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的警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陳平心中漾開層層漣漪。趙磊的惡意如附骨之蛆,陰魂不散,讓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然而,就在他思忖如何應對這潛在威脅,是繼續蟄伏還是主動設局時,另一道更沉重的波瀾悄然而至。
這日,陳平剛從符籙堂完成當日的製符份額回到丙字院,院門禁製上附著的一枚傳訊符便微微閃動起來。並非緊急傳訊,隻是普通的留音符。
陳平激發符籙,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威嚴的聲音響起,正是外事堂負責信件往來的一位執事:
“柳明軒師弟,有青州柳家通過宗門驛轉送至你處的家書玉簡一封,已存放於外事堂信驛處,請速來領取。”
家書?柳家?
陳平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所有關於趙磊的煩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壓了下去。他冒充柳明軒潛入落雲宗已近五年,一直風平浪靜,幾乎快要將自己完全代入這個身份,幾乎忘了遠在青州還有一個真正的“家”。
此刻,這家書如同一聲驚雷,將他從修鍊和製符的沉浸狀態中驚醒,提醒著他腳下踩著的是何等危險的鋼絲。
他不敢怠慢,立刻動身前往外事堂信驛處。一路上,心中念頭急轉,猜測著家書的內容。內心忐忑不已。領取玉簡的過程很順利,值守弟子驗過他的身份玉牌後,便將一枚淡青色的玉簡交給了他。玉簡質地普通,上麵刻著一個小小的柳家家族徽記。
回到靜室,重重開啟防護禁製,甚至下意識地佈下了那套新得的小五行困陣以防萬一,陳平才深吸一口氣,將神識沉入玉簡之中。
玉簡內的資訊並不長,卻字字沉重:
“明軒我兒親啟:
見字如晤。自你當年攜祖信物前往落雲仙宗,至今已近五載春秋。為父與族中上下,日夜掛念,不知吾兒在仙宗之內,一切可還安好?修行是否順利?可曾順利拜入山門?仙路漫漫,道阻且長,吾兒孤身在外,定要慎之又慎,保重自身。
家中諸事……一言難盡。自你祖父坐化,吳家欺我柳家無人,打壓日甚。靈礦、藥鋪諸般產業,已被其蠶食近七成,族中收入銳減,諸多子弟修行受阻,人心浮動,舉步維艱。為父無能,愧對列祖列宗,唯苦苦支撐,盼吾兒能於仙宗之內早日築基,揚我柳家門楣,解家族傾覆之危。
近日,吳家氣焰愈發囂張,吾兒在宗內,若得閑暇,務必回信詳述近況,安為父之心。若修行有成,或可得宗門些許庇護,則家族幸甚!
另:族中長老議,若吾兒在宗內前程遠大,或可嘗試懇請宗門,看在你祖父薄麵上,派遣一兩位使者前來青州巡察,或能暫緩吳家之勢。此事關乎家族存亡,然亦不可強求,以免影響吾兒修行,一切以你前程為重。
紙短情長,望吾兒一切珍重,勤修不輟,早成大道。
父:從文手書”。
玉簡中的資訊如同重鎚,一記記敲在陳平心頭。
柳家的處境,比他之前打聽到的更加艱難!已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家主柳從文字裏行間透出的疲憊、絕望與最後那絲寄託於“柳明軒”身上的微弱希望,沉甸甸地壓得陳平有些喘不過氣。
而這希望,是建立在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亡魂之上,建立在他這個冒牌貨的身上!
壓力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趙磊的威脅尚在暗處,可柳家這迫在眉睫的危機,卻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柳從文雖言“不可強求”,但那份期盼幾乎溢位玉簡。若“柳明軒”遲遲沒有回應,或者回應令人失望,遠在青州的柳家會如何?甚至……派人前來落雲宗探視?
一旦有柳家熟悉柳明軒的人前來,他的身份將頃刻曝光!屆時,不僅他要麵對落雲宗的嚴懲,恐怕盛怒失望之下的柳家,也不會放過他。真正的進退維穀,生死危局!
