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喃喃說道。
她能毫不留情的離開顧連霄,是因為她們本來就沒有感情,若她一開始就愛顧連霄,那受的痛苦必是現在的千百倍。
和蕭長亭在一起,她很放鬆,很開心,他能幫自己離開侯府,這就夠了。
他們互為慰藉,短暫取暖,等過後依然各自向前走,她繼續做她的生意,蕭長亭繼續做他的寶親王。
…
…
翌日一早,宋堇病懨懨的爬了起來。
昨晚看雪紗窗開了一條縫,她被吹的有些堵鼻子,起來就灌了一碗薑湯。
梳妝的時候,她看著嘴上還是很明顯的傷口,不禁後悔昨晚一時衝動。
“綠綺,去再找瓶藥來。”
“是,夫人。”
綠綺剛走到外間,就瞥見從穿堂走過來的人,匆忙折返。
“夫人!世子來了。”
宋堇一愣,短短幾息,顧連霄已經進了屋,他直奔裡間,目光帶著愧疚和晦澀,落在宋堇臉上。
“我來看看你。”
顧連霄對綠綺說:“你先出去。”
綠綺瞥了眼宋堇才欠身退下,人也沒走遠,就和琥珀候在房外。
宋堇沒讓他坐,顧連霄身上的傷沒好全不能久站,隻能自己訕訕拖來邊上的繡凳坐下。
“你這兩天還好麼?都做了什麼?元旦那晚我聽說旗亭樓有煙花宴,本想帶你去的,派人來找你卻發現你已經睡下了。”
那是宋堇為溜出王府故意熄的燈。
宋堇說:“世子還傷著,本就不該折騰。”
二人相顧無言,顧連霄實在受不了,垂著頭硬邦邦的開口:“方瑤的事,我必須和你解釋。那晚我是被她算計了,我以為是你找我去的!放在平日我不會這麼莽撞,你知道我因為什麼嗎?”
他抬起頭,直勾勾看向宋堇。
宋堇麵無表情。
顧連霄等了片刻,頓感無力,搭在膝上的手鬆開了。
宋堇眉頭皺緊,“你何至於這樣。你是侯府世子,本不必這麼低聲下氣的來跟我解釋什麼,你想要誰,你想娶誰,都是你的自由,誰不讓,你換個就是了。”
雖然都是一樣渣,但宋堇反倒更欣賞後者,至少夠灑脫。
“從前我是這麼想的。”顧連霄呢喃。
隻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想放開宋堇,他不是什麼好色的人,也沒想過娶一堆女人回家,他就想要一個溫柔大方,端莊乖巧,和他思想契合的伴侶,他覺得宋堇就是。
顧連霄抬起頭,“阿綿,算我求你,你就再信我一次。最後一次。其實我也不是罪無可赦,我現在悔過了,我會對你好,除了你不會再有彆人了!你再試試,再信我一次。”
“我做不到。”
宋堇一秒都沒有猶豫。
顧連霄怔怔看著宋堇,無力苦笑。
“宋堇,算你狠。”
“不過沒關係,我耗得起,你非要和離,可我就是非你不可,我也想看看,你我就這麼糾纏僵持,能不能也走過一輩子。”
宋堇呼吸一滯,表情瞬間變得難看。
“你——”
“我回去了。”顧連霄站起身,“本來是怕你還在為方瑤的事生氣,看來是我多想了。”
顧連霄轉過身,忽然想到什麼,又回過頭說:“最近天乾,你嘴唇都凍裂了,叫綠綺給你拿些藥抹。”
說罷,他一瘸一拐的離開了雲樂居。
宋堇揉了揉被他氣到抽搐的肚子。
顧連霄這樣,她就是想和蕭長亭劃清界限都不行。
比起顧連霄這個死不要臉的東西,她寧可選一個說散就散的花花公子。
顧連霄出了雲樂居就坐上了藤椅,晃晃悠悠往前院去,他已經耽誤了不少礦上的公務,這兩天能下地後就讓人把摺子送過來,他在書房裡審閱。
忽然,一邊響起聲音:“顧世子!”
“停。”
顧連霄按下藤椅,起身作揖,“郡主。”
“不用客氣。知道你還傷著,怎麼這個時候出來了?”賀姝問。
顧連霄不知該如何答,賀姝朝他來的方向看去,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
“是去看宋娘子了?”
“是。”
“看世子這臉色,像是碰了壁了。”
“沒有,我與夫人感情很好。”
賀姝忍不住笑了,她看顧連霄黑臉,連連擺手,“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沒忍住。你不必裝了,宋娘子鬨和離的事我一早就聽說了。世子一心想要挽回,看樣子這是又失敗了。”
顧連霄吐出一口濁氣,語氣更加冷硬。
“郡主到底有什麼事?”
賀姝露出一抹笑,“你知道,你為何挽回不了宋堇嗎?”
“為何?”
“當然是因為……她早已心屬他人。”
顧連霄周身的氣勢陡然一變,目光瞬間變得狠厲,看著賀姝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不、可、能。”
“你不是剛從她那裡出來,看見她嘴上的傷了嗎?”
賀姝誇張的捂嘴,“你不會以為那隻是簡單的凍傷吧?!”
