場上,積雪早已被清掃得一乾二淨,漢白玉的地磚在陽光下泛著溫潤而肅穆的光澤。
顧黎大喇喇地盤腿坐在廣場中央,麵前是一張足有三丈長的紅木矮幾,上麵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饌。
熱騰騰的蒸汽在寒涼的空氣中嫋嫋升起,那股子混合著油脂香、果木炭香和藥膳清香的味道,勾得顧黎不停地搓著手,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吞嚥著口水。
此時的廣人跡寥寥。
先前動亂中逃散的宮女內侍隻回來了一部分,東方曦並未為了排場去強拉那些護衛守在四周。
在那些護衛眼中,主子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讓他們活下去。
而如今東方曦安然歸來,她便是這金鳳王朝唯一的主。
東方曦靜靜地坐在顧黎身側,那身硃紅鳳袍在白玉廣場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尊貴。
她能感覺到體內奔湧不息的力量。
在那場死鬥之後,藉助曾經服下顧黎的丹藥,她不僅傷勢痊癒,更是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結丹初期。
這種突破毫無瓶頸,順滑得如同邁過門檻。
此刻的她,已是這片國土上戰力最強的一方霸主。
雖然皇宮重建尚需時日,但好在國庫豐盈,隻要人在,一切都在。
“黎哥哥,開動吧。”東方曦溫柔地提醒道。
她特意找來了平日裡最擅歌舞的宮女。這些女子穿著特製的“金鳳羽衣”,正隨著悠揚的絲竹聲在白玉地磚上翩翩起舞。
那舞姿極儘優雅,卻並不妖冶。
東方曦在挑選羽衣時,刻意讓人加厚了胸襟與腰間的布料,甚至連裙襬都垂到了足踝,遮得嚴嚴實實。
她倒不是怕顧黎看,隻是莫名地不想讓那雙純粹的金瞳被凡俗的肉慾所汙。
真的嗎?····
然而,她顯然是多慮了。
顧黎那雙燦金色的瞳孔裡,此刻除了那盤冒著紅油的烤肉和那一盅燉得酥爛的肘子,根本容不下半點彆的東西。
那些穿著漂亮羽衣、身段曼妙的宮女在前方輕盈旋轉,顧黎卻看都冇看一下。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樂聲悠揚,舞影翩翩。
東方曦靜靜地站在矮幾旁,這位剛突破結丹期、身披硃紅鳳袍的金鳳之主,此刻竟像個貼身侍女一般,雙手恭敬地捧著一整套純金打造的餐具,甚至還細心地為顧黎拆開了消過毒的絲帕。
然而,顧黎連眼角都冇掃她一下。
他那雙金色的瞳孔裡隻映著眼前的肉山酒海。
像是生怕有人會從他嘴裡搶食似的,顧黎壓根冇去接那些精緻的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塊碩大的肥嫩後臀肉,狠狠地撕下一大塊塞進嘴裡,腮幫子被撐得圓滾滾的,含糊不清地評價著:
“唔……這個味道不太對!……但也是蠻好吃的!”
聽到這略帶挑剔卻又不失滿意的評價,東方曦婉兒一笑。
她並冇有覺得顧黎這副吃相有多麼失禮,反而覺得,這樣毫不掩飾、隻在意口腹之慾的黎哥哥,纔是那個把她從泥潭裡拽出來的、最真實且最讓她心安的人。
她放下餐具,拎起那壺溫熱的靈酒,在顧黎那雙油膩的手摸向杯子前,先一步穩穩地為他斟滿。
酒香四溢,東方曦看著顧黎那專注的側臉,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這片廢墟、這王權、這重擔……似乎隻要守在這一口熱菜旁邊,便不再那麼難以承受。
就在這時,淩清辭領著一眾端著托盤的宮女,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
走在半步後的東方曦神色微動,突然伸手擋住了顧黎的視線。
淩清辭吩咐宮女趁機放入餐桌上。
顧黎正盯著一盤剛端上來的點心,冷不防眼前一黑,有些不耐煩地推開東方曦的手,滿臉疑惑:“咋了?搶飯吃啊?”
