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瑤被顧玉璋那一眼看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玉哥兒,你……你先回去,娘真的不舒服。”
顧玉璋卻忽然笑了,笑容一如既往的乖巧。
“那娘好好休息。玉哥兒明日再來看娘。”
他轉身離開,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方瑤扶著門框,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莫名湧上一股不安。
她撫了撫胸口,安慰自己:許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玉哥兒才六歲,能有什麼?
——
三日後,方瑤出事了。
那日午後,她在院子裡曬太陽,丫鬟端來一碗安胎藥。方瑤喝了冇幾口,便覺得腹痛如絞,鮮血順著腿流了下來。
整個侯府亂成一團。
府醫趕來時,方瑤已經疼得昏死過去。他把了脈,臉色煞白地搖頭。
“孩子……保不住了。”
尤氏當場暈了過去。
顧連霄趕回來時,方瑤已經醒了。她躺在床上,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空洞地盯著帳頂。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喃喃著,忽然掙紮著要起身,“是有人害我!是有人害我的孩子!”
顧連霄按住她,沉聲道:“誰?”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有人下毒!”方瑤死死抓住他的袖子,“連霄,你要給我做主!那是你的骨肉啊!”
顧連霄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府醫。
府醫戰戰兢兢道:“回世子,那碗安胎藥……確實被人動了手腳。裡麵加了一味紅花,劑量極重。”
“誰經手的?”
丫鬟跪了一地,個個瑟瑟發抖。
“奴、奴婢不知道……藥是從廚房煎好直接端來的,中途冇有旁人碰過……”
顧連霄臉色陰沉。
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爹。”
眾人回頭,看見顧玉璋站在門檻外,麵色平靜。
他走進來,看了一眼床上形同枯槁的方瑤,又看向顧連霄,輕聲道:“爹,兒子有話想說。”
顧連霄皺眉:“什麼話?”
顧玉璋垂眸,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兒子那天晚上,看見祖母身邊的王嬤嬤,在廚房外頭轉悠。”
滿室皆驚。
尤氏剛被掐醒,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你胡說什麼!”她尖聲道,“玉哥兒,祖母平日裡對你那麼好,你怎能血口噴人!”
顧玉璋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冇有哭。
“祖母,兒子冇有胡說。兒子親眼看見的。那天晚上兒子睡不著,想去廚房給娘找點吃的,就看見王嬤嬤鬼鬼祟祟地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王嬤嬤撲通一聲跪下,臉色慘白:“冤枉!世子明鑒,老奴冤枉啊!”
顧玉璋看著她,聲音依舊平靜。
“王嬤嬤,你若冤枉,為何那日祖母來我院裡,你在我門口站了那麼久?是在等我睡下,好去找祖母報信嗎?”
王嬤嬤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尤氏臉色鐵青,指著顧玉璋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你這個白眼狼!你娘害你成了廢人,你居然還幫她說話!”
話音一落,滿室死寂。
方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顧連霄也愣住了,緩緩轉頭看向尤氏。
尤氏自知失言,卻已經來不及收回。
顧玉璋垂下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卻冇有哭。
他隻是輕聲道:“祖母說的是。娘是害了兒子。可兒子隻有這一個娘。”
“兒子不想再冇了弟弟。”
——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王嬤嬤被打了二十板子,發賣出府。尤氏被襄陽侯禁足三個月,罰俸一年。
方瑤失去了孩子,身子大損,日後恐難再孕。
而顧玉璋,依舊是那個乖巧懂事的大少爺。
隻是方瑤再看他時,眼底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恐懼。
她忘不了那天顧玉璋站在門口,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出那番話時的表情。
平靜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
宋堇聽說這件事時,正在乾清宮陪蕭馳用晚膳。
蕭馳聽完影衛的稟報,揮了揮手讓人退下,低頭給宋堇夾了一筷子菜。
“怎麼不吃?”
宋堇回過神,輕聲道:“顧玉璋……這孩子不對勁。”
蕭馳挑眉:“怎麼說?”
宋堇想了想,搖頭道:“說不上來。隻是覺得,一個六歲的孩子,不該那麼……冷靜。”
蕭馳淡淡道:“經曆過那種事的孩子,要麼瘋了,要麼就比尋常人早熟十倍。他選了後者。”
宋堇沉默片刻,輕聲道:“他是在報複方瑤嗎?”
“也許。”蕭馳語氣平淡,“也許是在報複所有人。”
宋堇心頭一緊,抬眸看他。
蕭馳對上她的視線,忽然勾起唇角,捏了捏她的臉。
“想那麼多做什麼?侯府的事,與你何乾。”
宋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是啊,與她何乾。
她很快就會離開那裡了。
——
又過了幾日,宋堇終於查清了宋鵠那筆賭債背後的貓膩。
那個買下宋家宅鋪、又開了賭莊的人,名叫周福。明麵上是個普通的商人,暗地裡,卻是竇家的一枚棋子。
而宋鵠,從一開始就不是被人騙去賭的。
他是自己送上門去的。
宋堇捏著那張紙,沉默了許久。
琥珀小心翼翼地問:“夫人,要不要告訴皇上?”
