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日裡夫人說這戲不上台麵,說蘇三下賤,我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我總覺得,蘇三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她淪落風塵,不是本心,守著對王金龍的那點念想不肯低頭,已是難得的骨氣。”
襄陽侯終於轉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和纖瘦肩頭上,竟與戲裡的蘇三有幾分相似,都是看似柔弱,骨子裡卻藏著幾分不肯低頭的韌勁。
陳姨媽的那些小心思,他不是看不穿。從最初在亭中唱戲引他注意,到裝病示弱讓他過問,再到今日借著玉堂春剖白心意,步步都是算計,可偏偏她的算計裡,摻了幾分真切的孤苦,令他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襄陽侯頷首,這是他第一次卸下冷硬的疏離,“你說得沒錯,蘇三不是下賤之人,不過是命途多舛罷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戲台上,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侯爺。”
陳姨媽欠身目送襄陽侯離開,臉上的可憐和柔弱瞬間變為得意和狂喜。
她就知道,男人是不可能不為救風塵動容的,尤其是身居高位恪守規矩的老男人,一旦生出心思就會如烈火燎原,到時想收也收不住。
陳姨媽換下戲服,樂滋滋的回了住處。
回到廂房,尤氏等人圍坐在方瑤身旁,尤氏對方瑤的態度又變了,接連噓寒問暖好不殷勤。
她把方瑤的手握在掌心,說道:“你這丫頭定是好孕的命,將來連霄房裡就指著你開枝散葉了。”
陳姨媽順勢說:“瑤兒有孕,是不是該搬進侯府?繼續住在常香園,夫人世子來看她也不方便呐。”
“說的也是。”尤氏說:“那就住連霄院子的西廂房,正巧他兩個廂房都空著。”
“不方便。”
顧連霄冷硬道:“安排她到其他院子養胎,我每日早出晚歸她沒法安心休養,對孩子不好。”
“住哪裡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陳姨媽朝宋堇看去,“宋娘子是世子夫人,瑤兒腹中是世子的孩子,按理說也該是夫人照顧。往後得多夫人費心。”
“府裡有的是仆役,宋堇要忙公中庶務,分不出彆的心思。”顧連霄矢口否決了陳姨媽的提議。
方瑤氣急坐了起來,尤氏忙按住她,“當心動了胎氣!”
顧連霄見狀,順勢說道:“母親對著孩子如此上心,那應該能照顧好她。”
尤氏瞪了他一眼,直呼他不孝,自己都這個年紀了還要給他照顧孩子。
顧連霄頷首賠罪,尤氏又笑嗬嗬說:“罷了,能看到你子孫滿堂,母親就歡心,方瑤,以後你有什麼缺的就來告訴我,我派人給你添置。”
方瑤訥訥應著,低頭表情焦急心虛。
不能讓宋堇給她保胎,怎麼把這個莫須有的孩子栽贓出去!
都怪陳姨媽,這哪裡是救她,分明是又給她塞了一塊燙手山芋!
可事已至此,她也隻能摸著石頭過河。
方瑤說:“母親,我搬回侯府,能不能把玉哥兒接回身邊?我怕玉哥兒知道我又有了身孕,會心有落差,玉哥兒怎麼說也是世子的兒子,即便明麵上歸了二房,總不能連在爹孃身邊長大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你說的也是,可是這事……”
尤氏也說了不算,畢竟當初要把顧玉璋歸進二房的是襄陽侯。
她拍拍方瑤的手說:“放心,我會在侯爺跟前,為玉哥兒說情的。”
末了,幾人陸續離開方瑤的住處。
翌日,綠綺告訴宋堇,襄陽侯已經鬆口讓顧玉璋回方瑤身邊,方瑤的住處離她和顧連霄的院子很近,每晚方瑤都派人來給顧連霄送茶果點心,顧玉璋也常來請安,一來二去,顧連霄對二人的態度都有所軟化。
一個是自己的親兒子,另一個肚子裡還懷著他的孩子,不看僧麵看佛麵,顧連霄無法徹底狠下心。
宋堇到榮安堂請安,方瑤陳姨媽顧玉璋等人都在,碰巧下人端來一盤金桔。
尤氏說:“放方姨娘那兒。”
顧玉璋坐在尤氏身邊,他扯著尤氏衣袖說:“祖母,我也想吃。”
“玉哥兒聽話,今年金桔下的少,攏共就這些。你姨娘有孕就喜歡吃酸的,你讓著些弟弟。”尤氏笑著說。
方瑤想要分顧玉璋兩個,奈何方瑤和顧老太太都不鬆口,她隻能硬著頭皮吃。
金桔品質一般,能把牙酸掉,方瑤吃著一陣反胃。
顧玉璋眼圈通紅,胸脯不斷起伏,這些全被宋堇看在眼裡。
她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說道:“你有孕閒逛少去暖房,我聽說你昨日在暖房裡待了兩刻鐘才離開。”
陳姨媽一臉不悅:“少夫人也忒刻薄了,瑤兒懷著身孕哪裡去不得,暖房裡的花是種給大家看的,難道隻有少夫人能去?”
宋堇哂笑,“我是為她好,暖房裡有兩株夾竹桃,是傷胎的利器。她若不小心誤食,肚子裡的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陳姨媽和方瑤皆是一驚,二人孤陋寡聞,從前都不知道此事。
尤氏和顧老太太倒是知道,不過並不在意,尤氏說:“那夾竹桃在暖房最偏僻的位子,尋常逛不到那裡去,你既然知道了,以後儘量彆去就是。”
陳姨媽:“以防萬一,還是直接鏟了的好。”
“那夾竹桃種了多年,暖房裡的匠人能讓它在冬季開花,是難得是風景,豈能說鏟就鏟。”
尤氏矢口駁回。
方瑤和陳姨媽隻能憋屈的應了一聲是。
回到清芷園,陳姨媽讓人把顧老太太給的茶果點心全都擱起來,顧玉璋撲到她身前說:“姨姥姥,我想吃點心和金桔,為什麼我不能吃?是不是母親有了弟弟,你們就都不要我了嗚嗚——”
顧玉璋這幾個月可是受儘了委屈,方瑤剛把他接回來時,他小心翼翼謹慎膽怯,跟以前簡直是兩個人。
方瑤心疼的把他抱起來,“玉哥兒彆哭,母親豈會不要你。母親這就叫他們把東西拿過來。”
話音剛落,門外的婆子就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