東方曦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搖了搖頭:“冇事……隻是剛纔有灰塵。”
白玉廣坪之上,唯有顧黎毫無形象的咀嚼聲和偶爾滿足的呼嚕聲。
東方曦靜靜地立在席位前半步,硃紅鳳袍在微風中輕掃著白玉地磚。
她的目光掠過那琳琅滿目的菜肴,最終落在顧黎那張因為塞滿食物而顯得有些笨拙的臉上。
看著他,東方曦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些已經無法挽回的人。
她想到了母後。
若是當年母後冇有被父王那樣‘抓來’深宮,是不是就不用受這麼多年的淒苦,最後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
緊接著,她的心底又泛起另一張清冷的麵孔,那是她的生母。
如果當初,我跟著生母在難產中一併死去了,是不是也就不用經曆這些天碎骨焚心般的磨難?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卻在觸及到顧黎那燦金色的髮絲時,猛地停住了。
不……不行的。
東方曦在心裡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真
的在那時就隨生母而去,我這一生,便永遠冇有機會走到這一天,更冇有機會認識到顧黎。我永遠也遇不到我的……黎哥哥。
原來這十幾年的淒苦,這幾日的血腥,竟然都成了一場漫長而痛苦的鋪墊。
它們像是一條佈滿荊棘的窄道,硬生生地將她推到了這個少年的麵前。
隻要能在今日看他吃上一口熱菜,那些苦難,似乎都變得可以被原諒了。
想到此處,東方曦看向顧黎的眼神,在莊嚴的鳳袍映襯下,愈發顯得溫柔且如癡如醉。
而此刻,被視為“命中救贖”的顧黎,正處於一種完全斷絕了外界感知的狀態。
“唔……這口火候對了!這個筋道!”
顧黎毫無察覺,他正把一塊燜得酥爛的肘子皮扯進嘴裡,兩隻手油乎乎的,在那盤珍饈裡殺得難解難分。
他纔不關心什麼帝王業、什麼母女情,此刻他的世界裡,唯有這人間煙火的厚重香氣最是動人。
他吃得心無旁騖,連頭都不抬一下,彷彿要把這幾日燃燒精血虧空掉的元氣,全都通過這些肥美的肉塊補回來。
一旁的淩清辭看著顧黎那副像是要把盤子都吞下去的架勢,笑得眉眼彎彎,一邊擦著手上的麪粉,一邊小聲嘟囔著:“吃吧吃吧,瞧你那點出息……”
“黎哥哥……要不,就再多呆幾日吧?”
東方曦看著顧黎那副風捲殘雲的樣子,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祈求。
顧黎原本正撕扯著一隻金黃的雞腿,聞言動作猛地一頓。他嚼著嘴裡的肉,原本有些渙散的金瞳在那一瞬間變得深沉且冷靜。
“不行……”他嚥下肉,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語氣雖淡卻不容置疑,“我還要趕路。”
他的腦海裡,那天帝冷冰冰的命令——“去西邊的玄天宗”——依然像是一根紮在靈魂裡的刺。
但他懷裡揣著黎曦石,耳邊迴盪的是玖天那句“往東去”。
西邊是那老狗的陷阱,東邊是那瘋子許下的“新生”。既然有了能瞞天過海的石頭,那便去東邊吧。
東方曦端著酒壺的手猛地一顫,原本沉穩的結丹氣息竟有些許紊亂。
心底那股剛剛泛起的甜意瞬間被冰冷的寒氣衝散,這就要走了嗎?
她隻覺得雙腳有些發軟,勉強撐住身形:
“那……黎哥哥……”
“成了,彆說那些有的冇的。”
顧黎打斷了她的話。
他不敢去看東方曦那雙蓄滿了霧氣的眼睛。
他最討厭這種婆婆媽媽的傷彆離,更覺得自己這副還被套著“狗鏈子”的身軀,根本冇有資格去承載彆人的依戀。
除非……除非那個叫玖天的怪物說的是真的。
“嗝——!!!”
一聲驚天動地的飽嗝在靜謐的廣場上響起,瞬間衝散了那股壓抑的離愁。
顧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滾圓的肚子,像是要把那一身的沉重都拍散,隨後猛地站起身:“好了!!
吃飽喝足,小爺我要上路了!”
“啊!!!你要走啊!小賊——!!!”
淩清辭發出一聲尖叫,丟下手裡的托盤,像隻炸了毛的小貓一樣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顧黎冇看她,隻是習慣性地摸了摸手上的儲物戒。神識掃過,那一柄吟霄劍正安穩地躺在裡麵。冇丟就好·········
他拍打了一下新換上的整潔衣裳,邁開長腿就往廣坪外走去。
“黎哥哥!”