顧連霄腦中一陣嗡鳴,滿腦袋都是宋堇嘴上的傷痕。
他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抱著宋堇。
二人到底有多激烈多沉迷,才會把嘴都咬破了!
他紅著眼睛看向賀姝,“你知道是誰?”
…
幾天後,宋堇和顧家幾個小輩在顧老太太房裡,顧老太太要了賬簿翻看,指著一筆開銷詢問宋堇。
“這筆錢拿來做什麼了?”
宋堇湊上前,“用來修常香園的舊戲台,是侯爺吩咐的。”
“那戲台都破了幾年了,侯爺平時從不過問內宅的事,怎麼突然吩咐修這個。”尤氏說道。
從前侯府沒什麼銀子的時候,開銷都緊在外麵充樣子,像看戲這種燒錢的事就省了下來,府裡沒什麼人愛看戲,所以即便這幾年欠款充盈也沒想起修。
顧老太太:“修了也好,好多年沒看過戲了,修完了麼?”
“修完了。”
“明兒請個戲班子來熱熱場,你們都去看。”
翌日
宋堇來到戲台所在的梨香閣,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賀姝和陳姨媽也在。
宋堇坐在顧老太太身邊,接過她手裡的摺子,隨便點了一出戲。
這時,外頭小廝喊道:“侯爺到!世子到!”
顧老太太叫人新備了兩個位置。
“母親。”襄陽侯頷首請安。
顧老太太問:“事兒都忙完了?有空來聽戲。”
“這陣子一直為公差奔波,沒能來看母親,今日特意抽空來陪母親看戲。”
“有心了。”顧老太太笑著說。
“侯爺可要點戲?”宋堇手裡的戲摺子還沒遞上去,詢問襄陽侯。
襄陽侯搖搖頭,這時,一隻手按住了宋堇的腕,力道之大令她一時間動彈不得。
宋堇回頭,對上顧連霄幽深的瞳孔。
她蹙起眉,顧連霄:“我來點。”
宋堇把戲摺子遞了過去,顧連霄不知勾了哪一個,交走之後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宋堇。
戲開了場,宋堇沒什麼興趣,她靠在椅背上,揉著被顧連霄攥疼的手腕。
這時一隻手從邊上探來,強勢的抓住宋堇的手。
“你做什麼!放開!”她低聲嗬斥,掙紮著想抽回來。
顧連霄低喝:“彆動!你想被所有人看見?”
其他人都在認真看戲,宋堇陰沉著臉說:“你又發的什麼瘋,到底要做什麼?”
顧連霄將她的手拉到身前,擼起袖口,那瑩白的皓腕上有一圈刺眼的紅。
他沉默幾息,單手替她揉了揉。
宋堇嗤笑一聲,“世子自己情緒不穩,現在裝模作樣給誰看。”
顧連霄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時,台上的曲子換了,宋堇想要抽手,顧連霄死死捏著她的手指不許她離開。
他傾身上前,抬眸看著宋堇的眼睛,“聽,這出戲是我點的。”
宋堇壓下內心的怒火和疑惑,偏頭看去,半晌她便聽出來,這是一出爛柯山,講的是書生朱買臣貧困時遭妻子崔氏逼休,朱買臣發跡後妻子求複合,朱買臣讓她將潑出去的水收回,若能收回便和好,崔氏羞愧難當投河而死。
宋堇冷笑,看向顧連霄,“你與這戲裡的朱買臣沒有任何相通之處,休要拿這戲來暗諷我,即便你來日官拜宰相,我也不可能求你和好。”
“這不是重點。”
顧連霄神色平靜,台上的折目到了悔嫁,顧連霄示意她看下去。
這一折講的是崔氏改嫁給木匠張西橋,誰知張西橋又是無賴還是跛子,婚後二人時常爭吵,崔氏又悔又怕。
顧連霄看著宋堇說:“有些話我不想說的太清楚,全在戲裡。”
宋堇把自己當洪水猛獸,把蕭旻當成浮木,可蕭旻又是什麼好東西。
自己好歹隻有方瑤,蕭旻有十幾二十個妾室,他以後可以保證隻有宋堇,蕭旻能嗎?
顧連霄摩挲著宋堇腕上的紅砂。
趁她還沒做出最愚蠢的決定,他想給她一次機會。
宋堇越過顧連霄的肩頭,對上賀姝笑盈盈的眼睛。
宋堇收回視線,嘗試抽回自己的手,這次顧連霄放開了她。
戲已經過了兩折,第三折正在唱,是一首玉堂春。
尤氏不悅道:“誰點的這曲子,不上台麵。”
二房太太也低聲附和,指尖絞著帕子,語氣裡藏著幾分嫌惡。
“可不是,這玉堂春裡的名妓蘇三搭上王金龍飛黃騰達,我看就是那些下賤坯子自己的妄想,明知道人家屋裡有正頭娘子,還惦記著,最後竟然還得了體麵,嗬,這種曲子怎麼會出現在侯府的戲台上!”
一旁的戲班班主忙上前請罪,“這出戲現在蘇州不少人點,所以才安排在戲單子上,夫人們若不喜歡,我立即叫他們換下一曲。”
“誰點的這出戲?”
陳姨媽挺直了背,“是我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