“不能再等了……”陳平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被動等待,隻會讓情況惡化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必須主動破局!
原本打算慢慢修鍊,待實力足夠再圖後計的計劃,被徹底打亂。柳家的求救信,如同一道催命符,逼得他必須立刻行動。
攤牌!必須儘快與柳家家主柳從文攤牌!
唯有與柳家高層直麵,陳述利害,或許才能爭得一線生機。讓柳家明白,真正的柳明軒已死,但他這個冒牌貨同樣擁有價值——一個身在落雲宗內,有製符師身份,並且願意在一定條件下幫助柳家的“外援”!這遠比一個死去的希望要實際得多。雖然風險巨大,但已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
同時,趙磊這個隱患也必須拔除!此次離宗,前往遙遠的青州,正是引蛇出洞、解決這個麻煩的絕佳機會!否則,無論他與柳家談判成敗,身後總跟著一條毒蛇,隨時可能致命。
至於派使者巡察根本不可能,或許可以邀請一兩名相熟的師兄弟一起前去,哪怕撐撐場麵也是好的,還能讓柳家看到自己的人脈價值,隻是陳平入宗時間不長,平日除了埋頭修鍊就是製符,真是千難萬難啊!
突然,一道清冷的倩影浮現在陳平腦海裡——“方凝霜”。
陳平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玉簡,腦海裡那道清冷倩影愈發清晰。他與方凝霜的交集,始於坊市擺攤。彼時他剛接觸製符不久,後來多次提點他製符之術,陳平參與符籙堂製符任務後,兩人間便多了些製符技藝的交流。
念及此,陳平眼神亮了亮。“方師姐若是願意同行,好處顯而易見。她是精英弟子,是築基希望最大的一批弟子,在宗門內人脈較廣。光是這個身份就足以讓柳家重視;更何況,若有方師姐同行,或許還能暫時避開趙磊的麻煩,畢竟現在的自己實力有限。”
可方凝霜願意幫忙嗎?陳平手指微微蜷縮。他仔細回想過往的接觸,方凝霜雖性格清冷,不喜與人過多牽扯,卻並非冷漠無情。當初她本可以對他這個外門弟子的窘境視而不見,卻主動提點,可見她並非拒人於千裡之外。而且他們有製符技藝這個共同話題,不算全然陌生,這便是邀請的基礎。
陳平深吸一口氣,意識到必須許以重利。“隻是不知方師姐有何需要?築基丹?可這個代價太大了。兩害取其輕,實在不行也隻能把丹藥給她了。”
想到這裏,陳平心中有了定數。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弟子服,目光堅定地朝著精英弟子居住區的方向走去。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機會,他必須一試。
陳平站在方凝霜所居的“翠竹軒”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忐忑。精英弟子居住區的靈氣遠非外門可比,此處清幽雅緻,竹影婆娑,與他那丙字區的小院恍如兩個世界。他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袍,指尖微凝,觸動了院門的傳訊禁製。
片刻後,院門無聲滑開,方凝霜一襲淡青道袍,依舊那般清麗出塵,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柳師弟?尋我何事?”她似乎剛從靜修中出來,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淡淡靈壓,此時的方凝霜已是鍊氣八層的修為了。
陳平拱手,恭敬道:“冒昧打擾方師姐清修,確有一事相求,不知師姐可否撥冗一談?”