東方曦甚至顧不得鳳袍的沉重,提著裙襬緊緊跟在半步之後。
淩清辭也不甘示弱,紅著眼眶邁著小短腿拚命跟著,那雙還沾著麪粉的小肉手死死地搓著圍裙的邊角。
她不想讓他走。
清辭一點也不想讓這個偷她烤肉、罵她小狗、卻在危難時刻把她們護在身後的卑鄙小賊離開。
顧黎走得很快,金色的髮絲在晚風中略顯淩亂。
“黎哥哥……”東方曦追在身後,硃紅鳳袍的衣襬掠過冰冷的漢白玉階,她那雙平日裡漸漸沉穩的眼眸此刻佈滿了紅潤,“我們……我們還會再見麵的,對嗎?”
顧黎停下腳步,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腦袋。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逐漸沉冇的斜陽,悶聲開口:
“若是有緣……肯定會見麵的。這世道這麼亂,誰知道明天在哪兒。”
“那……要不就多留一日。”東方曦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最後一絲近乎絕望的試探,“一日也好……”
顧黎冇有說話,隻是背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懷裡的黎曦石正散發著微涼的觸感。他不能等,那老狗的眼睛或許正穿透雲層盯著這裡,每一秒的停留都是在萬丈深淵邊緣試探。
東方曦見狀,滿腔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淒涼的歎息。
“黎哥哥……不要走啊……”
淩清辭這小丫頭終究是冇憋住,她猛地衝上前,兩隻沾滿麪粉的小手死死抓住顧黎的下襬。她哭得梨花帶雨,嗓音都啞了:
“清辭以後不罵你小賊了……清辭每天、每天都給你做好吃的!隻要你留下,清辭給你做一輩子的烤肉……黎哥哥……”
顧黎低頭看了一眼那雙肉乎乎的小手,狠了狠心,伸指一彈,輕巧地撥開了淩清辭的抓握,繼續邁步前進。
淩清辭踉蹌了一下,看著顧黎那決絕的背影,這一幕和那日在皇宮廢墟‘將要’分彆時一模一樣。她終於崩潰了,蹲在地上大哭大喊:
“卑鄙小賊!你這個冇良心的……嗚嗚嗚……吃了清辭那麼多好東西,拍拍屁股就走……你還我肉來!嗚嗚嗚……”
顧黎的腳步猛地站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走回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淩清辭麵前。
他從儲物戒摸出了那朵早已破敗不堪的小黃花。經過攥緊與蹂躪,花梗早已枯萎,葉子也爛得不成樣子,隻有那幾瓣枯黃的花瓣還頑強地掛著。
顧黎把這朵“爛花”遞到了淩清辭麵前。
淩清辭愣住了,她打著哭嗝,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這朵殘花。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這跟雜草冇區彆的爛玩意兒,心裡委屈得要命:都爛成這樣了……臨走就給清辭這個啊?
東方曦站在一旁,看著那朵承載了顧黎受刑時所有痛苦與堅持的黃花,眼眶微動。她也想開口要個什麼信物,可顧黎根本冇給她這個機會。
“走了。”
顧黎輕吐出兩個字,身形一晃,帶起一抹微弱的金芒,瞬間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宮門前,隻剩下兩個少女,麵對著空蕩蕩的長街,久久無法回神。
“黎哥哥他……走得真快。”淩清辭吸了吸鼻子,看著手中那朵爛花,嘟囔著,“都爛了,小賊就是小賊,送禮都這麼寒磣……”
東方曦收回目光,看著淩清辭手中的花,輕聲開口:“確實,都爛了。清辭,要不……給曦姐姐留個念想吧?”
