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慶伯。”
“府裡還有事,我就不陪你了。”
“好。”
宋堇既來之則安之,她把東西全都拿到西間,上到暖炕抱著湯婆子翻看賬本。
山莊安靜的落針可聞,宋堇再不怕被打攪,算賬的速度都快了幾倍,不過兩刻鐘便把賬簿對完了。
屋內地龍熱了起來,她脫下氅衣,隻穿著件薄褙子坐在暖炕上翻看醫書。
先是坐著,再是趴在條案上,最後乾脆伏在炕上,拿軟墊枕在胳膊底下,悠閒自在的翹起腿,左右交換,時不時再伸手從條案上摸一塊點心,小口進食。
宋堇眯著眼睛將腦袋枕在胳膊上。
啊——
簡直是神仙日子。
“咳……”
窗下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
宋堇飛快彈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恐,她循聲看去,蕭馳長身玉立,站在窗下。
宋堇微微失神。
蕭馳今天穿的蟒袍,墨發半紮半散,長眉入鬢,桃花眸裡映著淺淺的笑意,衝淡了他身上陰邪冷漠的氣質,看的宋堇心顫了顫。
“王爺……”宋堇閉了一下眼睛。
這次可真丟大人了。
蕭馳進門的功夫,宋堇飛快穿鞋下地,把炕上落下的點心屑拂到地上。
蕭馳走進西間,掃了一圈。
收拾的挺快。
他看向宋堇,又忍不住一哂。
“臉上。”
宋堇脊背一僵,低頭一抹,飛快抖落罪證。
“等多久了?”
“啊?”
宋堇一愣,連忙說道:“不久。”
“吃飯了嗎?”
宋堇是上午來的,這會兒已經到了晌午,她剛才吃了好幾個點心,餓麼倒也不太餓……
“出來一起。”
蕭馳轉身便走,根本不給宋堇說話的機會。
宋堇到嘴邊的拒絕嚥了下去。
好叭,你是王爺,聽你的。
宋堇一頓飯下來吃飽喝足,反觀蕭馳,整頓飯隻喝了茶,飯菜一口也沒有動。
宋堇想勸他吃些,被他冷著臉訓了句:“吃你的。”
遂不再理會。
按理說吃完飯,宋堇該回去了,可眼下她實在不想回侯府。
宋堇手裡捧著書,眼睛卻不停瞟著蕭馳。
蕭馳靠在東間的炕上看書,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火爐轉世,東間不燒地龍,宋堇裹著氅衣仍覺得冷,他卻像沒事人一樣,甚至能隻穿一件褻衣。
“有話就說。”蕭馳頭也不抬道。
宋堇放下書,“我再給王爺按按頭可好?我肩傷已經好了。”
“本王頭不疼。”
“不疼也可以按,精神會好些。”
宋堇說著便放下書走了過去,她現在也挺欽佩自己,膽子大了許多,可能就算蕭馳再把劍架她脖子上,她也能這樣鬆弛的和蕭馳說話。
她跪到炕上,膝行到蕭馳身後,拿了軟枕墊在膝上,再把蕭馳強行按在軟枕上。
蕭馳身子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他眯著眸看著宋堇,散漫的語氣中夾雜著淡淡的警告意味。
“你真是越發大膽。”
宋堇充耳不聞,專心致誌的賣力氣。
這次按了不久,被蕭馳強行叫停了,宋堇磨磨蹭蹭的不肯下炕,怕蕭馳趕她走。
邊上的條案上擺著幾本書,宋堇隨手拿了一本裝樣子,誰知拿的遊記寫的很有意思,她一下就看入了迷……
咚——
安靜的屋裡傳來一聲悶響,蕭馳看向身後,忍不住笑了。
宋堇倒在炕上,手裡的書已經合了起來,炕上雖然鋪了絨毯,這樣砸下去也挺疼的,但她硬是沒醒。
側臉被擠壓,紅唇微張成一個小圈,小口吐著霧氣。
蕭馳看了一會兒,她也沒醒,蕭馳的視線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
也不知乾什麼熬成這幅樣子。
蕭馳收回視線,繼續翻起摺子,屋內除了翻書聲,還漸漸響起細微的打鼾聲,奇怪的是蕭馳竟不覺得吵,反而有種歲月靜好的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蕭馳沉浸在摺子裡的朝務時,一道溫熱的氣息貼上了他的大腿……
低頭一看,宋堇不知怎麼自己‘爬’了過來!