方凝霜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覺到他今日的不同,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院內陳設簡潔,卻處處透著不凡,一幾一椅皆非凡品。兩人在院中石凳坐下。
陳平沒有過多寒暄,深知方凝霜不喜贅言,他斟酌著語句,將柳家來信所述困境,以及自己急需返鄉一行以穩定家族形勢的緣由清晰道出,最後誠懇道:“……青州路遠,途中恐有不測,且柳家勢微,恐難以應對吳家發難。師弟人微言輕,在宗內相識有限,思來想去,唯有懇請師姐相助,借師姐之名暫鎮宵小。若師姐應允,師弟願傾盡所有,報答師姐援手之恩。”
方凝霜靜靜聽著,纖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並未立刻回應。院內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陳平的心漸漸提起,等待著判決。
良久,方凝霜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常:“青州柳家之事,我略有耳聞,此事確實棘手。”她抬眸看向陳平,眼神銳利,彷彿能看透人心,“幫你,於我而言,並非難事。但你我同門雖有些許製符情誼,卻遠未至讓我無故為你奔波、乃至可能捲入家族紛爭的地步。”
陳平心中一緊,知道關鍵來了,沉聲道:“師姐有何條件,但請直言。隻要師弟力所能及,絕不推辭。”他已做好大出血的準備,甚至想到了那枚珍貴的築基丹。
方凝霜微微搖頭:“靈石丹藥,於我並非最急之需。除非築基丹,想來你也不會有。”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語氣變得有些悠遠:“短短五年,你已進階練氣五層,相信十年內進階鍊氣後期應當問題不大。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十年後,陪我前往一處秘境,取一物。對你……或許也是一場機緣。”
陳平心中猛地一跳,瞬間聯想到了歸途中所見的異象:“師姐所指,莫非是……黑曜秘境?”
方凝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陳平竟知道此地,她微微頷首:“你竟知曉?不錯,正是黑曜秘境。十年後,據宗內長老推算,將是其外圍裂隙最穩定、最適合進入的時期之一。”
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陳平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要你立下心魔誓言,十年後秘境開啟時,需全力助我取得那物。具體是何物,為防萬一泄密,需待進入秘境之後,我方能告知於你。此行危險重重,遠超你想像,甚至可能有隕落之危。你若答應,我便與你同往青州,助你解決柳家之憂。”
陳平徹底怔住了。
他預想了種種可能,甚至準備付出築基丹的代價,卻萬萬沒想到,方凝霜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條件——一個指向未來、充滿未知與巨大風險的秘境之約。
十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黑曜秘境的兇險,金丹長老已有定論。方凝霜如此鄭重其事,所求之物定然非同小可,伴隨的危險也必然極大。
但反過來想,這個條件恰恰說明方凝霜並非隨意敷衍,而是經過權衡的正式交易。隻是不知她要取何物?又為何選自己?信得過的人,隻要立下心魔誓言應當也不會輕易毀約。並不是非自己不可。
有些古怪,且風險巨大,但回報同樣誘人——不僅能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更能與一位潛力無限的內門精英弟子建立起一種堅固的同盟關係。
心念電轉間,陳平已有了決斷。眼前的柳家危機和趙磊的威脅是迫在眉睫的生死關,秘境之危畢竟是十年後的事。十年時間,足夠他成長許多!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方凝霜:“承蒙師姐看重,師弟願立此誓!十年後,黑曜秘境開啟,師弟必當竭盡全力,助師姐取得所需之物,縱有萬險,絕不推辭!”
方凝霜看著他眼中毫無猶豫的決然,清冷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滿意神色。她點點頭:“好。既如此,你我便立約。”
當下,兩人皆以心魔起誓,定下了十年後的秘境之約。誓言光芒沒入眉心,一種無形的約束力悄然生成。
誓成,方凝霜語氣緩和了些許:“如此,青州之行,我便陪你走一趟。你需要何時動身?”
“三個月後如何?師弟還需做些準備。”陳平壓下心中的激動道。
“可。屆時你來此處尋我即可。”方凝霜應得乾脆利落。看著陳平已經遠離方向,用隻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口中喃喃道:“但願黎叔的判斷和猜測是對的。”
事情順利得超乎想像,陳平直到走出翠竹軒,回到自家小院,都仍覺得有些恍惚。方凝霜答應得如此乾脆,條件雖然後患不小,但卻巧妙地避開了他當下最難以支付的代價,將償付延後到了十年後。
“十年……黑曜秘境……”陳平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開迷霧的銳氣,“無論如何,眼前這一關,總算有了應對之策。”
他盤膝坐下,開始精心構思回復柳家的玉簡內容,並籌劃著未來三個月的準備事宜。有了方凝霜的同行,許多計劃都需要重新調整了。