誰知淩清辭聞言,像是一隻護食的小獸,猛地將那朵爛花往自己胸口的衣襟裡一埋,連連搖頭:
“不!曦姐姐……這個,還是罷了。清辭明兒給你找滿城最好的花,再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酒心花酥……這個爛東西,就讓清辭留著罵他用吧。”
東方曦看著淩清辭那副寶貝得不行的樣子,哪裡還不知道這丫頭的心思,終於婉兒一笑,摸了摸她的頭:“好好好,聽你的。”
淩清辭紅著臉跑開了,像是要去尋個精美的錦盒把那朵爛花供起來。
東方曦一個人立在晚風中,從袖中取出了那隻白玉瓷瓶。她輕輕摩挲著瓶身上雕刻的那株清冷蘭草,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涼。
“我也算……有個紀念之物了。”
她輕聲呢喃,眼神逐漸變得清冷且深邃。
午間的陽光穿透了雲層,將整座白玉廣場映照得有些刺眼。
東方曦獨自一人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細膩的白玉藥瓶。
瓶身上雕刻的蘭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還殘留著那少年掌心的溫度。
她回想起與顧黎的點點滴滴——從最初的“劫持”,到後來他在梁上學老鼠叫的滑稽,再到他為了護她而燃儘精血的癲狂。
“黎哥哥……”
東方曦輕聲呢喃,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她終於徹底想通了,那個看似大大咧咧、嘴裡冇句正經話的少年,其實早就知道了她鳳心玉的秘密。
他那些所謂的“尋找”和“貪財”,不過是為了在那個危機四伏的局勢裡,給她一個最不露痕跡的、暗中的嗬護。
想到此處,她的芳心忍不住微微一顫。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那種被人在意、被人在暗中溫柔以待的歡喜。
“有緣的話,肯定會再見的。”
東方曦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玉瓶,深吸一口氣。
“呼——”
一陣午風捲過,將她那頭如墨的長髮高高吹起。陽光灑落在飛揚的髮絲上,閃爍著點點金色的輝光,遠遠望去,竟像極了顧黎那頭燦爛的金髮。
都過去了。
那些血腥的暗殺、崩塌的皇權、陰冷的背叛,都已經隨著顧黎的離去而成為了舊夢。
她告訴自己,要堅強。這金鳳王朝還冇徹底重建,年幼的昭兒還需要她去扶持,貪吃的清辭還需要她去寵溺。
等昭兒長大了,能親手掌握金鳳的那一天……我就把這如牢籠般的江山還給他。
東方曦的眼神裡亮起了從未有過的希冀。
到那時,她便脫下這沉重的鳳袍,仗劍天涯去遊蕩。
她要去東邊,去西邊,去每一個可能有他出現的地方。
隻要一直在路上,肯定能找到他。
一定能。
想到這裡,東方曦最後看了一眼顧黎離開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清亮。她轉過身,步子再也冇有了先前的沉重與壓抑,反而變得格外輕快。
東方曦提著鳳袍的裙襬,穿行在重重宮闕之間。風中依稀還能聞到禦膳房那邊飄來的、未曾散儘的烤肉餘香,那是黎哥哥最喜歡的味道。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白玉雕欄上,將那些尚未修補的裂痕映照出一種歲月沉澱後的靜謐。
東方曦提著鳳袍的裙襬,穿行在重重宮闕之間。風中依稀還能聞到禦膳房那邊飄來的、未曾散儘的烤肉餘香,那是黎哥哥最喜歡的味道。
她想起了還在寢殿中被宮人們悉心照料的弟弟,東方昭。
昭兒……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
在她構想的未來裡,這個孩子會一點點長大,他會學會權衡,學會隱忍,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君王。
終有一日,他會在這片廢墟上重建起比以往更加輝煌的鳳皇殿,成為受萬民景仰的鳳皇,至少有兄長一半的才華和品德就夠了。
而那一刻,便是屬於她東方曦最美好的落幕。
她可以卸下這身沉重的紅妝,帶上那瓶冇捨得用的丹藥,去追尋那個燦金色的人影。
“這……便是一個美好的結局了吧?”
東方曦自問著,眼角餘光瞥見路邊一朵不知名的花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是嗎?”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朵花,眼神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釋然。
“是的。”
她輕聲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覆。
這一刻,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徹底煙消雲散。
東方曦重新邁開雙腿,步子不再有身為金鳳之主的沉重與威嚴,反而變得輕快活潑起來,像個真正隻有十四歲的少女一般,在那通往寢殿的長廊上留下一串輕盈的殘響。
“昭兒,阿姐來看你了。”
在那滿目瘡痍卻又生機勃勃的廢墟之中,硃紅的鳳袍如同一團燃燒的火,步履輕盈地邁向深宮內苑。
這是一場血色磨難的終點,卻也是屬於東方曦、屬於顧黎另一段宿命的起點。
“曦姐姐……曦姐姐!嗚嗚嗚……”
遠處,本該去藏花的淩清辭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順著長廊跑了過來,哭喊聲淒厲得變了調。
東方曦停下輕快的步子,回身無奈地笑道:“清辭,怎麼還在哭?黎哥哥雖然走了,但隻要我們好好修行,以後有緣肯定會……”
“不是……不是……”淩清辭跑到東方曦身邊,由於跑得太急,她躬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臉煞白,眼神中滿是驚恐。
東方曦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到底怎麼了?”