她依舊睡得很死,小臉因為冷凍得通紅,她貼上蕭馳,就像隻八爪魚一般纏了上來,汲取著火爐一樣的熱氣。
好暖活。
蕭馳臉色黑成了墨盤,宋堇抱著他的大腿,臉貼著他,僅隔著一件薄薄的褻衣,呼吸都好像直接打在他身上。
蕭馳額上青筋迸跳,他放下手裡的筆,衝窗外打了個手勢。
影衛無聲出現,看了一眼立即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把東間的地龍燒上。”
刻意壓低的氣聲難掩無語和惱意。
影衛心一抖,應了聲是,離開時因為震驚崴了腳。
主子竟然寧可燒地龍,也不捨得叫醒宋姑娘!
難不成,宋姑娘真要麻雀變鳳凰,成為陛下孤身這麼多年的第一個女人嗎?
影衛傳完話,立即把訊息分享給了其他兄弟。
都在禦前伺候,這種訊息得晚些是會要人命的。
幾人在樹上從窗縫偷瞄,見宋堇仍抱著蕭馳大腿安眠,肅然起敬。
東間的地龍燒起來後,宋堇才放開蕭馳的大腿,骨碌碌翻到了另一邊。
蕭馳半邊身子都被宋堇壓麻了,他緩了片刻,上前將宋堇橫抱起來,放到了對麵的軟榻上,炕上硬,繼續睡下去醒來定會腰痠背疼,蕭馳把她的狐裘蓋上,宋堇調整了姿勢,在夢裡砸了咂嘴,蜷成一團,睡得更沉了。
蕭馳站在榻邊看了片刻,東間的溫度令他不適,才轉身去了西間,卻怎麼也看不進摺子了,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漬,他煩躁的撂下筆,走到窗邊。
冷風吹拂在臉上,衝散了身上的燥熱和心裡的異樣。
雪又下大了。
宋堇醒來時,屋內已經點上了燈,她懵然坐起,狐裘從身上滑落,環顧四周,蕭馳不在,她隱約自己自己是在炕上睡著的,之後就記不清了,誰抱她來的軟榻,誰給她蓋的狐裘又燒的地龍。
宋堇臉上隱隱發熱。
這邊剛整理好衣衫,慶伯就笑嗬嗬端了晚膳進來。
“姑娘醒了,王爺吩咐吃了飯再走。雪天路滑,讓府裡的侍衛護送姑娘。”
“不用了。”宋堇連聲拒絕,慶伯隻得先擺好碗筷,叫宋堇趁熱吃飯。
宋堇拿起筷子,眨眨眼問:“王爺呢?”
“礦上事務繁雜,王爺這兩日都抽不開身。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哦。”宋堇心下發緊,飯菜吃下去,竟有些食不知味。
天已經黑了,宋堇吃完飯便匆匆離開了山莊彆院。
回雲樂居換完衣裳,前院來人說家宴請宋堇過去。
席上隻有襄陽侯夫妻倆,顧老太太和顧連霄在,宋堇已經吃飽了,顧連霄給她夾的菜在碟子裡堆積成山,宋堇也沒吃一口。
顧母實在忍不下去,皮笑肉不笑的說:“阿堇,連霄給你夾菜,你怎麼不吃啊?”
宋堇看著她,“我不吃辣。”
顧連霄從第一道菜起就夾的辣菜,他愛吃,也沒仔細看綠綺給宋堇佈菜布的是什麼,他以為好的便拚命塞。
“……”顧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顧連霄方纔還對宋堇的冷漠心生不悅,此時已經熄火。
他俯身過去,輕聲說:“我從前不知道,以後不會了。”
“以後世子也不用給我佈菜。”
“可我想對你好。”
宋堇動作頓了頓,桌上幾人都在吃飯,十分安靜,可餘光全都在他們二人身上。
宋堇明白了這頓家宴的意義。
她垂眸沉默了須臾,看著顧連霄的眼睛說:“晚了。”
顧連霄眉頭皺起,嘴唇微張,宋堇先聲奪人:“玉哥兒好些了嗎?”
這時提起顧玉璋是什麼意思,顧家人心知肚明。
啪——
顧母撂了筷子,最先沉不住氣,“宋堇,耍性子也得有章法,拿喬彆失了分寸!這麼多天了,連霄和你賠了不是,玉哥兒現在也挪到二房去了,你也該懂事些順台階下來了吧。怎麼?你還裝上癮了?”
“你放眼彆家看看,誰家兒媳婦做的和你一樣。夫君在外頭有外室怎麼了?誰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就你委屈?連霄又沒把人帶回來,夠給你臉麵了吧?你還想怎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