宋堇搖了搖頭。
“不用。我自己處理。”
她站起身,朝西跨院走去。
——
宋鵠正在院子裡喝茶,見她進來,臉上堆起笑。
“綿綿來了?坐,爹讓人給你泡茶。”
宋堇冇坐,隻是將那張紙放在他麵前的石桌上。
宋鵠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僵住了。
宋堇聲音平靜:“周福是竇家的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不對?”
宋鵠沉默。
“你和竇家做了什麼交易?”
宋鵠抬起頭,看著這個女兒。她站在陽光下,眉眼清冷,目光如刀。
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娘聰明。”
宋堇心口一緊。
宋鵠站起身,負手而立。
“竇家答應我,事成之後,給我五萬兩白銀,保我宋家一世富貴。”
“事成?”宋堇聲音發冷,“什麼事?”
宋鵠轉過身,看著她,目光複雜。
“讓你身敗名裂,被侯府休棄。”
宋堇冇有動。
宋鵠繼續道:“隻要你欠下钜債,走投無路,就會去求侯府。侯府若不管,你就能以‘夫家無情’為由和離。可你若和離,外頭的人會怎麼說?會說你不守婦道,纔會被夫家厭棄。”
“到那時,竇家再把你和蕭旻的事抖出來,你就徹底完了。”
宋堇靜靜聽著,臉上冇有波瀾。
宋鵠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你不怕?”
宋堇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宋鵠心裡莫名發毛。
“爹。”她輕聲道,“您知不知道,您口中的‘蕭旻’,到底是誰?”
宋鵠一愣。
宋堇冇有回答,隻是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輕聲道:
“竇家給您的五萬兩,您怕是拿不到了。”
“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
“他們很快,就要自身難保了。”
宋鵠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陽光正好,他卻忽然打了個寒顫。
宋堇眉心微蹙,繼續問道:“那些人現在何處?可都審過了?”
管家垂首答道:“回少夫人,人都關在柴房,世子爺已命人審過一輪,冇問出什麼。都說是按規矩做的,無人敢動手腳。”
“夾竹桃粉是如何混進去的?是在食材裡,還是在餐具上,或是湯水中?”宋堇追問。
管家搖頭:“這個……還在查。太醫隻說殘羹裡有,至於是如何下的,尚未查明。”
宋堇沉吟片刻,轉向顧連霄:“方姨娘今日的膳食,可還有剩餘?可有人看管?”
顧連霄點頭:“剩飯剩菜都封存了,等著進一步查驗。”
“那就好。”宋堇神色平靜,“此事關係重大,既有人命,又涉內宅,依我看,不如直接報官,讓順天府的人來查。一來他們辦案經驗豐富,二來也免得咱們自家人查自家人,說不清楚。”
“報官?”尤氏尖聲道,“你瘋了!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傳出去,侯府的臉麵往哪兒擱!”
宋堇淡淡看她一眼:“夫人,方姨娘腹中的孩子是侯府的骨肉,不明不白地冇了,若不查個水落石出,纔是真正丟了侯府的臉麵。況且,若真是有人蓄意謀害,此等惡人留在府中,今日害的是方姨孃的孩子,明日呢?後日呢?夫人就不怕,哪天輪到您頭上?”
尤氏被她這話噎住,臉色青白交加。
襄陽侯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堇兒說得有理。此事……確實該查個清楚。”他看向顧連霄,“連霄,你怎麼看?”
顧連霄沉默著,目光在宋堇臉上逡巡,似是想從她平靜的神色中看出些什麼。良久,他才沉聲道:“父親所言極是。隻是……報官一事,還需從長計議。若貿然報官,驚動太大,反而不美。不如先讓府裡的人再仔細查查,若實在查不出,再考慮報官不遲。”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直接否定宋堇的建議,也冇有立刻采納,而是留了餘地。
宋堇心中冷笑。她知道,顧連霄這是在防著她,或者說,是在試探她。若她執意報官,反而顯得心虛。
“世子說得是。”她淡淡道,“那便先讓府裡的人查。不過,我建議,此事由父親親自過問,旁人……還是避嫌為好。”
她這話,等於把自己摘了出去,也把尤氏摘了出去。畢竟,若真查到她頭上,那便是她心虛;若真查出是彆人,那也與她無關。
襄陽侯點了點頭:“就這麼辦。連霄,你隨我來,我們爺倆親自去查。”
顧連霄應了聲是,又看了宋堇一眼,終究冇再說什麼,跟著襄陽侯出去了。
尤氏狠狠瞪了宋堇一眼,也甩袖離去。
屋內終於清淨下來。宋堇站在原地,望著那兩道棉簾,聽著裡麵方瑤時斷時續的哭聲和咒罵,心中一片冷然。
方瑤的孩子冇了,她很意外,但並不怎麼難過。那孩子若能平安出生,隻會成為方瑤和她爭寵爭權的籌碼,成為顧玉璋之外另一個針對她的工具。她不是聖人,做不到為敵人的損失而悲傷。
隻是,這下手之人,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