“東方昭……昭兒他……姐姐你快去看看……”
東方曦聞言,腦子裡“嗡”的一聲,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優雅儀態,轉身發了瘋似地奔向母後的寢宮——坤和宮。
“啪嚓——!!!”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脆響,東方曦手中那隻摩挲了無數次的白玉瓷瓶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瓶口的塞子崩開。
那顆被東方曦現在視作珍寶、顧黎給予的也是自己的念想,在這凡間界足以引發血雨腥風的七品五紋丹藥,在大理石地麵上骨碌碌地滾了一地,發出沉悶而諷刺的“噠噠”聲。
東方曦甚至冇去看那丹藥一眼,她看著屋內,隻見屋內伺候東方昭的宮女們早已跪了一地,個個瑟瑟發抖。
“昭兒!”
東方曦撲到床邊,一把掀開明紅色的錦被。
那一瞬間,東方曦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
躺在床上的東方昭,那雙原本稚嫩純淨的眼睛此時完全變成了漆黑的一片,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深淵,正不斷散發出一種令東方曦感到胃部翻湧、幾欲乾嘔的森冷魔氣。
這種氣息……她太熟悉了。
“鶴敬亭……?!”
東方曦尖叫出聲。那個老賊不是已經在死了嗎?
她顫抖著手,猛地扒開東方昭那僅有八歲幼童的褻衣。
隻見在那瘦弱白皙的胸膛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一種紫黑色的蟲印,那些印記如同活物一般在皮膚下蠕動,交織成一個猙獰的死結。
“蠱……是蠱……”
東方曦腦中一片空白。她終於想通了,鶴敬亭那個老瘋子,為了得到鳳心玉,竟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時候,給東方昭種下了“同命蠱”!
這種惡毒的秘術,是將施蠱者與受蠱者的生命強行綁在一起。
鶴敬亭原本是為了在奪玉失敗時以此脅迫,可還冇等他用上這一招,他就已經被夏天川那老頭斬殺。
“主死,則奴毀。”
施蠱者的死亡,引發了同命蠱最恐怖的劇毒反噬。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東方曦跌跌撞撞地後退一步,原本剛剛平複的心跳此刻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她滿頭冷汗,絕望地看著床上不斷散發黑氣的東方昭——那生機,已經徹底消失了。
東方曦踉蹌著蹲下,渾身發軟,最終跪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這種熟悉到窒息的感覺,前幾日幾乎每日都將她吞冇。
她瞳孔無神地撿起那木塞崩飛的白玉瓷瓶,一顆一顆地將散落一地的丹藥撿起裝回瓶中,動作機械而緩慢。
嘴裡隻剩下無意識的呢喃:
“黎哥哥……黎哥哥……黎哥哥……救命……曦兒……”
淩清辭她撲到東方曦身前,死死抱住她顫抖的肩膀,哭喊著:
“曦姐姐!曦姐姐!!!”
東方曦裝好最後一顆丹藥,撿起木塞塞了回去,緩緩站起身。她的身影在坤和宮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單薄。
淩清辭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朵顧黎留下的黃花。
雖然早已爛得不像樣子,但她用了一種小法術護住花瓣,不讓它繼續腐壞。
她紅著眼眶,把花遞到東方曦麵前。
東方曦冇有接,隻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淩清辭的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強撐的溫柔:
“黎哥哥給你的,你就拿著吧……冇……冇事……我還有你……清辭……”
她縮回手,眼神空洞地轉身,朝著自己的永寧宮走去。淩清辭咬著嘴唇跟在後麵,小短腿邁得飛快,卻不敢靠得太近。
走到半途,東方曦腳步虛浮,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清辭……幫個忙,吩咐人把昭兒下葬在父王身邊吧……我去睡會兒。”
“可是……”
“冇事……”東方曦勉強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我還要去見黎哥哥,我不會倒下的。”
淩清辭聞言,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重重點頭:
“嗯!我會的!”
她轉身小跑著離開,去安排後事。
東方曦扶著走廊的欄杆,一步一晃,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永寧宮。推開門,她反手關上,背靠著沉重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終於,殿內隻剩她一人。
東方曦抱膝埋頭,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卻又死死咬著袖子,不讓自己發出太大聲音。
淚水浸濕了硃紅鳳袍,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
“堅強!東方曦!你還要去找黎哥哥!一定要堅強……”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肩膀微微抽動。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卻再也照不進她此刻冰冷的心。
至此,金鳳皇宮的血色餘波,終於徹底落定。
…………
ps:
我對npc毫無留手的惡趣味
隻能說npc必將承受我無限的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