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身子微怔,回頭一看。
“你們……”
“你們怎麼來了。”顧連霄眉頭皺緊。
來的不是彆人,正是宋鵠和郝氏他們,從前富甲一方的夫妻倆這會兒穿著樸素的襖衣,郝氏頭上的金銀首飾換成了一根素釵,隻有宋引珠和老三宋也稍微體麵些。
郝氏扔下臂彎上的包袱,小跑著上前抓住宋堇的手。
“綿綿,聽說你現在都是淑人了?你這孩子,怎麼也不讓人回蘇州給我們報個喜呢!”
侯府放鞭炮的動靜引來許多百姓在旁圍觀,眾目睽睽之下,宋堇沒法推郝氏的手。
她微笑說:“前兩日病了未曾來得及說。爹孃怎會來京城?”
“爹孃把在蘇州的宅子給賣了。”宋引珠走上前。
“自從你那鋪子開了,家裡布莊生意越來越差,索性就都關了,來投奔你。”
宋也是家裡唯一的壯丁,身上背著好幾個包袱,嚷嚷道:“二姐!有話咱們先進去說行不行?這一路來奔波爹孃都快累散架了。”
宋鵠攔下宋也:“我們在京城先找間客棧落腳就是。這裡是侯府,我們一家住進去成何體統。”
“可咱們盤纏不多了,京城花銷太大,這客棧能住幾天。”郝氏用羅帕捂著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顧連霄看出來了,宋家這幾人是來打秋風的。
他淡淡道了句:“先去前堂喝杯茶吧。”
郝氏拉著宋堇的手不肯鬆,她故意放慢步子,等和顧連霄拉開距離,她才壓低了聲音,臉上刻意裝出來的哀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
“綿綿啊,我的好女兒。”郝氏手指用力,幾乎掐進宋堇的皮肉裡,“從前都是誤會,你娘走得早,你從小就是在我膝下長大的,我焉能不疼你。你看要不是我和你爹攔著不讓你和離,你能有現在這三品淑人的誥命啊!”
宋堇怒極反笑:“那我可真謝謝您了。”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郝氏動情的抹著眼淚。
“娘可算盼到你有出息的一天了!你是不知道,咱們宋家,如今是真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了!你開的那勞什子彩華堂,把咱們家幾十年的老主顧都快搶光了!你爹又……又被人下了套,欠了筆不小的賭債,宅子鋪麵全填進去都不夠!我們真是沒法子了,才千裡迢迢來京城投奔你!”
宋堇眉頭一皺,餘光朝宋鵠看去。
她平靜道:“爹欠了多少?”
郝氏伸出三根手指:“三萬兩。綿綿,你可得想想辦法,彩華堂讓你掙得盆滿缽滿,三萬兩你伸伸手指頭,這銀子就漏出來了。”
她繼續說:“還有你弟弟也大了,到了說親的年紀,你如今是三品淑人,得給你弟弟尋一門體麵的親事!”
“還有你姐姐你也得幫襯著,在京裡給她找個好歸宿……”
宋堇窒息的喘不過氣。
她本以為自己離開蘇州就能和宋家再無關係。
郝氏從前在她麵前還是體麵的,也不知是不是家道中落讓她受了刺激,現在這副模樣已經全不是從前的她了。
沒了體麵的家,她徹底暴露了貪婪無恥的本性。
反正用臉麵能換來她兒女的好前程,也是一樁好生意。
“先進去再說吧。”
宋堇淡淡打斷她,快走幾步,跟上了顧連霄。
她不願在侯府門口,在眾目睽睽之下,與郝氏拉扯這些難堪的家事。
顧連霄雖走在前,但耳力極佳,郝氏方纔那番話雖聲音壓得低,卻也隱約飄入他耳中。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對宋家這幾人的觀感更差了幾分。
一行人進了侯府前廳。
尤氏和襄陽侯聞訊趕了過來,見到宋家這般落魄模樣,尤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襄陽侯則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隻吩咐下人上茶。
茶水點心擺上,氣氛卻有些凝滯。
宋鵠顯得侷促不安,搓著手不知該說什麼,郝氏倒是自來熟,拉著尤氏便開始套近乎。
話裡話外都在誇讚宋堇有福氣,嫁得好,又暗示侯府家大業大,提攜一下落魄的嶽家不過是舉手之勞。
宋引珠一直偷瞄顧連霄,宋也則東張西望,眼中滿是侯府富麗堂皇的豔羨。
顧連霄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嶽父嶽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先安心在府裡住下。至於其他事情,不急在一時,從長計議。”
他看向宋堇:“堇兒,你看如何安排?”
宋堇淡淡道:“將西跨院的客院收拾了。那院子清淨,也寬敞,住得下四個人。”
宋鵠起身,朝顧連霄和襄陽侯拱了拱手。
“多謝世子,侯爺收留。”
“嶽父客氣。”
顧連霄頷首,隨即吩咐管家帶宋家人去客院安頓。
宋家人跟著管家離開後,前廳裡隻剩下侯府自家人。
尤氏立刻按捺不住,陰陽怪氣道:“瞧瞧,我說什麼來著?商賈人家,就是上不得台麵!這還沒怎麼著呢,就拖家帶口地上門打秋風來了!”
她瞥著宋堇:“三萬兩賭債?可真敢開口!宋堇我可告訴你,侯府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孃家的爛攤子,你自己想法子,彆想從公中拿一個子兒!”
襄陽侯沉聲道:“好了!少說兩句!親家上門,哪有往外趕的道理?先住下便是。至於其他以後再說。”
顧連霄揉了揉眉心:“父親,母親,此事兒子心中有數。宋家的事,讓堇兒自己先處理,若她處理不了,兒子再出麵不遲。”
他看向宋堇,放緩了語氣,“你也彆太憂心,先去看看他們安頓得如何,缺什麼讓下人補上。至於嶽父的債務,稍後細說。”
宋堇站起身,“我去看看她們,先退下了。”
宋堇走後,襄陽侯也離開了,尤氏拉住顧連霄。
“兒子,你和你爹的俸祿養現在這個家已經很辛苦了,可不能再養宋堇那家吸血蟲。你心裡得有數,可不能為了美色昏頭,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母親放心,堇兒不是不懂事的人,她不會去幫襯宋家的。”
“話彆說的太滿,心再硬也是養她到大的爹孃。”
顧連霄不耐的打斷了尤氏,兀自離開了。
尤氏嘴角微微彎起,喚來一旁的媽媽。
“把宋堇和西跨院那家子人盯緊,但凡有一點動向,都要來稟我。”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